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七点,许晴岚去了云杉里东街。
米线铺子的卷帘门还拉着,那张“歇几天”的纸被夜里的风吹掉了一个角,耷拉着。她没敲门,在楼道口给唐巧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不上去,你要是愿意就下来,不愿意我就走。
唐巧十分钟以后下来了。头发没梳,披着件男式的旧工作服,蓝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许晴岚后来在老周桌游店里跟大家说这段的时候,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怕说多了。
她就问了一句:第一盏灯是谁点的,你想不想知道。
唐巧站在楼道口,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她问许晴岚:“你知道?”
“我不知道。”许晴岚说,“有人知道一点。你要想知道,我去问,问来的也只是一点。”
唐巧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拖鞋,看了挺久。
“我先不知道。”她说,“我先把摊子开了。”
她转身要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罗姨还生我气没有?”
许晴岚说不知道。唐巧“嗯”了一声,上去了。
讲到这儿,许晴岚把木铅笔从头发里拔下来,在桌上转了一圈。
“她说先不知道。”许晴岚说,“那就先不知道。谁也别替她去查。”
李凡点头。
“还有个事。”许晴岚说,“昨晚那个灯王。”
小学老师早上又在群里说了。那孩子今天是他妈骑电动车送来的,绕开了站牌。灯是他奶奶点的,老太太一个人拿退休金点了一百多盏,每天下午坐两站公交,到学校门口那个站台底下站一会儿,看灯箱上她老头的名字。孩子不让挂,奶奶要挂,他妈夹在中间,昨晚上娘俩都哭了。
“群里有人想去学校门口堵那几个男生。”许晴岚说,“我给按住了。”
秦知夏在语音里听着,这会儿插了一句。她在律所,那边有打印机一张一张往外吐纸的声音。
“灯箱上挂的是逝者名字,近亲属能要求撤。”她说,“孩子他妈能提,老太太也能提。老太太是配偶,孩子他妈是儿媳还是闺女我不知道,要是闺女,两个人都算近亲属。”
“那一个要撤一个要挂呢?”老K问。
“那就是她们家自己吵。”秦知夏说,“哪条法也不替人家里分这个输赢。我们谁去帮着递申请,谁就是站了一边。”
打印机那头停了,她说有客户到了,先挂了。
苏晚一直坐在沙发扶手上,这会儿开口了:“挂不挂,是他们家里的事。”
“我知道是他们家的事。”许晴岚说,“可你看这事是怎么来的。老太太心里有个东西,搁不下,得找个地方放。现在城里就一个地方让她放,就是那面灯墙。”
她转过来冲着苏晚。
“你说山海不出灯,不出排名,我同意。点歌台不提灯,我也同意。可光不提不够。人家心口那股劲还在,你不给个去处,她就去点灯。你说咱是不跟星桥抢灯。咱是连碗都没摆。”
苏晚看着她:“那你摆什么碗?”
“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说咱不够。”
“我说的是实话。”
老周在柜台后头炸烤肠,锅里滋啦一声,他把火拧小了。
李凡坐在拼桌那头,右手搁在桌上。他这两天看那些线看得太多了,一闭眼都是暖黄的一根一根。
“我说个我看见的。”他说。
两个人都看他。
“昨晚二饼让粉丝给活人打电话,打完了回来打个‘等’。”李凡说,“那些人心口的线,不是断了,是松了。那股劲没散,换了个地方,挪到电话那头去了。挪过去的,一点不往城北走。”
他停了一下。
“那股劲本来就不是冲着灯去的。是冲着人去的。人没了,它就找灯。人要是还在跟前,它就去找人。”
许晴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铅笔往桌上一搁。
“那就让它去找人。”她说,“点歌之前,先给身边一个活人办件事。打个电话,送顿饭,替夜班的看一会儿摊,陪谁坐一宿。办完了,这首歌才算点成了。”
苏晚没马上接。她从兜里摸出话梅,剥了,没往嘴里放,捏在手指头中间。
“办完了怎么算?”她问。
“他自己说一声,办了。”
“拍照吗?”
“不拍。”
“打卡吗?”
许晴岚皱眉:“你又想说派单群。”
“我想说的不止派单群。”苏晚说,“你今天定了‘办一件事’,明天就有人拍一张给老人送饭的照片发群里。发的人多了,就有人数。数了就有人比,谁送得多,谁送得勤。比着比着,又是一面墙。”
她把话梅放进嘴里。
“到时候老太太不是拿菜钱点灯,是天天拎着饭盒去敲邻居门,敲完了拍一张。”
许晴岚没说话。她知道苏晚说的是真的,她做社区六年,这种事她见过太多回。
“那就不数。”她说,“谁也不数,山海不数,我群里也不数。办没办,只有他自己知道。说一声‘办了’,别人就信。”
“有人不办也说办了呢?”
“那他就没办。”许晴岚说,“骗的是他自己,吃亏的也是他自己。这事又不给奖。”
苏晚想了想,点头。
“还有一条。”苏晚说,“不许替。你不能替你妈给你奶奶送饭,不能花钱雇人去陪夜。谁点的歌,谁自己去。”
“自己去。”许晴岚说。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谁也没笑。许晴岚把木铅笔拿起来,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推给苏晚看。苏晚拿过去,把“捐”字划了,在旁边改了个“给”,又推回来。
本子上那行字是:给活人,不给名次。
周鲲是这时候进的门,又被门口那串风铃碰了脑袋。他今天没拎公文包,拎着一兜橘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剥了一个。
听完了,他把橘子皮往桌角一扔。
“办一件事,不拍,不数,不记。”他说,“那我拿什么跟公交谈?”
“拿礼拜六那一晚。”苏晚说。
“礼拜六那一晚人家不认。”周鲲说,“人家认那面墙,四万多盏,挂首页上,一眼能看见。你让我跟人家工会主席说,我们这边有好多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多少人不知道,打了啥也不知道?”
“对。”
周鲲张嘴,看看苏晚,又看看许晴岚,最后看李凡。
“你也这么想?”
“嗯。”
“一百八。”周鲲说,“我就提醒一句。一百八。”
他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嚼着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串。
李凡看着门口那串风铃晃,晃停了,他把手机拿出来。
苏晚问:“干什么?”
“规矩是我这边定的。”李凡说,“我先办。”
他走到店门外头去打。云杉里东街上午没什么人,对面卖煎饼的收了摊,铁板还冒着一点热气。
电话响了四声,他妈接的,第一句是:“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没事你上午打电话?”他妈不信,“你是不是被开了?”
“没被开。”
“那你手怎么样?你上回说切菜切的,切菜能切成那样?”
李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说好多了。
他妈在那头絮絮叨叨,说他爸血压又高了,不肯吃药,说楼下老刘家闺女离婚了,问他房贷按时还没有,还了就好,别光顾着上班饭也不吃,还问他过年回不回,回来的话他三姨又给物色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人挺好,就是个子矮点。
李凡站在街边听着,一句一句应着。
应着应着,他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清愿落下来那种,是另一样,暖的,从心口往外走了一截,走到电话那头去了。
他开眼看了一下自己胸口。一根线,很细,暖黄色,从他心口出来,没往城北,往西南,往老家那个方向,一直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线那头是活的,也在往回扯。
“你听着没有?”他妈说。
“听着呢。”
“那你回不回?”
“回。”李凡说,“个子矮点没事。”
他妈在那头愣了一下,笑骂了一句“你今天吃错药了”,挂了。
李凡回到店里,苏晚看他一眼。
“办了?”
“办了。”
苏晚没再问,把话梅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许晴岚在边上装没看见,低头给群主们打字。
那天晚上二饼不在江城,回了老家县城开证明,在县医院门口给李凡发了一张照片,是个排队的窗口,窗口上贴着一张纸:死亡医学证明补开,周四下午。他说他明天去派出所试试。
线上点歌台没开。许晴岚那七十多个群,自己开了。
没人组织,是晴天收伞先发的。他在群里说,他刚给楼下保安大爷送了两个热包子,大爷上夜班,老伴腿不好,晚饭经常凑合。他说办了,点一首《小城故事》,给大爷,不用放,大爷也听不见,就是点一下。
后头就跟上来了。
阿梁说他给他姐打了个电话,他姐带孩子三年没出过门,他说礼拜六他来带,让她去看个电影。纸飞机说她替合租的室友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室友加班,外头要下雨。有人说他陪他爸下了一盘象棋,输了,他爸下棋耍赖。有人说他今天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没接,在跳广场舞,他就等着,等到九点半他妈回了,说你打那么多遍干啥。
每个人最后都是一句:办了。点一首什么什么。
没有照片。有个新来的群员发了一张给奶奶端洗脚水的,晴天收伞私聊他,让他撤了,说咱这儿不拍,你奶奶脚丫子上了网,她知道了得骂你。新人撤了,回了个捂脸。
许晴岚没说话,一条一条看着。
看到十点多,她在群成员那一栏里看见半碗米线的头像下头冒出一行灰字:正在输入。
冒了一会儿,没了。过了几分钟又冒出来,又没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许晴岚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去私聊她。罗桂香也在群里,一晚上一个字没说,头像一直亮着。
李凡坐在B7 十七层会议室里,开着眼看城里。
那些暖黄的线还在,四万多根,一大把,往城北收。可城里多了别的,一根一根的,也细,也暖,不往北,东一根西一根,这栋楼连那栋楼,这个区连那个区,有的就连着上下两层,楼上的人下楼给楼下的人送了碗汤。
乱七八糟,没有方向,一点也不整齐。
丹田里在落东西,一颗一颗,比礼拜六那晚还密。
系统浮了一行字。
【检测:清愿来源“在世回应者”,增量明显。】
隔了一下。
【无法统计来源分布。】
【建议:设置反馈入口以便记录。】
李凡看了一眼那行“建议”,没回它。
系统等了一会儿,自己把那行字收了。
十一点多,老K在群里甩了一张截图,就一张,什么话也没说。
灯墙首页那台收音机底下,灯没撤,旁边多了一个新按钮,也是暖黄的,画得比灯还好看。按钮上五个字:代办一件事。
点进去是一张表。您想为谁做一件事?父母、长辈、独居的亲人。选一项:电话问候,上门送餐,节日探望。下头一行:您没空,我们替您去。
九块九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