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洁阿姨这句话,比系统掉线还让会议室安静。
老K的手停在键盘上,半截烟灰色数据线从桌沿垂下来,晃了一下。大壮屏幕里的镇妖郎草图还停在鞋柜旁,小人抱膝坐着,旁边画了个圆肚拖把桶。二饼直播间的笑声隔着耳机漏出来,像隔壁屋谁在看综艺。
李凡听见自己掌心血滴到塑料挂件上的声音。
很轻的一下。
苏晚先开口:“别让兼职问。”
她嗓子哑得厉害,话却压得稳:“让保洁阿姨自己说,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不要录音,不要拍她脸。”
秦知夏立刻补:“也不要诱导她说白袖、手环、编号灯这些词。她不是证人材料,她是现场人员。问她需不需要找领班,需不需要离开那片区域。”
乔薇那边传来纸张翻动声:“我可以让直播退一步,别把话题往‘目击者’上带。”
“退。”李凡说。
他看着系统灰掉的图标,心里像少了一个习惯性会亮的灯。以前系统说话讨嫌,动不动给他甩冷冰冰的建议,可真不响了,他才发现自己在每次看不清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等那一行提示。
等一个能把鬼东西叫出名字的声音。
现在没有。
只有屏幕里的保洁阿姨。
阿姨仍站在拖把桶边,蓝口罩滑到下巴,嘴唇发白。她一只手握着拖把杆,另一只手把匿名兼职往身后挡。镜头扫不到她的正脸,只能看见她袖口上沾着一点洗洁精泡沫,工牌压在围裙下面,露出半截蓝绳。
匿名兼职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她说不要往下看。”
“她让我看柜号上面的黑点。”
“她说以前那个人也站灯下面。”
苏晚盯着第三句:“黑点?”
老K马上放大悦港直播切片。
画面糊得厉害。亲子区灯光五颜六色,主持人还在拿话筒暖场,说“没有上台的小朋友也不要难过,祝福会陪着每一个家庭”。弹幕上有人刷“盒子睡觉”,有人刷“失物招领”,也有人开始阴阳怪气说山海又碰瓷商圈活动。
老K把画面一帧帧拖。L3-17 编号灯上方,靠近摄像头补光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很小的黑点。
不是螺丝。
也不像摄像头。
那黑点贴在灯罩外侧,边缘不圆,像一粒烧焦的米。
大壮凑近屏幕:“这玩意儿我见过。”
“在哪?”
“我小时候那种防丢手环。”大壮挠了挠头,“不是现在智能表,是游乐场给孩子套手腕的塑料牌,里面有张小纸片,写家长电话。小孩咬坏了,纸片边上就会黑。我以前去儿童乐园,门口有一排这种。”
李凡心口一沉。
保洁阿姨说见过的,未必是白袖保管员。
也可能是这套东西。
或者这套东西背后那个人。
乔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这里有个本地妈妈私信,说悦港三楼这片十几年前不是儿童乐园,是老商场的电玩城和寄存柜。她小时候来过,柜号就是 L3-17 附近。”
“十几年前?”
“她说那时候还叫悦港百货,不叫悦港广场。暑假有个儿童防丢活动,给孩子发白牌子,写家长手机号。她记得很清,因为她弟弟当年在这层走丢过半小时,后来是保洁阿姨在鞋柜边找回来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空调风把桌上的便签吹得翘起一角。苏晚按住那张便签,指尖发白。
“问她,弟弟有没有事。”苏晚说。
乔薇过了几秒:“有事。不是当场。那孩子后来很怕白灯和柜子,睡觉磨牙,半年不肯进商场。家里以为被吓到了。”
李凡看向挂件。
梦魇貉残影缩得更小,鼻尖抵在镇妖郎裂开的脚底,像闻到旧井底那股潮木味。
它认得。
李凡几乎能肯定。
“阿姨现在多大?”秦知夏问。
乔薇:“私信妈妈说当年找回她弟弟的阿姨很年轻,二十出头。现在如果还在悦港,应该四十多五十岁。”
匿名兼职又发:
“阿姨说工程快到了。”
“她说那盏灯以前也坏过。”
“她说不是坏,是有人把孩子名字塞进灯里。”
这一句像一根针,扎穿了所有人。
李凡眼前的 L3-17 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直播画面里的亮,是他开眼后看见的那种冷白。灯罩里有极细极细的白丝垂下来,穿过鞋柜木板,连到最下面那盒未戴手环。每一只手环里都没有名字,却都空着一个位置,像等人把孩子、家长、理由、未领、失物,一样样填进去。
白袖保管员已经退到鞋柜后面。
他没有完全消失。
那张半软的清册被他收在袖中,袖口却被清愿泡皱了一角。他站在 L3-17 灯下,像守一口没有盖严的井。
系统还是不响。
李凡把挂件往桌上一放,用没有受伤的手撑住桌沿。膝盖疼得他额角一跳,昨夜桥南后巷那股冷意像从骨头缝里返上来。
“白袖库不是今天才把孩子做材料。”他说。
苏晚看他一眼:“别下定论。”
“待查。”李凡改口。
“嗯。”苏晚这才点头,“先把人带出来。”
“阿姨呢?”
“阿姨也要出来。”苏晚说,“她如果真是当年找过孩子的人,她现在比谁都危险。”
乔薇那边已经换了直播角度。她不再说白手环,不说亲子场,只讲普通商场散场的几件小事:水杯带走,鞋带系好,老人慢一点,服务台在明处,没领的东西不用补。
二饼在另一边接得更糙:“别在柜子前面摆造型,别给娃拍‘今天勇敢上台’。你娃勇不勇敢,回家吃完饭你最清楚,不用灯给你认证。”
弹幕里有人笑,有人骂,有人说“饼哥今天像小区保安”,还有人发:“我妈以前也这样,商场搞活动她从来不让我上台,说人多容易丢。”
那一条弹幕飘过去时,李凡眼里的清愿忽然变了。
它不再只来自此刻。
有些旧得发暗的微光,从悦港直播画面边缘渗出来。不是很多,也不亮,像老商场地砖缝里积了多年的灰,被拖把水一冲,露出一点本来的颜色。里面混着孩子哭声、电玩城噪音、硬币滚进铁盘的脆响,还有女人喊“小杰”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梦魇貉发出一声低呜。
李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
旧商场三楼,灯管嗡嗡响。柜子比现在更旧,木皮翘起,鞋柜旁摆着一台摇摇车,投一块钱唱两分钟。一个穿红背心的小男孩蹲在 L3-17 柜下面,手腕上套着白牌子,嘴里咬着牌角。他好像在捡一枚游戏币,越捡越往里。
灯下站着一个白袖子的男人。
男人没有弯腰,只把袖口垂下去。白牌上的字一点点淡掉,孩子嘴里的哭声也淡掉。
年轻的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拖把桶撞到鞋柜,哐当一声。
她骂了一句很江城的土话。
孩子被这一声吓哭,猛地从柜子下面爬出来。
白袖子的男人回头看她。
阿姨没看见他,只看见孩子嘴里含着塑料牌,脸都吓青了。她一把把孩子拽出来,朝通道那头喊:“谁家伢?鞋柜下面钻不得!”
画面断了。
李凡后背已经湿透。
他扶着桌沿喘了一口气,掌心的血在挂件旁边印出半个指印。
“她当年救过一个。”李凡说。
苏晚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只问:“现在能不能让她再救一次?”
李凡看向屏幕。
匿名兼职消息又跳:
“阿姨说工程师没接电话。”
“她想去拔灯管。”
“我拦不住。”
“她说以前就是她手慢了。”
秦知夏立刻:“不能让她拔。电路风险,现场摔倒,白袖也可能借她动作转嫁责任。”
苏晚直接发语音给匿名兼职,声音虽然哑,却一字一顿:
“告诉阿姨,不用拔灯。她当年喊孩子出来,这次也喊。喊大家拿鞋,拿水杯,走到服务台。她不用证明那盏灯有问题,她只要让那片地方空出来。”
匿名兼职没回。
几秒钟像被拉长。直播里主持人还在说“没有领到祝福的小朋友可以稍后联系工作人员”,白袖保管员的袖口重新伸向灯下黑点。那粒烧焦的米一样的东西慢慢鼓起来,像要吐出一张小小的纸。
然后,麦克风里漏进了保洁阿姨的声音。
不是对着话筒说的。
她大概离直播设备很远,声音被商场音乐盖了一层,可那股江城本地口音重得很,穿过铃声和掌声,硬生生挤了出来。
“鞋柜下面钻不得!”
她喊。
“拿好鞋子水杯,带伢站到服务台那边去!这边地滑,灯也坏了,莫围着!”
这一嗓子不漂亮。
甚至有点凶。
几个孩子被吓了一跳,一个小女孩哇地哭出来。主持人的笑僵在脸上,旁边工作人员想上前拦,被保洁阿姨拖把一横挡住。
“你莫碰我。”阿姨说,“我叫工程。”
弹幕炸了。
有人说阿姨好凶,有人说商场管理混乱,有人说“这阿姨一看就是老员工”。二饼立刻把节奏往回拽:“凶点好,凶点孩子听。小时候我妈在商场这么一吼,我能从电玩城门口瞬移回来。”
乔薇也发:“散场时听现场工作人员指引。孩子哭了先抱走,不要围观。”
山海后台的清愿忽然往上一抬。
这一次不是笑,也不是整活。
是许多成年人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吼过的一瞬。超市门口,学校门口,小区楼下,菜市场里。那些不温柔的话把他们从车轮边、楼梯口、陌生人手边拉回来,后来很久才懂。
清愿贴着地面涌向悦港三楼。
白袖保管员袖口一顿。
L3-17 灯罩里那粒黑点啪地裂开,掉下一小片发灰的纸屑。
纸屑没有落地。
它在半空里浮了一下,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杰。
很快又散成灰。
保洁阿姨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看不见白袖,却像听见了什么,脸色白得厉害。匿名兼职扶了她一把,她没有倒,只把拖把杆攥得更紧。
白袖保管员终于退离 L3-17 灯下。
他一退,灯光暗了一截。鞋柜最下面那盒未戴手环也不再响。可李凡看见,那些手环没有碎,只是被清愿压住,像一窝没孵成的白虫,静静缩在盒底。
还没完。
白袖保管员转身时,袖口里露出那张清册。
清册边角卷着,已经被“失物招领”和“普通理由”泡得发软,但最上方又慢慢浮出一行新字。
【旧案见证人:林秀梅。】
保洁阿姨的名字。
李凡心里一沉。
系统仍然没有回应。
苏晚也看不见那行字,却从李凡脸色里猜到不对。她直接对匿名兼职发:
“问阿姨愿不愿意去服务台休息。不要一个人留在鞋柜旁。”
秦知夏:“同时让周鲲走商场安全投诉,要求现场停用该编号区域,理由写灯具异常、儿童区域散场拥堵、活动物料管理不规范。不要写旧案。”
老K手指飞快,把山海入口又推了一版。
“遇到凶你离开的阿姨,先听她的。”
“不和工作人员争。”
“人离开柜子,物料放失物。”
二饼读到这句,乐了:“遇到凶你离开的阿姨,先听她的。兄弟们,这句我愿称之为商场保命金句。”
弹幕又笑,清愿压住了那张清册边缘。
可白袖保管员没有再管鞋柜。
他低头看向服务台方向。
保洁阿姨林秀梅正被匿名兼职扶着往那边走。她走得不快,拖把桶留在原地,桶边贴着一张“小心地滑”的黄牌。她刚走出 L3-17 灯照范围,鞋柜旁那盒未戴手环忽然齐齐翻了一下。
像许多只小手同时拍了盒底。
李凡丹田一紧,镇妖郎挂件里的梦魇貉猛地抬头。
这一次,它没有看鞋柜。
它看向悦港中庭主屏。
直播画面里,亲子活动背景板上的倒计时还剩十二分钟。
八点快闪。
中庭收场。
白袖主持人重新举起话筒,笑容甜得发硬。
“没有领到祝福的小朋友不要着急,我们稍后会在中庭大屏公布一份特别的‘守护感谢名单’。感谢每一个愿意停下来、愿意让孩子被看见的家庭。”
李凡听见“名单”两个字,掌心伤口像被针挑了一下。
乔薇骂了句很轻的脏话。
苏晚把话梅纸扔进纸杯里,声音低下去:
“他不读手环了。”
“他要读阿姨。”
李凡抬眼。
中庭主屏边缘,冷白光一层层亮起,像一张空白大纸铺开。
白袖保管员站在屏幕下方的人群阴影里,袖口垂着那张清册。
清册最上面,林秀梅三个字越来越清。
而在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淡字慢慢浮出。
【请旧见证人上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