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箱那几行字停在屏幕上，会议室里一时只剩风扇声。
风扇是老K从工位底下翻出来的，蓝塑料壳，后网罩上粘着半圈灰。空调夜里开得太狠，出风口直吹白板，吹得那张写着“旧见证人不用上台”的便签翘起一角，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柜门。
李凡盯着“为什么我这些年一直梦见自己还在柜子下面”那句话，掌心胶布里渗出的血又湿了一点。镇妖郎挂件被他压在鼠标垫旁，裂到脚底的白线里嵌着一撮灰白香灰，梦魇貉缩在里面，耳尖贴着缝，没叫。
苏晚把保温杯推给他之后，自己没喝水。她把话梅纸捏成小团，扔进旁边一次性纸杯里，声音很轻：“先别回。”
李凡喉咙发干：“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苏晚嗓子哑得厉害，骂人都像被砂纸磨过，“你现在脑子里肯定已经在想，怎么让林阿姨和小杰对上话，怎么把旧案那点东西问出来，怎么顺藤摸白袖库。停一停。”
老K本来半瘫在椅子里，听见“小杰”两个字又坐正：“真是当年那个孩子？”
“不知道。”秦知夏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冷而清醒，“线索箱不是身份核验窗口。先当作疑似当事人，不公开，不刺激，不让他证明自己。”
乔薇那边有脚步声，像她从商场通道里绕到了更安静的地方。她压低声音说：“我这边直播已经切出悦港画面，只留鞋尖和停车场出口。弹幕有人在问小杰是谁，刚才那句没露。”
“不能露。”苏晚说。
“我没露。”乔薇顿了一下，“我也不会让他进直播间。”
李凡抬眼看向屏幕。乔薇那边的画面里，只剩停车场出口的斜坡，水泥地上有一道拖把水痕，尽头红灯闪了一下。悦港商场的玻璃门外，几个家长抱着孩子往外走，一个小姑娘趿拉着一只粉鞋，另一只鞋被父亲拎在手里。现场没有胜利的样子，只有散场后乱糟糟的生活。
这乱糟糟的生活刚刚救了人。
可小杰那句话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扎在所有人的嗓子眼里。
周鲲在群里发来语音，背景很吵，有人不断说“周总您听我解释”。他语速罕见地快：“悦港值班经理答应封存物料了，承办方那边不服，说他们合同不是跟我们签的，是跟商场品牌部另一个外包签的。秦律师，我把录音开着呢。”
秦知夏：“别吵。只说三件事：未授权使用角色形象，诱导儿童参与代管活动，非商场员工接触未领取物料。不要提旧案，不要提梦，不要提白袖。”
周鲲：“明白。”
老K低声嘀咕：“鲲哥今晚像个人了。”
大壮抓着数位笔，没抬头：“别夸，容易反弹。”
要是平时，苏晚会接一句更损的。她这会儿只看着李凡，红笔在便签纸上敲了两下：“先给小杰一个安全回口。不是问卷，不是采访，不是求证。”
李凡把杯盖拧开，热水的白汽扑到脸上。他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反而让脑子稳了稳。
“回他：阿姨现在安全，不在镜头里。”他说，“如果他想说话，可以只发一句现在在哪，不用发姓名身份证，不用发旧照片。我们会给他一个单独联系方式，由乔薇和秦律师接。”
秦知夏：“删掉‘现在在哪’。地点也不要。”
李凡立刻改口：“只发一个方便联系的时间段。最好不用电话，先文字。”
乔薇：“可以走我的工作邮箱，我开一个单独标签，自动回复写清楚：不直播，不公开视频，不要求讲完整经历。他愿意说多少算多少。”
苏晚把红笔帽咬开，又吐回桌上：“还要加一句，他不用现在就原谅谁，也不用立刻见林阿姨。”
李凡手指一顿。
他本能地想让小杰见林秀梅。一个在梦里困了十几年的人，一个当年喊过一声的保洁阿姨，隔着一条线对上话，也许那盏旧黄灯就能亮透。
系统要是还清醒，多半会在这里跳出一行“建议立即建立见证闭环”。
但系统屏幕右下角仍然灰着，只有山海后台的清愿曲线一跳一跳，像病房监护仪上不太规整的心电。
李凡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让梦魇貉吐出了浊愿。吐出来的时候，梦魇貉舍不得，像饿久了的人看见一口热饭。可他知道，那不是饭。
小杰的梦也不是线索箱里的饭。
“对。”李凡慢慢说，“不用见。至少今晚不用。”
苏晚看了他一眼，像确认他还没被那股旧愿拽走，才低头写字。她的字一向利，横竖都像拿尺压过，可写到“今晚不用见”时，最后一捺歪了一下。
大壮忽然说：“那游戏里怎么接？”
老K转头：“还接啊？”
“不接，外面的人会接。”大壮把板子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鞋柜小图，镇妖郎蹲在柜门外，手里拿着一只旧手电，手电没往柜子里照，只照着地上一双鞋。“我就画了个草稿。不是让玩家找小杰，是让玩家在自家门口喊一句‘出来吃饭了’那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放下红笔：“别用出来。太像叫魂。”
大壮“哦”了一声，用橡皮擦掉两个字。
乔薇在耳机里笑了一下，很短：“换成‘柜门外有人等’？”
“也重。”秦知夏说，“别把柜子做成活动核心。”
李凡盯着大壮那只小手电。手电光圈不圆，像小时候楼道里坏掉的应急灯。他想起悦港屏幕上那句“鞋柜下面钻不得”，想起林秀梅用拖把把旧白手环拨到小心地滑牌后面，想起许多很轻的小事撑薄了白袖清册。
“不做柜子。”他说，“做回家。”
老K挑眉：“具体点。”
“山海入口上一个很小的夜间页，不推送，不弹窗。名字叫……”李凡停了一下，“叫‘今晚先回家’。”
苏晚立刻皱眉：“像鸡汤。”
“那就‘先到明处’。”
“这个能用。”苏晚把纸转过来，红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先到明处。只给三个动作：站到灯下，找身边认识的大人，喝口水。不收经历，不收照片，不问梦见什么。”
老K手已经放到键盘上：“奖励呢？”
“没有奖励。”苏晚和李凡同时开口。
老K看着他俩，嘴角动了一下：“行，双人否决，懂了。”
李凡补了一句：“玩家点完只回一句，‘你在明处，今晚到这儿就行。’”
大壮把镇妖郎手里的手电改成一只纸杯。纸杯上方冒着两道白汽，旁边蹲着一只灰影，尾巴卷在脚边，眼神有点凶，但没有扑人。
镇妖郎挂件里，梦魇貉低低哼了一声。
李凡用指腹压住裂缝：“不是画你吃梦，少得意。”
梦魇貉把耳朵一收。
这小动作被苏晚看见了。她没问，只把保温杯拧紧，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悦港那边也要收束。林阿姨不能被小杰这条留言反向拉出来。”
乔薇说：“我让现场助理去找值班经理，不见林阿姨本人，只让商场安排她正常下班。她如果愿意，明天可以通过商场工会或者人事留一个非公开联系方式给秦律师。今晚不问。”
秦知夏：“不要用工会。商场工会和外包保洁不一定一条线，容易把她推给承办方。走值班经理和安保交接记录，写‘员工身体不适，已离场休息’，不要写旧案。”
苏晚在纸上又划掉一行：“周鲲补函里也别写旧案。写 L3 儿童区物料封存、活动承办方不得接触、监控保存七十二小时以上。”
“七十二小时不够。”秦知夏说，“商场一般监控覆盖期看配置，先要求不得覆盖并导出封存，明天我补格式。”
老K敲了两行代码，忽然骂了句：“有人在社区发‘悦港旧案小杰’了。”
乔薇那边脚步声一停。
苏晚猛地抬头：“哪来的？”
“不是我们这边露的。”老K快速切屏，“一个营销号，文案说‘十七年前商场走失孩子重回直播间’，配图是网上搜的旧商场鞋柜，假的。下面已经有人开始猜悦港。”
李凡开眼。
屏幕上，那条帖子周围浮着一点灰滞，不厚，像劣质香灰洒在湿纸上。不是白袖库现场那种冷白读取，更像有人闻到了血腥味，拿来蹭一口。
但灰滞后面，有一根细得发亮的白线。
白线没有连向悦港中庭，也没有连向 L3-17。
它钻进帖子底下“同城热榜推广”四个小字里，轻轻一闪。
李凡眯起眼。
“不是普通蹭热度。”他说。
苏晚已经打开运营后台：“老K，先压关键词误伤会很大，别一刀切。把‘小杰’和商场名组合的外部导流弹提醒，山海社区内不许扒人，不许求旧案照片。二饼那边让他别骂营销号，骂了更上头。”
老K：“收到。”
乔薇声音冷下来：“我发一条泛声明。没有任何当事人进直播间，所谓旧案重回直播间是造谣。提醒各平台不要传播未成年人旧事。”
秦知夏：“加一句保留追责。”
“会加。”
李凡看着那根白线在热榜推广字样里游走，忽然想起霍司年那句“灯规不错，借我用用”。白袖库没拿到林秀梅，没拿到未戴手环，没拿到小杰进直播间，却立刻把“保护”做成了另一种入口。
只要有人去辟谣、去澄清、去围观真假，小杰这个名字就会被反复念起。
念多了，也是一种香。
系统灰掉的角落里，终于又弹出半行字，卡顿得像老电脑读坏盘。
【检测到商圈快闪残炉外溢。】
【新污染包装：未成年人旧案保护倡议 / 热榜公益提醒。】
【建议：建立公开风控表，降低误传愿力……】
字到这里断了。
苏晚没看见系统字，却像隔空接住了那半句话。她把红笔往桌上一拍，哑着嗓子说：“不能每次靠我们在群里喊。今晚所有入口都要有一张明白纸。”
老K：“什么纸？”
“不是公告。”苏晚拿过一张新的便签，手指按着纸角，“就一张表。玩家遇到线下活动、求助、好运券、儿童物料、旧案爆料时，先看这张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做到哪一步就停。”
李凡看着她写下第一行。
不拍脸。
第二行。
不问名。
第三行。
送到明处就离开半步。
字很简单，横竖却像一道一道小栅栏，不是把人关住，是把白袖伸过来的手挡在外面。
山海后台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旧愿，也不是玩家清愿。
一小团金亮暖光从社区、直播间、线索箱和悦港散场人流之间同时冒起，又很快落下，像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李凡低声说：“就用这张。”
苏晚抬头：“我还没写完。”
“先写。”李凡说，“这一关，名字挂你。”
苏晚愣了半秒，随即冷笑：“挂我可以。谁敢把它做成打卡任务，我把谁挂墙上。”
老K咳了一声：“那我新入口就叫……”
苏晚看他。
老K默默删掉输入框里的“风控挑战赛”五个字。
窗外天还没亮，软件园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排共享单车，车把上挂着昨夜没干的雨水。会议室白板旁，那张被风吹翘的便签终于落平。
李凡低头给小杰回了第一句话。
“阿姨现在安全，不在镜头里。你也不用进任何直播间。”
发送前，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今晚先到明处，剩下的，等你愿意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