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上午,陈姐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说得很慢。
城东有个姓潘的老头,八十多了,老伴走得早,闺女在深圳。昨晚七点多,老头家座机响了,是个年轻女的,声音挺甜,说:“潘爷爷,您闺女工作忙,托我给您打个电话,问问您身体好不好,降压药按时吃了没有。”
老头高兴坏了,拿着话筒说了二十来分钟,从降压药说到楼下的桂花树,说到他闺女小时候掉进过河沟里。那女的一直嗯嗯地应着,应得挺耐心。
挂了电话,老头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给陈姐打电话,问她:“我闺女托人打,她自己为啥不打?”
陈姐没答上来。
“他今早上一直问我这句。”陈姐说,“问了好几遍。我说闺女忙,他说忙能忙到连一个电话都打不了?还托个外人?”
“那是你们弄的那个吗?”陈姐问。
“不是。”苏晚说,“是星桥弄的。代办一件事,九块九。”
“我就知道。”陈姐说,“你们那个是自己打。”
她挂了电话。
苏晚把手机扣在会议桌上,没说话。老K在边上把代办页面又点开看了一遍,下单的人已经不少了,页面上滚着一行一行的:某某为母亲下单“电话问候”,某某为外公下单“上门送餐”。滚得跟灯墙一样快。
“人家这回学得快。”老K说,“昨晚十一点上的,今早上就滚成这样。”
大壮说:“那个老头……他闺女是真掏了钱的吧。”
“掏了。”苏晚说,“她是真想她爸。她就是没空。”
屋里没人接话。
李凡坐在白板边上,看着白板上大壮前天画了又擦掉的那盏灯,那个淡淡的圈还在。
“它能替你打电话。”李凡说,“它替不了你在那儿。”
苏晚看他。
“今晚二饼开点歌。”李凡说,“点歌的人连麦,开视频,人得在那儿。你给你妈送饭,镜头里得是你拎着饭盒进门。你陪你爸夜班,镜头里得是你坐在他边上。葛老只推他亲眼看见人在场的,不在场的一律不推。”
“不拍的规矩呢?”苏晚问,“昨天刚定的。”
“不录。”李凡说,“直播完就没了,不留回放,不截图上墙,也不数有多少个。镜头只对着点歌的人自己,对面那个人愿意露脸才露,不愿意,就拍个后脑勺。”
苏晚没马上点头。她想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对面的人得自己说一声‘行’。”她说,“点歌的说了不算。”
“行。”
“还有。”苏晚说,“叫什么名字。”
大壮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跑腿点歌。
二饼这时候还在县城。他在县派出所门口排了一上午,排到了,人家说户籍那边的证明要他妈本人来签字,他妈昨天跟他一起回来的,在他爸原先那间五金店后屋里收拾东西。晚上直播他就在后屋播,葛宝林在江城导播,隔着一百多公里,一个人一台电脑。
晚上八点,老周桌游店。
葛宝林坐在最里头那张拼桌边上,面前摆着老K那只缺帽的小调音台,笔记本屏幕上开着二饼的直播间。二饼那头的画面有点暗,后屋的灯泡是黄的,背景里能看见一排铁架子,架子上还码着几盒没卖完的螺丝,一张折叠麻将桌靠墙立着,桌腿缠着胶布。
“这是我爸的桌。”二饼说,“今晚就在这儿播,我妈说他要是听见了,能多打两圈。”
第一个连麦的是个外卖骑手,车停在一栋老小区楼下,镜头晃,晃得葛宝林皱眉头。骑手说他今晚最后一单送完了,这单是他自己的,他拎着两盒饺子上楼,敲他师傅家门。他师傅上个月送单摔断了腿,在家躺着。
门开了,开门的是师傅媳妇,骑手问她能不能拍,她说拍呗,拍我别拍他,他那个样子怪丢人的。
里屋传出来一嗓子:“谁丢人?”
镜头一转,床上一个腿打着石膏的汉子,冲镜头竖了个中指。
葛宝林看了一眼,竖一根手指。二饼推歌。
第二个是个女大学生,在学校门口的打印店里,陪她妈打印东西。她妈在江城打工,要考个证,不会用电脑,她逃了晚自习来教。镜头里她妈背对着,戴着老花镜在屏幕前面找字母,找一个敲一下,女儿在边上说:“妈,那个是Q,不是O。”
葛宝林竖三根手指,让二饼等了一会儿,等她妈把一个字敲完了,才推歌。
后头一个接一个。有陪他爷爷在医院走廊里溜达的,一步一步,走廊里的灯是白的。有给他哥看摊的,他哥开个修鞋摊,他哥去上厕所了,他就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只人家的鞋,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个没开视频的,葛宝林问他在哪,他说他在他爸坟前头。葛宝林没推,说了一句:“那你跟你爸说吧,说完了,给你妈打个电话,再来。”
那人隔了二十分钟又打来了,开着视频,在他妈家楼下,他妈穿着睡衣下楼来接他,骂他大半夜跑来干什么。
葛宝林推了。
九点多,许晴岚在群里给李凡发了一条:罗姐去唐巧家了。
她没说罗桂香去干什么。
罗桂香是去拿保温桶的。
这是罗桂香自己在连麦的时候说的。她手机镜头举得老高,镜头里是米线铺子,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里头灯开着,唐巧站在灶台前头,背对着镜头,正往锅里下米线。
“我来拿我的桶。”罗桂香冲着镜头说,“那天落这儿了。我一看她这灶台,锅都落灰了,我说你开一锅,开完了我拿了桶就走。”
唐巧在灶台前头说了一句:“罗姨,你别拍我。”
“我不拍你。”罗桂香说,“我拍你后脑勺。”
她把镜头往下压了压,对着唐巧的后背,蓝工作服,袖口起毛了。
米线煮好了,唐巧捞出来,分了六盒,盖上盖,用塑料袋一兜一兜装好。汤另装了一桶,拿保温桶装的,就是罗桂香要拿走的那只。
“拿我的桶装汤?”罗桂香说。
“你拿都拿了,顺路。”
二饼在直播里问:“大姐,送给谁啊?”
唐巧没回头。罗桂香替她答了一半,又停了,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自己:“你问她。”
唐巧拎着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下。
“二院。”她说,“六楼。夜班护士。”
从云杉里东街到二院,走路二十来分钟。罗桂香举着手机一路走,一路没怎么说话,镜头里就是唐巧的后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塑料袋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葛宝林没切,就让这个画面在直播间里挂着,底下放着一首老歌,声儿压得很小。
弹幕刷了好一会儿“等”。
李凡坐在葛宝林边上,开着眼看这个镜头。
唐巧心口那根线还在,往北,还是那个暖黄色。可这会儿它不绷着了,软塌塌地垂着,像是被人一手松开的风筝线,线头那边的灯扯它,这边的人不理。
她心口那一小团,在一点一点回来。
二院住院楼六楼,护士站的灯是冷白的。
唐巧在护士站台子前头站住了,把袋子放上去。值班的是两个年轻护士,一个在敲电脑,一个在配药,抬头看她,愣了。
“我给你们送点米线。”唐巧说,“没下毒,就是我自己煮的。”
年轻护士有点为难:“阿姨,我们这儿有规定,不能收家属东西。”
“我不是家属。”唐巧说,“我以前是。”
里头一间屋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胸牌上写着护士长,头发拿黑夹子别着,手里还拿着一沓交班单。她看了看唐巧,又看了看台子上的塑料袋。
看了挺久。
“你是六床的。”护士长说,“那年冬天,六床那个不喝汤的。”
唐巧站在那儿,手还扶着台子边上。
“姓钟。”护士长说,“钟什么来着。他换药的时候老躲,说不疼,疼得一脑门汗还说不疼。你天天给他送米线,他就吃米线,汤一口不喝,你倒进水池子里,倒一回说一回,下回再也不给你放汤。第二天你又放。”
罗桂香的镜头在抖。
“钟卫东。”唐巧说。
“对,钟卫东。”护士长点头,“我记得他。”
唐巧没哭。她把保温桶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汤的热气冒出来,在冷白的灯底下白花花一团。
“今天的汤不淡。”她说,“我放了盐的。”
护士长把交班单放下,从护士站里头拿出一摞一次性碗,一个一个摆开。两个年轻护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把电脑屏幕按灭了,一个把配药车推到边上去。
“那我们喝汤。”护士长说,“米线等会儿,病房里还有两个没换液。”
直播间里好半天没人说话,二饼也没说。
罗桂香把镜头往下一压,对着地上。她自己没出声,可镜头一直在抖,抖了好一会儿。
回来的路上,罗桂香手里拎着空了的保温桶。唐巧走在她边上,走了一段,伸手把桶接过去了,说我拎。
“你拎什么,是我的桶。”
“我洗了再还你。”
罗桂香没跟她抢。
走到路口等红灯,唐巧说了一句:“罗姨,那天是我混账。”
“我也混账。”罗桂香说,“我替你说话,跟替小禾交作业一个样。”
绿灯了,两个人往前走,镜头还开着,拍的是两个人的脚,一双旧拖鞋,一双黑布鞋,一前一后。
葛宝林在这儿推了一首歌。唐巧没点,是他替唐巧点的,《驼铃》。他推上去以后,扭头跟李凡说:“这首算我点的,我明天给我老伴买菜去。”
李凡说行。
十点多,老K在群里发了一条。
“你们猜怎么着。”他说,“公交夜班线那个司机群,我刚看见,三十多个司机在群里接龙。车开到终点站,下车给调度室的老师傅送一杯热豆浆,送完了回来说一声办了,点歌。调度室的老师傅们受不了了,在群里说你们别送了,喝得一晚上跑厕所。”
后头又一条。
“还有,灯墙那边,今晚这一个钟头新点的灯,比昨晚同一个钟头少了一大截。我盯了半天,他们首页那个数字,好一阵都不怎么动。”
苏晚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嗯。”
又打了一行:“别截它的数发出去。”
老K回:“知道。不比。”
李凡丹田里在落东西,一颗接一颗,热的,落得比哪一晚都密。
系统浮了一行字。
【检测:灯墙新增点位,下降。】
【检测:宿主道场清愿,上升。】
没有下一句。它没说哪个方案更稳,也没给建议,就那么两行,摆在那儿。
十一点,直播快收了。
最后一个跑腿点歌还是罗桂香的手机。她跟唐巧从二院出来的时候,电梯下到一楼没停,一直往下,停在了 B2。门开了,外头没人按。
罗桂香嘀咕一句“这破电梯”,伸手去按关门。镜头还开着,朝着电梯门外头。
门外是一条走廊,白灯,墙边一溜陪护椅,蓝塑料的,椅子上睡着几个家属,裹着外套,有一个把鞋脱了搁在椅子底下。
走廊那头有个人,弯着腰,一张椅子一张椅子地走过去。他袖子上套着一对白袖套,套得很整齐。他走到一个睡着的家属边上,从兜里拿出一张卡,轻轻放在那人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上,放完了,往下一张椅子去。
电梯门合上了。
葛宝林的手比谁都快,已经把画面切了。
李凡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
老K在群里甩出来一张截图,是他在门合上前那一秒截的,放大了,糊,可看得清卡上印的东西:一盏灯,暖黄的,底下一行字。
替TA点亮,家属免扫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