“六千八。”
老K把那三个字念出来,声音都变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这个数字太熟了。它不是随便写在海报上的吉利数,也不是常见的营销红包。它像一枚被人从李凡钱包里摸出来的硬币,放在桌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转了一圈。
李凡盯着推送标题,胸口的冷意一下窜到喉咙。
每月房贷,六千八。
乔薇买透明空间票时,票号末尾也出过 6800。现在补天钥把它挂成“安心金”,像在笑他:你拿凡人的穷讲人味,我就把凡人的穷做成奖池。
苏晚没有看他。
她把推送截图放大,只看规则细字。
“抽奖入口要求上传三样东西。”她说,“撤离地点照片、半张工牌或工作服标识、本人手写一句‘我在明处’。”
大壮低声骂:“缺德。”
秦知夏:“它很懂合规包装。半张工牌不算完整证件,工作服标识看似不含个人信息,手写句子像自愿声明。可三样合在一起,足够把一个人、一个地点、一段派单事实钉住。”
乔薇那边键盘声很急:“已经有营销号开始发了。标题是‘打工人深夜撤离也能抽房租,谁还说公益没用’。评论区有人艾特山海,问我们敢不敢跟。”
系统屏幕跳了一下。
【建议:同等金额补贴可显着降低清愿流失。】
【道场当前可调用市场预算:周鲲三百万市场费。】
【建议申请现实资金匹配。】
老K下意识看向李凡。
大壮也看了过来。
不是他们贪这个打法,而是这事太像游戏运营里的老牌招数。对面撒钱抢人,你不跟,用户就走。更何况这钱还能包装成保护夜间外勤,听起来甚至不坏。
李凡手指蜷了一下。
掌心胶布下的伤口被扯开,疼得他清醒。
“不能跟。”
他这句说得很慢。
“我们一跟,今晚就会有人为了证明自己撤离,专门去接这种单。”
苏晚这才看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夸,也没有意外。像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只是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对。”她说,“所以新规只有一条。”
她走到白板前,把刚才那些零碎句子下面空出一行,用红笔写得很重。
“安全不用上传证明。”
红字落下去时,白板有点晃,旁边磁吸擦掉下来,啪地砸在地上。大壮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又看向门缝那张小纸,手停在半空。
苏晚补了第二句。
“撤离不参加抽奖。”
第三句。
“不为自己安全领奖。”
老K看着三句话,眉毛拧成一团:“这会不会太硬?玩家能懂,外包的人未必懂。他们会觉得我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别对他们说教。”苏晚把笔丢给大壮,“你画。”
大壮愣住:“画啥?”
“画一个人把手机揣兜里,坐在门岗旁边喝水。旁边贴小字:不拍也算走了。”
“算走了?”
“对。”
苏晚把手里的话梅纸摊开,反面有一点糖渍,黏在她指腹上。她没擦,直接用红笔在纸背上写了几个更短的词。
“不拍。”
“不剪。”
“不代传。”
“明天再要。”
写完,她把那张皱巴巴的话梅纸按到白板角上。
“这个给外包的人看。”她说,“别写‘请提高防范意识’,没人爱看。就写他下一步能干什么。”
老K盯着那四行字,慢慢点头。
“明天再要。”他重复了一遍,“这句挺狠。”
“不是狠。”乔薇接话,“是给人一个台阶。今晚在群里顶嘴容易被踢,明天拿派单记录找平台,好歹不是一个人站在路边。”
秦知夏:“也要提醒别私下收所谓补偿红包。很多人会被调度私聊,说先给二十,帮忙补一张照片。”
“加线索箱,不加直播间。”苏晚说,“直播间人太杂,讲太细会教他们改词。”
大壮一边画,一边小声问:“那递纸那个阿姨呢?她要是被扣工时怎么办?”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下。
李凡看向门缝。那张小纸还压在透明文件夹下面,蓝色一角露着,像夜色里没收回去的一点衣边。
“她不是我们的员工。”秦知夏说。
这句话听起来冷。
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更不能在山海入口收她信息。让周鲲走园区合同,要求物业公司核查今晚是否有非授权派单混入。她如果愿意,明天可以通过物业内部渠道反映扣款,不走我们线索箱。”
苏晚点头:“对。别把她也变成我们的人证。”
李凡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很多时候,想帮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伸手太快。伸手快,看起来热血,实际会把对方从一个坑拉进另一个坑里。小杰如此,林秀梅如此,夜班保洁阿姨也是如此。
他以前做活动,总怕用户找不到入口。入口越显眼越好,按钮越大越好,奖励越亮越好。
现在他第一次觉得,有些入口要窄一点。
窄到真正需要的人能过来,围观的人挤不进来,坏人也不好拿去改成海报。
苏晚转向老K:“二级页别做成公告。做成三个按钮。”
老K手指已经回到键盘:“哪三个?”
“我在明处,但不上传。”
“我被扣工时,明天再说。”
“我想找人作证,只找门岗。”
秦知夏补充:“第三个要改。作证这个词容易被借。写‘我想留个说法,只找门岗或服务台’。”
“行。”苏晚说,“点进去只给短句,不收图,不收定位,不收电话,不给奖励。最多给一段可复制的话。”
乔薇:“直播间我不挂抽奖,不挂对比。我发一个置顶:‘今晚看到安心金,先别心动。你安全回家,比任何截图都值钱。’”
秦知夏:“最后半句太像宣传。”
乔薇冷笑:“秦律师,你让我半夜三更和抽 6800 的海报抢人,还不许我说人话?”
秦知夏沉默一秒:“改成‘你可以明天再要工钱,今晚别交材料’。”
“这句行。”
李凡听着她们一句句拆,心里那点被 6800 刺出来的火,慢慢落回了能握住的地方。
这就是比系统稳的地方。
系统看见清愿流失,看见预算,看见成功率。它给的办法永远像一把很锋利的刀,能切掉眼前最碍事的那根线。
苏晚、乔薇、秦知夏不一样。
她们先看见拿着手机的人会怎么想,会被什么话哄住,会在哪一秒觉得“反正只拍半张没事”,又会因为哪一句土得掉渣的借口保住自己。
李凡忽然说:“把周鲲也加进来。”
苏晚抬眼:“干什么?”
“不是让他撒钱。”李凡拿起手机,给周鲲拨过去,“让他当坏人。”
周鲲接得很快,背景声还在保安亭那边:“又怎么了?蓝马甲刚走,物业便签他拿了,没拍照。”
“发内部通知。”李凡说,“云栖园区内,任何冒用山海、补天钥、公益协同名义的夜间张贴和撤离见证,一律不接,不证明,不上传。员工、外包、物业被扣钱的,明天把平台扣款记录交给公司行政,我们统一出函催平台说明。”
周鲲那边顿了顿:“你让我替外包催钱?”
“你替园区催说明。”苏晚凑近话筒,“不是替个人讨薪。口径别越界。”
周鲲吸了口气:“你俩真会给老板找活。”
“三百万市场费先别烧抽奖。”李凡说,“烧两封函。”
周鲲居然笑了一下,嗓子哑得像破锣:“行,两封函便宜。”
秦知夏立刻说:“通知发之前给我看。不要承诺赔付,不要收个人隐私,不要形成劳动关系误认。”
周鲲:“秦律师,你也真会让人清醒。”
“职业习惯。”
电话挂断后,老K的二级页已经有了雏形。页面很简,底色不是白,是大壮临时调的浅灰,像夜班保安亭里那种旧墙面。三个按钮排得不花哨,没有金币,没有抽奖框。镇妖郎坐在一只塑料凳上,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热水。
按钮下面只有一行小字。
“你不用把安全交给陌生人检查。”
李凡盯着那只塑料凳看了几秒。
大壮画得很粗,凳子腿还有点歪,却莫名像云栖门岗那把旧凳。凳面被坐得发亮,边上有一道裂,平时保安拿它垫快递箱,外卖小哥等电梯时也会坐一会儿。
“凳子别画太新。”李凡说。
大壮抬头:“啊?”
“画旧点。”李凡说,“旧凳子更像真的能坐。”
大壮低头补了两笔,把凳面添了道划痕,又在热水杯旁画了一枚小小的硬币。
老K看得直乐:“你这审美现在也开始管凳子旧不旧了?”
李凡没笑。
“人真要坐下来的时候,会先看凳子稳不稳。”
这句说完,会议室里没人再调侃。
苏晚把页面从头扫到尾,拿保温杯杯底压住那张话梅纸。杯底有一圈水印,把“不代传”三个字洇得稍微糊了一点。她用纸巾按了按,没按干,索性不管了。
“就这样。”她说,“不用太漂亮。”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陌生人太宽。改成‘任何回执’。”
大壮改。
“你不用把安全交给任何回执检查。”
乔薇:“有点硬。”
“硬就硬。”苏晚说,“今晚就要硬。”
老K按下灰度发布前,手指停在回车上:“真不做奖励?”
李凡说:“不做。”
“真不统计点击?”
苏晚说:“只看总量,不看个人。”
“真不接图?”
秦知夏:“不接。”
老K叹了口气:“行。我们这游戏现在越来越不像游戏了。”
大壮把最后一笔画完,忽然说:“像个半夜还开着的保安亭。”
这句没人反驳。
发布按钮按下去的一瞬间,山海后台没有像以前活动上线那样猛地亮起金柱。它只是从很多小地方冒出碎光。
一条来自二饼直播间的弹幕:“我把那个安心金群退了,客服骂我傻。我明天再吵。”
一条线索箱消息:“我没上传,坐在药房门口,老板娘给我倒水了。”
一条乔薇工作号私信:“我男朋友是保安,刚才有人问能不能拍门岗,他说不行,只给写了未授权张贴拒收。”
还有一条很短。
“我就是刚才递纸的。到家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没有脸,没有门牌,没有工牌。只有一只灰色帆布鞋,鞋尖踩在小区楼道的水泥地上,旁边有个蓝色塑料桶,桶里插着拖把。楼道灯很暗,灯罩里有两只死蚊子。
李凡看着照片,喉咙动了动。
苏晚把那张图看完,转头对乔薇说:“别回太多。”
乔薇:“我知道。”
她只回了四个字。
“早点睡。”
照片里的那点清愿顺着线索箱亮起来,很弱,却很干净。它没有进抽奖池,没有进名单,也没有被任何半张工牌钉住。它像一个人终于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
系统提示慢慢浮出。
【新风控短句生效。】
【清愿流失停止。】
【冯袖支路未断。】
【检测到异常绕行:他人代上传。】
李凡刚松开的手又攥紧。
下一秒,线索箱里弹出一张新图。
图里是一张“明处守护人挑战”的上传页。照片栏空着,工牌栏空着,手写句栏却已经填好。
填的不是本人。
是有人替他写的。
“同事已安全撤离,自愿委托我上传。”
落款旁边压着一枚很小的蓝色袖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