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截图发进来时,老K还以为是哪个玩家整活。
图上是一张很亮的海报,底色干净得发假,左上角画着一只戴安全帽的卡通小手,右边写着几行大字。
“夜间公益协同安全员。”
“不冒险,也能拿补贴。”
“等白班,拍回执,最高 188。”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拒绝危险,留下见证。
老K盯了两秒,骂了一句:“它还真给偷懒发钱?”
“不是偷懒。”苏晚把手机拿过去,拇指滑到群聊截图下一页,“它把撤离做成任务了。”
任务两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都沉了。
截图来自刚才的外包求助者。对方很谨慎,名字和群头像都用灰块糊掉,只留了文字和时间。群里那个叫“冯袖调度”的账号发了长长一段话,前半段说平台已响应社会公益提醒,夜间外勤不再强制接触陌生人,不进后门、不下地下、不单独进楼。
后半段才是钩子。
“到达指定安全点后,拍摄‘未完成原因’和本人半张工牌,上传回执,可按完成单结算。”
“若协助发现冒用公益表、山海风控表等异常物料,另有安全见证奖励。”
“优秀安全员可进入明处守护人名单,平台优先派单。”
李凡看见“半张工牌”四个字,掌心像被针挑了一下。
门缝里的小纸还在。
苏晚没让人碰,后来只让老K用透明文件夹从门内压住纸角,连文件夹都是大壮从美术柜里翻出来的,边上沾着一点蓝色马克笔。纸不进手,不折开,不拍照。它就夹在门边,像一条没拆的伤口。
现在冯袖把伤口拿去做成了海报。
“它比我们快。”大壮低声说,“我们刚说等白班。”
“它不是刚听见。”秦知夏说,“它一直等着。你们给出任何能保护人的句子,它都可以往上加钱、加回执、加排名。”
乔薇那边也收到了粉丝私信。她念出来,声音压着火:“有个本地兼职群在传,说山海这边只会让大家白跑,冯袖那边至少给补贴。还有人说‘拒绝危险也要被看见’,这句已经开始转了。”
“被看见。”苏晚把手机放回桌上,“又回来了。”
李凡开眼看向电脑屏幕。
那张海报亮得刺眼,普通人看只是设计太干净,在他眼里,每一个“拍回执”“半张工牌”“守护人名单”后面都拖着细白线。白线不像假表那样直接扎进人身上,而是先绕过人手里的手机,贴着相册、聊天框、上传按钮,最后才往某个看不见的库里收。
很会。
它没有逼人进暗处。
它甚至借了苏晚刚写的几句:不去地下,不进后门,等白班。可它要人在明处证明自己明智,要人把“我没去”也交出去,要半张工牌、半个脸、半截门牌和一条可结算的回执。
香炉不怕你不冒险。
它连你的退路都要登记。
系统屏幕恢复了一点,字迹比刚才清楚。
【反制建议:发布官方澄清,声明所有带奖励、回执、名单、工牌上传者均非山海道场入口。】
【建议同步封禁相关关键词。】
【建议调用清愿压制“冯袖调度”扩散源。】
李凡看着“官方澄清”四个字,眉头皱得更深。
这次他没急着否。
因为系统说的并非没用。官方澄清要发,关键词也要挡,扩散源能压当然要压。可他心里发冷的地方不在这里。
“我们澄清了,他们就会发‘山海承认有这事’。”乔薇先开口,“营销号最爱这个。标题我都能替他们想好,山海深夜撇清公益兼职补贴,外包小哥到底该信谁。”
秦知夏:“再加一句,‘官方否认是否意味着此前风控表也不可信’。”
老K一拍桌子:“那还不能说了?”
“能说。”乔薇说,“但不能只说不是我们。对兼职的人来说,谁家的不重要,今晚钱能不能结才重要。”
会议室的玻璃窗外,云栖软件园的路灯一排排亮着。门口保安亭旁边的蓝马甲还没走,他换了个地方,站在花坛边,背后反光条一亮一暗。周鲲和物业主管离他两三步远,没围上去,也没让他贴。保安亭窗台上放着一杯热水,塑料杯,杯底压着一张物业登记便签。
李凡看见蓝马甲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冒出一点灰白亮光。
不是恶念的黑,也不是清愿的金。
是那种被钱压住的白。
“他也收到新单了。”李凡说。
苏晚拿起对讲电话:“周总,让物业别催他走。给他一个选项。”
周鲲声音很快传来:“什么选项?”
“让他自己打平台客服电话,开免提也行,但不要录音。话术:园区拒绝张贴,现场安全点确认,不提供照片。问平台能不能按未完成结算。”
周鲲沉默了一下:“平台要是说不能呢?”
“那你让物业在便签上写一句:云栖软件园 B7 门岗因未授权张贴拒收,外包人员未接触楼内人员。”苏晚说,“盖物业值班章,不盖鲲鹏章,不写山海,不拍他的工牌。便签给他自己留着,不上传。”
秦知夏:“可以。值班章属于园区管理事实,不替平台完成回执。便签不要出现补天钥、冯袖、山海。”
周鲲叹气:“我现在听见章这个字就发怵。”
“值班章和公章不是一回事。”苏晚说,“你别拿错。”
“我手里现在只有一杯热水。”周鲲没好气,“公章在车里锁着。”
他说完,远处保安亭里有人动了。物业主管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登记簿,纸页翻得哗啦响。那声音隔着十七层听不见,可李凡开眼时,能看见一点很淡的金光从登记簿边上冒出来。
不是山海后台来的。
就是一个夜班门岗在帮一个外包小哥留一条能下班的路。
那点金光细得可怜,像烟灰缸边上没灭透的火星。
可它没有往冯袖那边走。
“山海入口也改。”苏晚转身对老K说,“二级页最上面加一句:安全不需要上传证明。”
老K手指落到键盘上,又停住:“只加一句?”
“先一句。”苏晚说,“别写大段。”
大壮已经在纸上画小图。他画了个镇妖郎站在门岗灯下,一手按住自己的手机,一手把半张工牌塞回口袋里。旁边有个小小的水杯,杯口冒白汽。
“配图呢?”大壮问。
“画。”苏晚说,“但别画钱,别画叉号,别画坏人。画手机反扣。”
乔薇:“我直播间置顶也改。‘不去暗处很好,不用向陌生人证明你很好。’”
秦知夏:“再补一句,不上传工牌、脸、门牌、定位。遇到平台扣款,保留群消息和派单记录,明天找劳动监察或平台客服,不要当晚私聊陌生调度。”
“太长。”苏晚说。
秦知夏冷静:“给线索箱,不给直播间。”
“行。”
他们说得很快,却没有变成吵。每个人像在一张破网边上打结,哪根线能扯,哪根线不能碰,手上都带着伤。
冯袖那边也很快。
第二张截图又来了。
“山海不让上传,是怕你拿不到补贴。”
“我们不收全脸,不要整张工牌,只要半张。”
“保护自己,也要保护劳动成果。”
下面还配了一张示意图:一个蓝马甲背对镜头站在明亮门岗前,手里举着剪开的工牌。画面里没有恐怖,没有地下通道,没有白袖子,甚至有点温暖励志。像某种夜间工作者互助海报。
大壮看得脸都绿了:“这图谁画的?手指比例都错了,还敢励志。”
没人笑。
因为这张图比假表更毒。
它不吓人。
它让人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
李凡开眼里,山海后台的清愿一波一波涨,又被冯袖海报边缘的白线撬走一些。不是玩家变心,而是很多人开始犹豫。线索箱里有兼职问:我不上传是不是就拿不到钱?也有人说:半张工牌没事吧,反正看不到名字。还有人问:如果山海不给补贴,谁赔我今晚车费?
这些话每一句都不坏。
它们只是穷、累、怕白跑。
李凡看着屏幕,胸口堵得难受。
系统提示再次浮出。
【舆论比较已形成。】
【清愿流失:轻微。】
【建议提高山海道场回馈可见度。】
【示例:发布“不上传也有奖励”。】
老K眼睛一亮:“我们能不能给点游戏礼包?不上传也给,全服都发。”
“不行。”秦知夏和苏晚几乎同时说。
苏晚看了秦知夏一眼,没让她解释,自己先说:“一给奖励,就变成证明谁没上传。玩家可以玩,外包的人不行。他们要的是工钱,不是山海礼包。”
乔薇接上:“而且冯袖马上会说,我们不给钱,只会发虚拟道具。”
老K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挠头:“那我们怎么比?”
“不比。”苏晚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蓝马甲还在打电话,肩膀塌着,另一只手反复捏着那沓表的纸角。花坛边有蚊子绕着路灯飞,保安拿了个电蚊拍出来,啪地一声,蓝光闪了一下。
苏晚看了几秒,转身。
“他想拿钱,我们让他拿该拿的钱,不替冯袖交材料。”她说,“平台扣钱,明天走平台、走客服、走劳动渠道。今晚不让他为了 188 把自己交出去。”
“太慢。”系统提示像跟她抬杠。
【现实追偿周期长。】
【当前用户更易被即时补贴吸引。】
李凡把屏幕往旁边一推。
“慢就慢。”
他盯着楼下那一点蓝马甲,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接过外包活。还房贷最紧的时候,他周末替一家手游写活动文案,甲方半夜十二点改“最后一版”,说第二天结。最后扣了三百块,理由是标题不够燃。那时候他也想过,要是有个地方愿意当晚给钱,哪怕多拍两张工位照,他大概也会犹豫。
所以他知道冯袖的刀扎在哪里。
不是贪。
是白干过的人怕再白干。
楼下,周鲲把手机递给蓝马甲。蓝马甲没接,只开了免提。平台客服的声音听不清,李凡只看见蓝马甲的背慢慢绷直,又慢慢塌下去。
过了一会儿,物业主管在便签上写字。
蓝马甲没有拍工牌。
也没有拍保安亭。
他把那沓表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帆布包里,然后用手背蹭了下鼻子。
一缕极淡的金光从保安亭热水杯边上冒出,绕过他的手机,贴着他帆布包的拉链,轻轻护了一下。
山海后台弹出一条来自二饼直播间的弹幕截图。
“我刚也接到这种单了,山海说不用证明,我退了。亏三十块,算了,明天再说。”
下面立刻有人回。
“冯袖给 188。”
“山海不给钱装什么好人。”
“可它不要我剪工牌。”
“那倒也是。”
几条弹幕挤在一起,吵得很小,很真实。
用户开始比较了。
李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电脑右下角又弹出一个新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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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比刚才更亮。
“今晚 23:30,首场明处守护人挑战,完成撤离见证即可抽 6800 元安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