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六。
距离八点还剩十四分钟。
老K把时间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干巴巴的。会议室没人接话。大屏上悦港直播间的背景音乐欢快得刺耳,海洋球池边彩灯一闪一闪,像给一口锅加了漂亮盖子。
透明盒里的白手环竖成一圈,直播镜头却只扫过半秒。普通观众看不出什么,只会觉得那盒道具摆得整齐。李凡开眼看去,盒子中间乳白光越堆越厚,底下压着一层灰黑细线。每一根线末端都挂着一个“不在场”的影子,有小孩的,也有家长的,还有一些空位,像提前给谁留好。
“未到场儿童总代见证。”乔薇念了一遍,语气发冷,“他们准备拿现场一个家庭,替所有没去的人点头。”
秦知夏说:“那就不能只劝现场了。现场一旦上中庭,画面会被剪成公共素材。”
苏晚把鼠标拖回山海后台。她连续熬了一夜,坐姿已经不如刚才直,肩颈僵着,保温杯里茶叶泡得发黑。可她眼睛还盯得很稳。
“我们不能让玩家去堵中庭。”她说。
“知道。”老K揉了把脸,“不导流线下,不报商场名,不让人肉。”
“也不能只发‘别去’。”苏晚说,“来不及。”
李凡点开山海入口。刚上线的“圈圈回盒子”已经有了几万次点击,回复区一片乱糟糟的家长口吻。有人说孩子把游乐场盖章贴纸全塞回小篮子,有人说自家老人嫌麻烦,已经骂骂咧咧带娃回家。还有人在问:“如果已经在现场,怎么不尴尬地走?”
这个问题像一颗图钉,钉住了所有人。
人最怕的很多时候不是危险。
是尴尬。
是孩子哭、旁人看、主持人递麦、别人都在笑,自己突然说不。
白袖库把尴尬磨得很细,塞进每一道扶梯缝里。
李凡看着大壮画布上的镇妖郎,忽然说:“让镇妖郎坐着。”
大壮愣了愣:“已经坐着。”
“坐住。”李凡说,“不冲进球池,不上中庭,不打怪。就坐在鞋柜旁边,把一个位置占住。”
苏晚明白得很快:“给现场的人一个借口。”
“嗯。”李凡说,“孩子要鞋,家长要拿水,老人要坐一下,兼职要拖地。都行。只要有个理由留在鞋柜旁边,就不用上中庭。”
乔薇接话:“我直播间也给借口。‘我在门口等鞋干’‘孩子水杯忘了’‘老人坐一下’。不说逃,不说危险。”
秦知夏:“不要鼓励撒谎太具体。说可以选择不参与,需要时找现场工作人员。公开话术里别编事实。”
苏晚点头:“游戏里给动作,不给理由模板。”
老K敲键盘:“入口改成什么?”
李凡看着那只小袜子和盒盖:“镇妖郎坐一会儿。”
“听着太闲了。”老K说。
“闲才好。”苏晚把话接过去,“热闹里最难的是闲下来。”
她把文案敲出来:
“中庭很亮,鞋柜也有灯。”
“你可以陪镇妖郎坐一会儿。”
“手空着,脚站稳,水杯拿好。”
“不想上台,不用解释。”
最后一句打出来,苏晚停了停,删掉“不想”两个字,改成:
“不上台,也不用解释。”
乔薇看见后轻轻嗯了一声:“这个能发。”
二饼直播里还对着那双儿童雨鞋。他听完群里同步,立刻把雨鞋旁边的矿泉水拧开,倒了一点在瓶盖里,又把瓶盖放到石墩子边。
“家人们,今晚新整活。”二饼说,“镇妖郎坐一会儿。你人在热闹地方,不知道咋走,别硬刚,先坐。坐哪儿?门口、鞋柜、服务台边上、保安亭旁边,反正别去台上。别人问你干啥,你就说歇会儿。歇会儿不犯法吧?”
弹幕刷过“二饼哥老年养生局”“歇会儿文学”。
他立刻瞪屏幕:“笑个屁。成年人能把‘我不想’说出口的没几个,能说‘我歇会儿’就不错了。”
李凡被这句扎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进鲲鹏那几年,明明不想加班,也总说“我再看一眼”;明明身体撑不住,还说“我去倒杯水”。人是很会给自己找台阶的。台阶有时候救不了命,有时候偏偏能。
山海新入口上线。
这次不是袜子图标,是镇妖郎坐在鞋柜旁的三帧小动画。第一帧,它把盒盖盖上;第二帧,它拍拍旁边空位;第三帧,它抬手指向远处一盏普通的白灯。
玩家点下去,没有积分,没有礼花,只有一句回话。
“坐一会儿也算过关。”
“不上台,不丢人。”
“孩子的鞋慢慢穿。”
“水杯拿稳,手就不用伸给别人。”
清愿从后台缓慢涨起。它不像直播爆点那样冲,而是从成千上万个“算了不去了”“我在门口等”“先给娃穿鞋”里冒出来,带着矿泉水瓶、儿童凉鞋、商场消毒水和炸鸡纸袋的味道。
悦港直播间里,白袖主持人已经开始叫号。
“我们现在邀请一组最勇敢的家庭,到中庭主屏下点亮好运灯。小朋友可以带上自己的好运环盒子,替今天所有没能到场的小伙伴说一句祝福。”
镜头扫向鞋柜边。
一个小男孩抱着小恐龙玩具站在那儿,脸上还有泪痕。他爸爸蹲在旁边,一只手拿着刚摘下来的白环盒,一只手给孩子穿鞋。旁边保洁阿姨的拖把桶还挡在鞋柜前,黄色“小心地滑”牌立得歪歪斜斜。
主持人笑着走过去,白袖口伸进镜头。
“这位爸爸,刚刚我们看到小朋友很有想法,要不要一起上台,把这份想法分享给大家?”
弹幕又开始夸“尊重孩子表达”。
李凡的丹田猛地一紧。
镜头里,那个爸爸明显慌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主持人,又看孩子。孩子抱着小恐龙,脚上还少穿一只鞋。
就在这时,孩子忽然低头看自己脚。
“我鞋没穿好。”
声音奶声奶气,带一点哭过后的鼻音。
爸爸像抓住救命绳,立刻低头:“对,鞋没穿好,我们先穿鞋。”
主持人笑容没变:“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孩子又说:“我要坐一会儿。”
这句明显不是主持人预料里的。直播间卡了一下,像信号被谁拧了半圈。
鞋柜旁边另一个孩子也坐下了。再旁边,一个妈妈把水杯递给老人,说“妈你坐会儿,我去问问服务台”。保洁阿姨弯腰拖地,拖把从白袖主持人鞋尖前擦过去,水痕亮亮的。
一个小圈子就这么在热闹边上立起来。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揭穿谁。
只是坐下。
白袖主持人的鞋停在水痕前。他的鞋底确实没有声音,干净得不像踩过商场地砖。李凡看见乳白光从他袖口里涌出,想绕过拖把桶,去碰那个爸爸手里的盒子。
盒子盖已经合上。
孩子两只手抱着小恐龙,没伸。
爸爸一只手按着鞋舌,一只手拿水杯,也没伸。
保洁阿姨把拖把往前一横,低声说了句:“地滑。”
这两个字通过直播麦克风漏出来,很普通,普通到像商场每天要说几百遍。
可就在“地滑”两个字落下时,山海后台的清愿突然往上一抬。
不是从现场来的。
是从各处看直播的人那里来的。
有人把脚从商场扶梯口收回来,有人在小区游乐场门口坐到长椅上,有人在亲子群里发:“先坐会儿,别急着上台。”二饼直播间满屏都是“坐一会儿”,乔薇那边也开始刷“让孩子穿鞋”。
李凡眼前的白线被这股不怎么体面的清愿顶住,像细针扎进棉花,扎不下去了。
系统提示闪烁。
【清愿节点生成:鞋柜旁。】
【临时承载动作:停步、坐下、不解释。】
【白袖库中庭导流受阻。】
老K兴奋地拍了下桌子:“成了?”
“没。”苏晚盯着直播,“主持人还没退。”
果然,白袖主持人很快换了话术。
“看来小朋友有点累,那我们换一种方式。不上台也可以。请爸爸把这个盒子交给我们的工作人员,我们替小朋友保管,稍后会把祝福送上大屏。”
替。
李凡听见这个字,后背一凉。
那个爸爸刚要抬手,孩子却抱紧小恐龙,含混地说:“盒子睡觉。”
爸爸的手停住。
二饼在直播里立刻嚷:“盒子睡觉!听见没!盒子睡觉别乱抱走,谁家孩子睡觉你端走啊?”
弹幕笑成一片,清愿又涨了一线。
乔薇跟着发了一条泛提醒:“孩子说放回去,就放回去。不上交、不转交、不代管。”
秦知夏补给周鲲:“对悦港函件加一句,现场活动不得以儿童名义收集、代管或展示任何带有授权形象的物料。”
周鲲回了个“收到”,这回没废话。
镜头里,白袖主持人的手终于收回去一点。
可就在那一瞬,透明盒子底部忽然亮了一下。李凡看见盒中竖起的白手环全部倒下,乳白光缩进盒底,沿着鞋柜最下面的缝往里钻。
鞋柜下方,那盒被兼职藏起来的手环还在那里。
两盒之间,隔着木板、拖把桶、几双小鞋和一层薄薄的清愿。
乳白光像闻到了回家的路。
梦魇貉残影猛地撞向裂缝,镇妖郎挂件咔嚓一声,脚底旧裂又开了半指长。
李凡掌心一麻,血从胶布边缘渗出来。
他顾不上疼,低声道:“它要走鞋柜下面。”
苏晚立刻抬头:“那个兼职还在不在?”
老K已经发消息。
匿名兼职几乎秒回,字里都透着抖。
“我在后面。”
“鞋柜下面有声音。”
“像有人用指甲刮木板。”
乔薇吸了口气:“别让她过去。”
秦知夏:“让她找保洁阿姨,不要一个人看。”
苏晚却盯着大壮的画,忽然说:“不看下面。看上面。”
李凡一怔。
苏晚指着画布里鞋柜顶端那盏小小的顶灯:“鞋柜上面通常有编号灯,或者摄像头补光。白袖往下走,我们让人把注意力抬到灯下,不是抬头看中庭,是看自己鞋柜号。”
老K手指飞快:“入口加‘看鞋柜号’?”
“嗯。只看自己的,不报出来。”苏晚说,“找到自己的鞋,拿走。拿不走就叫工作人员。别弯腰摸最下面。”
李凡把丹田暖团往挂件里压了一线,梦魇貉残影被暖意托住,没再硬撞。它眼珠仍盯着屏幕,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呜声。
山海入口更新。
“鞋柜下面有响动,别弯腰。”
“看自己的柜号。”
“拿自己的鞋。”
“拿不到,喊明处的人。”
这几句没有趣味,甚至有点笨。可推送出去后,清愿从刚才的笑声里沉下来,变得像一排小灯,一盏盏贴着地面亮。
匿名兼职回:
“保洁阿姨来了。”
“她说柜号灯坏了,要叫工程。”
“她没弯腰。”
紧接着,悦港直播画面忽然晃了一下。主持人的麦克风发出刺啦一声,背景音乐短暂断开。镜头扫过鞋柜上方,那排本该普通的编号灯里,有一盏灯白得发冷。
L3-17。
十七。
李凡心口猛地一跳。
地铁东段十七号灯,悦港负一层 E17,桥南留灯旧愿,医院三楼旧柜门,棠梨井边白牌。
这些旧路的碎片像被人用一根白线重新穿起。
那盏 L3-17 编号灯下,有一道很淡的人影站在鞋柜后面。白袖,瘦高,鞋底无声。他没有看主持人,也没有看孩子,只低头看着鞋柜最下面那盒未戴出去的白手环。
像在等东西孵出来。
系统提示浮出,字色第一次在乳白和暗红之间来回闪。
【隐藏敌人照出。】
【疑似:白袖库现场保管员。】
【注意:其正在读取“未被戴上”的手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