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下午三点，霍司年自己找到老周桌游店来了。
没打招呼，推门进来，门口那串风铃碰了他一下。他抬手把风铃扶住，等它不晃了，才往里走。
还是那身深灰西装，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梳得很服帖。手里拎一只纸袋，袋子上印着一家商场的名字。
店里人不少。许晴岚在门口拼桌那儿整理陪听排班的本子，老周在柜台后头炸烤肠，两桌学生在玩狼人杀，吵得正凶。李凡、苏晚、老K坐在最里头，周鲲也在，今天是他自己要来的，说要盯着李凡别又把什么钱推出去。
霍司年一路走过来，冲许晴岚点了下头，冲老周点了下头，到了最里头那张桌子，站定。
“李总。”他说，“好久不见。”
李凡没起来。膝盖不方便，也不想起。
“霍总。游艇收到了，二饼说谢谢。”
“小礼物。”霍司年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艘游艇模型，巴掌大，白的，做得很精细，“这个是给您的。线上那个开一下就没了，这个能摆着。”
他拉开椅子坐下，坐得很端正，腰没靠椅背。
老周端着一盘烤肠过来，往桌上一搁，看了霍司年一眼：“吃不吃？”
“谢谢。”霍司年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才说，“不错，比商场里的好。”
老周哼了一声，回柜台去了。
李凡开着眼看他。
霍司年身上那缕黑气还在，比头一回在鲲鹏电梯口见他那天淡了，也细了，不再一缩一吐地喘，而是贴着他的西装，服服帖帖，像一条系得很好的领带。可领带底下连着东西，很多，细得几乎看不见，一根一根往外伸，伸进他西装内兜里那部手机里去。
挂件在李凡兜里一动不动。梦魇貉缩着，连鼻子都不往外探。
“您上回说，水很深。”李凡说。
“我说过吗？”霍司年笑了一下，“那是我年轻。现在我不说这种话了，现在我做产品。”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着李凡，推到桌子中间。
一个小程序，图标是一只红色的圆鼓鼓的铁罐子，底下三个字：出气筒。再底下一行小字，九幽出品。
“先说清楚。”霍司年说，“念亲那面墙，不是我们的。星桥那帮人做事太温柔，替人想念，替人记得，替人点灯。温柔的东西不结实，一个老头说一句不看了，就塌了。”
他拿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我们不替谁想念。我们只让人痛快。”
屏幕上跳出一个输入框，上头一行字：写下那个让你憋屈的名字。
“您猜现在江城的人，一天里头憋屈多少回？”霍司年说，“挤地铁，被老板骂，被甲方改稿，被医院窗口的人翻白眼，被家里人催婚。憋着，憋着，回家睡不着。您那一套，让人自己撤灯，自己写名字，自己去给活人办一件事，都挺好，就是累。人累了，就想痛快一下。”
“怎么痛快？”周鲲问。
霍司年看了他一眼，很客气：“周总有兴趣，我给您演示一下。”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
周鲲。
周鲲脸一僵：“哎，你写我干啥？”
“演示。”霍司年说，“您别在意。”
他按了确定。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小人，卡通的，圆脸，西装，挺着个肚子，头顶上顶着“周鲲”两个字。旁边另一个小人，拿着一只红铁罐子当喇叭，冲着圆脸小人开骂。字一行一行往上滚，没有声音，就是字，骂得又快又损：抠门，画饼，拖工资，开会三小时说不到一句人话。骂一句，圆脸小人哆嗦一下，骂到第十几句，圆脸小人开始抹眼泪。
屏幕右上角跳着数：积分加八，加十二，加二十。
“骂得越狠，积分越高。”霍司年说，“积分能换券。奶茶，外卖，打车，九幽的点券也行。我们没合成谁的声音，没用谁的照片，就是个名字，就是个卡通。您那几条规矩，我都看过，一条也没犯。”
老K盯着屏幕看，没吭声。狼人杀那两桌的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一点，有两个扭头往这边瞅。
周鲲干笑了两声：“还挺准。开会三小时。”
笑完了，他抬手揉了揉胸口。
李凡看见了。
霍司年按确定那一下，手机里窜出来一根线，黑的，细，从桌子中间直直地扎进周鲲心口，扎得不深，一个钩子，挂住了。周鲲揉一下，那钩子就往里吃一分。
那根线另一头没回手机里，往上走，走进霍司年领带底下那缕黑气里。
系统浮出一行字。
【浊。】
隔了一下，又一行。
【恶愿经积分折现，来源自愿，去向非本人。】
“周鲲。”李凡说，“你心口堵不堵？”
周鲲愣了一下，手停在胸口上：“有点。中午吃多了吧。”
“不是吃多了。”
霍司年把手机收回来，按了两下：“玩笑开过了，不好意思。周总这一局的积分我替您清零了。”
周鲲心口那个钩子松了，没断，就是不往里吃了，线还挂着，晃悠着。
苏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你刚才说替他清零。”
“是。”
“你替他清零，他就不堵了？”
霍司年看着苏晚，笑了一下，没答。他转回来看李凡。
“我今天来，是谈生意的。”他说，“出气筒明天零点上线。九幽的用户底子您知道，我不吹。我想借山海一样东西，镇妖郎。”
他把游艇模型往李凡那边推了半寸。
“骂人那个小人，要是换成镇妖郎，拿着铁罐子喊，一定好看。您那个大壮画得好，土，丑，像真的，大家喜欢。联合运营，分成按您那边说。首付我先打一半。”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一百二十万的一半。”
周鲲的手从胸口上放下来了。
李凡知道他为什么放下来。一百二，这个数周鲲昨天下午刚提醒过一回，霍司年张嘴就说对了。
“我们不接。”李凡说。
霍司年点头，好像早知道。
“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你刚写了周鲲的名字，他心口就堵了。”李凡说，“明天零点以后，江城有多少人心口堵，你心里有数。”
霍司年看了他一会儿，把最后一口烤肠吃了，拿纸巾擦了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擦。
“李总，您看得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他说，“您跟人说有人心口堵，人家说是中午吃多了。您跟人说骂人伤人，人家说我又没当面骂，就写个名字，骂个卡通。我这儿，一个字都不违规。”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整齐。
“您拦得住一个礼拜，拦不住一个月。”他说，“对赌还有多久来着？我记性不好。”
他冲苏晚点了下头，冲周鲲点了下头，往外走。走到门口，许晴岚正好抬头。
霍司年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本子上的陪听排班。
“许老师，久仰。”他说，“您那几十个群，都是好人。好人憋屈起来，最痛快。”
许晴岚没理他，把本子合上了。
风铃又碰了他一下。这回他没扶。
游艇模型留在桌上。周鲲看着它，看了很久，伸手要拿，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揉了揉胸口。
“还堵。”他说，“他娘的。”
他坐了一会儿，又说：“六十万。首付。你知道我这礼拜跟工会主席喝了几顿酒？”
“知道。”李凡说。
“你不知道。”周鲲说，“你就知道看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艘游艇模型拿起来，塞回纸袋里，纸袋往老周柜台上一搁。
“周叔，这玩意儿你帮我扔了。”
“你自己扔。”老周说。
周鲲没扔，也没拿，拉开门走了，风铃在他后脑勺上响了一串。
许晴岚一直看着门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合上的本子又打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记着她七十多个群的群名，一行一个。
“他说得对。”她说，“我那些群里的人，都挺憋屈的。”
苏晚看她。
“他们会写的。”许晴岚说，“我知道他们会写。”
礼拜一零点，出气筒上线。
李凡没睡。他坐在十七层会议室，老K在边上盯后台。零点零一分，九幽的推送弹出来，全平台，一千多万台手机同时响了一下：今天，谁惹你了？
零点二十，城里开始往外冒线。
李凡站在窗边开着眼看。一根，十根，一百根，黑的，细，从一扇扇还亮着的窗户里窜出来，扎向城里另外一些窗户。扎进去，钩住，挂着。一根一根往上收，收进一片李凡看不清的黑里。
那片黑的方向，是九幽园区。
老K在边上咔哒咔哒敲键盘，敲了一会儿，把自己手机拿起来。
“我测一下。”他说，“看它后台怎么算分的。我不写别人，我写我自己，骂自己总不伤别人吧。”
李凡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按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秃头的卡通小人，顶着“孔伟”两个字，另一个小人举着铁罐子冲它骂：秃，嘴碎，写的代码三年没人敢动，头发掉得比需求改得还快。老K看得直乐，乐到一半，笑声卡住了，手往胸口上摸。
李凡开着眼看见了。那根黑线从老K手机里窜出来，没往窗外去，拐了个弯，扎回老K自己心口，钩住。另一头照样往上收，收进九幽那片黑里。
“我靠。”老K说，“真堵。”
他在小程序里翻，翻了半天，抬头：“没有撤回。骂出去的，删不掉。积分倒是到账了，八十，能换半杯奶茶。”
系统浮出一行。
【恶愿不设撤回。】
李凡看着那行字。反悔摊能撤回，灯墙藏得再深也有个撤灯。这个没有。骂出去的话，钩子挂上了，就挂着。
早上八点，唐巧去了民政局。念亲的人今天在楼上约谈，民政在一楼大厅临时摆了张桌子，收家属的删除申请。户口本，结婚证，复印件，申请表，唐巧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罗桂香没进门，站在门口台阶上，拎着那只保温桶，里头装的是豆浆，等唐巧出来递给她。
九点，秦知夏在群里说，念亲基金负责人到民政局了，冯敬之那十几份代签不是他签的，基金暂停募捐，理事会名单要重报。
十点，老K把后台数据截给李凡看。
出气筒上线十个钟头，一百四十多万人写过名字。
出气筒自己有个热榜，把被写得最多的名字排出来，前十，名字底下标着被骂了多少次，每十分钟刷新一回。前几名是明星，是一个前阵子上过热搜的医生，是一个网红。
十一点，声岛官方号发了一条声明，三百来字，说前阵子“一句话还魂”串声事件、灯墙“真人念名”争议，公司高度重视，已完成内部调查，相关负责人已解除劳动合同。
声明里没写名字。
底下评论第一条写了，点赞两万多。
十一点二十，热榜刷新。
第一名换了。
老K把截图发过来，什么也没说。
第一名底下是十一万四千多次，还在往上跳。名字是三个字。
蒋一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