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下午四点,蒋一苇那个数过了三十万。
老K隔一个钟头截一回图,截到第四张,李凡让他别截了。
热榜第二名是个明星,比她少一半。第三名往后,换得很勤,谁上午挨了热搜,下午就挂上去,挂两个钟头又掉下来。只有第一名一直是她,没掉过。
网上把她扒得很干净。声岛内容部负责人,还魂功能是她那个部门上的,串声事故出在她手底下,灯墙真人念名的试录视频里,念第一个名字的也是她。视频被人截成动图,配了一行字:拿死人赚钱的女人。
没人截她念到蒋国栋那三个字停下来的那一段。
乔薇在群里说,她问过两个同行,声岛这回是拿人顶缸,里头的事比声明复杂。可她也说,现在谁替蒋一苇说一句话,谁就上榜。
“她自己得出来说。”乔薇说,“别人说没用。”
没人接这话。
李凡给蒋一苇打电话,响到头,没人接。又打一回,接了,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你找苇苇?”
是她妈。李凡报了名字,说是礼拜五在城北旧货场那个。
“我知道你。”老太太说,“你们那个点歌的,礼拜六我听了。”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拿着手机往别的屋走:“她两宿没睡了。说耳朵里有人骂她,一直骂,堵上耳朵也骂。我给她煮了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你们是不是认得医生?”
李凡想了想:“阿姨,您问问她,我能不能过去一趟。她说不行,我就不去。”
那头没声了,隔了一会儿,有开门的动静,老太太问了一句什么,另一个声音说了两个字,很哑。
老太太回来:“她说随便。”
苏晚开的车。
蒋家在城东,一片老宿舍楼,楼下停着一排旧车,墙上还留着出租车公司的红漆字,掉得只剩一半。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苏晚拿手机照着,走在前头。五楼,门开着一条缝,老太太在门里等。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那张方桌上摆着那台车载收音机,黑壳子,按键拿胶布粘着,边上接了一根电线,插着一个变压器。
蒋一苇坐在沙发上,还穿着那件灰风衣,耳朵里塞着两只耳塞,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出气筒的热榜,她一只手搭在触控板上,隔一会儿按一下刷新。
她看见他们进门,没起来,把耳塞摘了一只。
“别说对不起。”她说,“我听腻了。”
“我不说。”李凡说。
他开了眼。
蒋一苇身上全是钩子。
不是一根两根,是密密麻麻一层,从肩膀到胸口到后背,扎满了,每一只钩子后头拖着一根黑线,细得像头发,一齐往窗外去,往九幽那个方向收。钩子扎得不深,一只一只都浅,可太多了,多到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张网罩着。
每刷新一下,就多一小片。
网底下,李凡听见了声音。
不是她说的那种骂,没有字。是一片嗡嗡的,很低,一直响,像楼底下有一台修不好的变压器。他站在屋里都听得见,她坐在网里头,从零点听到现在。
挂件在他兜里抖了一下。梦魇貉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连个字都没吐。
系统浮出几行。
【恶愿钩:三十一万余。】
【可逐根解钩。每根耗清愿若干。按当前存量,可解约四百根。】
【解钩后,钩主心口一端仍在。新钩生成速度:每分钟一百余根。】
李凡看着那几行字,站着没动。
“你看见什么了?”蒋一苇问。
她问得很平,眼睛还盯着屏幕。
“很多。”李凡说。
“多少?”
“跟你屏幕上那个数差不多。”
蒋一苇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那挺准的。”
她又按了一下刷新。
苏晚走过去,没坐,站在沙发边上,伸手把她那台电脑的屏幕往下扣了一半。蒋一苇没拦,也没把屏幕掀回来。
“你刷它,它就多。”苏晚说,“不刷,它也多,可你少看一眼。”
蒋一苇看着那半扣着的屏幕:“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
“看了有用?”
“没用。”蒋一苇说,“还魂是我那个部门上的。我拦过,拦了一半,没拦住。串声那天晚上我在公司,看着投诉一条一条进来,我在想怎么写回复。灯墙那个念名,他们让我念,我念了,念到我爸,我才念不下去。”
她停了一下。
“他们骂我,骂得不全对,也不全错。人人都该有得选,他们选了骂,我没什么好说的。”
“声岛那份声明,”苏晚说,“是在你去过城北以后发的。”
蒋一苇看了她一眼。
“礼拜五下午,我把后台那行备注截图交给民政了。物料来源,城北库。”她说,“礼拜六早上,人事给我打电话,让我礼拜一别去了,工牌寄回去就行。我寄了。声明是礼拜一上午发的,写的是还魂,写的是念名,没写城北。”
“你没说?”
“说什么?说我是因为交了截图被开的?”蒋一苇说,“还魂是真的,念名是真的。他们挑了真的那几样写,我挑不出错。”
她把那只摘下来的耳塞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我爸那台收音机,是我自己去领回来的。”她说,“这个我不后悔。”
李凡站在那儿,听她把这几句说完。
她这人一直是这样。从声岛那天起就这样,信她那一套,信到最后,连挨骂都要给人家留一个“有得选”。
可她那一套里没有一条说,选了以后,钩子会扎在谁身上。
“你妈说你两宿没睡。”李凡说。
“睡不着。”
“那先睡一会儿。”
“我说了,睡不着。”
老太太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这会儿走过来,走到方桌跟前,把那台车载收音机的电线插头往插座上一按。
收音机亮了,小灯是橘黄的。滋滋响了一阵,老太太拿手拧那个旋钮,拧得很慢,一格一格拧,拧到一个地方停住。
交通台。
一个男主持人在说话,说的是晚高峰。北环高架由西往东车多,江城大桥南引桥有一起小剐蹭,已经挪到应急车道了。说完了,他接进来一个电话。
“喂,我是开出租的,姓牛,我在解放路这边。”一个男的,嗓门大,带点口音,“解放路跟新华路那个口子,井盖掀了,有个人拿锥桶围上了,后头的车绕着点走。”
“谢谢牛师傅。”
“没事,没事。”
蒋一苇抬起头来。
老太太没看她,拿抹布擦收音机的壳子:“你爸那会儿就这样。他打进去,人家也说谢谢老蒋师傅,他也说没事没事。一模一样的。”
她擦了两下,又说:“他打了十几年。台里有个姑娘跟我说过,说好的那几条他们留着,剪进节目里用。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蒋一苇把另一只耳塞也摘了。
李凡看着她身上那张网。
网还在,一根没少。可网底下那片嗡嗡声,被收音机里那个大嗓门盖过去了一截。不是没了,是有了别的声音,一个活人在解放路口说井盖掀了,说后头的车绕着点走。
李凡把丹田里那团暖的往外放,放得很慢,没往钩子上碰,就是铺,在她沙发边上铺薄薄的一层,像给睡觉的人往身上搭一条毯子。
他铺一层,那嗡嗡声就远一点。
右手纱布底下开始发潮。膝盖也跟着疼起来。清愿一层一层往外走,走得他后脖子冒汗。
苏晚在边上看了他一眼,把一颗话梅塞进他手心,没说话。
交通台又接进来一个电话,一个女司机,说东站出租车候客区排到马路上了,让晚上要去东站的师傅别往那儿凑。
蒋一苇靠在沙发上,眼睛闭上了。
她没睡着,眼皮底下一直在动。可她呼吸慢下来了,一口一口,拉得长。
老太太把音量拧小了一格,坐在方桌边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守着。
李凡撑到快八点,撑不住了,扶着沙发扶手站了一下。苏晚扶他下的楼。
楼道里还是黑的。苏晚走在前头拿手机照着,走到三楼,她停下来,回头。
“能撑多久?”
“她睡着了能撑一宿。”李凡说,“醒了,一刷新,就回去了。”
“钩子呢?”
“一根没少。”李凡说,“那头还连着写名字的人。”
苏晚没说话,接着往下走。她把手机那点光往后挪了挪,挪到他脚底下,照着他那条不利索的腿,一级一级往下照,自己就走在光外头,摸着扶手。
车开出城东那片宿舍楼,李凡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开着眼往外看。
那一片黑线他零点看过一回,那会儿只看见线往九幽收。这会儿看得仔细了,才看见每一根线都有两头。一头扎在被写名字的人身上,钩住;另一头也不在九幽,在写名字的那个人自己心口,也钩着,钩得更浅,浅到人自己只觉得有点堵,像中午吃多了。九幽收走的,是中间那一截。
一个人写一回,两头各挂一只钩子。
一座城里,写过名字的人,自己心口都挂着一截。
系统浮出一行。
【钩主:写名者本人。】
李凡把车窗摇上了。
车开到半路,许晴岚打过来,苏晚开的免提。
“洗衣粉在我这儿。”许晴岚说,声音压着,边上有风铃响,“她说她写过蒋一苇。”
苏晚看了李凡一眼。
“姥姥那个事以后,她一直没缓过来。”许晴岚说,“昨天夜里睡不着,看见推送,就写了。写了三回。今天看见热榜上那个数,她心口堵了一天,跑我摊子上来,要撤。”
“撤不了。”李凡说。
“我知道撤不了。我那摊子只收自己的愿。”许晴岚说,“骂出去那三句,算她的愿还是算人家的,我也说不清。她在这儿坐了一个多钟头了,就问我一句话,那我能干啥。”
“你怎么说的?”苏晚问。
“我说你自己想。”许晴岚说,“我不替她想。”
电话那头有个小声音,很闷,像是凑近了话筒说的:“许姐,我能跟那个人说吗?”
许晴岚没回答她,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跟李凡说:“她问能不能跟蒋一苇说。我不知道能不能。你们刚从那儿出来,你们说。”
李凡看着车窗外头。高架上的车一辆一辆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里那一片黑线还在往上收,比零点那会儿又密了。
“让她先别找。”李凡说,“等蒋一苇自己愿意。”
许晴岚说好,挂了。
那天晚上老K又发来一个数:出气筒上线二十个钟头,写过名字的三百多万人。热榜第一还是她,三十九万出头,每十分钟往上蹦一截。
凌晨一点,李凡手机亮了。
蒋一苇发来的。就一行。
“我爸的带子,我还能申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