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门口没人说话。
老太太手里捏着那张白纸条。纸条背面的胶黄了,粘了她一指甲,她也没去抠,就那么捏着,另一只手托着相框,托得很稳。
石头站在她边上,站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娘,玻璃是我摔的。”
老太太看他一眼:“你是搬东西的?”
“嗯。”
“那你帮我拿着。”
她把相框塞到石头手里,自己从布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到那张白纸条跟前看。看完了,又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刮过的那几道印子。
“吴有才。”她念白纸条上的字,“我不认得这个人。”
民政那个女的翻登记本,翻到编号那一行:“吊牌上写的是吴有才,市一院,那一年。”
“我老头不姓吴。”老太太说,“他叫康德海。在家走的,没进过医院。走那天下午还吃了半碗饺子,韭菜的,嫌我盐放少了。”
秦知夏问她能不能拍一下相框背面。不拍照片正面,不拍她。
老太太说拍吧,拍清楚点。
小俞骑着三轮去街道查了。九点多回来,脸冻得通红,站在铁门边上喘了两口才说话。吴有才是那年在市一院走的,六十出头,没有家属。医院通知过民政,殡葬那边有登记,骨灰到现在还在寄存处,没人领。
“没人领。”老太太重复了一遍。
李凡站在后头,开着眼。
相框上有一根线。暖的,很细,从老太太心口牵出来,系在照片上。这是她自己的,这些年一直在,不往北,不往哪儿去,就系在她老头脸上。
可那根暖线上还缠着一团东西。灰白的,冷,一个结,死死地打在暖线中间。结的另一头什么也没连着,空的。
挂件在他兜里动了一下。梦魇貉的鼻子贴着布料,嗅了好一会儿。
“替。”
系统浮出两行。
【线路:一根。名字:两个。】
【推断:无人念及之名,需借他人念想方能成灯。】
李凡看着那个结,后槽牙咬了一下。
没人想吴有才。一盏灯要亮,得有人想。那就找一张有人想的脸,把名字贴上去。老太太这几年夜里想她老头,想的每一回,都有一截顺着这根线过去,喂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替老太太再伤一回心。
民政的女人拿了一张领取登记表,压在课桌上,逝者姓名那一栏已经照吊牌抄好了:吴有才。她拿笔要划。
“我自己写。”老太太说。
她接过笔,把“吴有才”划了一道,划得很直,在边上一笔一画写:康德海。写得慢,德字那一横写长了,她也没改。写完了,又在领取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贺玉珍。
李凡看见那个灰白的结松了。
不是断,是从暖线上一点一点退下来,退到那张白纸条里,缩成一小团。暖线空出来,干干净净地系着照片里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
老太太把笔还给民政的女人,指了指那张白纸条。
“这个你们收着。”
“这是证据,我们得留。”秦知夏说。
“不光是证据。”贺玉珍说,“这个吴有才,也是有名有姓的一个人。你们收好了,别扔,也别让人再拿去往谁家照片上贴。”
秦知夏愣了一下,点头,拿证物袋把纸条装了,在袋子上写了一行字。李凡瞄了一眼,写的是:吴有才,本人姓名,勿作他用。
石头把相框递回去。贺玉珍接了,拿袖子擦了擦碎玻璃边上的灰,擦得很小心,怕划手。
“这玻璃,”她跟石头说,“回头我自己去配。你别管了。”
石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冲她鞠了个躬,鞠得很深。
冯敬之坐在小马扎上,一直没吭声。老太太走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马扎边上那壶昨晚小姑娘留下的热水递过去。老太太接了,喝了一口,说凉了。冯敬之说那我去烧。老太太说不用了,公交来了,摆摆手走了。
乔薇一直在铁门外头站着。
她手机里那篇稿子还是昨晚那一半,开头第一句写着:四百多件遗物,一排一排码在城北一个院子里。底下空着一行,留着放全景照片。
贺玉珍抱着相框从她跟前走过去,她往边上让了一步,一直看着老太太上了公交车。
然后她把那一行删了。
许晴岚拖着行李箱过来的时候,乔薇正蹲在院子最里头那间小棚子门口,让民政的男人帮她从一只纸箱里拿东西。纸箱里是一沓一沓没用过的吊牌,白底,印着“念亲”,底下“代存”两个字也印好了,名字那一行空着。还有一摞空白的代存协议,倒数第二条字最小。
“我就拍这个。”乔薇说,“一张空吊牌,一张空协议。拍倒数第二条。上门怎么说的,按手印按在哪,名字从哪来,吊牌上三样东西怎么变成灯墙上的一盏灯。一件东西都不拍,一张脸都不拍。”
许晴岚看了一会儿:“这个行。”
“我不是听你的。”
“我知道。”许晴岚说,“你是看见老太太自己写名字了。”
乔薇没接这话。她拿手机把那张空吊牌拍了三张,一张比一张近,最后一张只拍了“代存”两个字和底下那一行空白。
标题她当场就定了,一张空吊牌。
下午两点,十七层。
周鲲进门的时候没拎橘子,拎了两杯奶茶,一杯递给苏晚,一杯搁在自己跟前,没给李凡。
“你不能喝甜的。”周鲲说,“你那手。”
“奶茶跟手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反正你别喝。”周鲲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口,“公交工会主席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灯墙一停,星桥买下的那批站牌灯箱也跟着灭了。广告公司那头说念亲基金正在接受约谈,合同暂停履行,灯箱先空着。空了一天,工会主席自己站在站台底下看了一早上,看完给周鲲打电话,说二期还给你们。
“六十万。”周鲲把手机拍在桌上,“冠名二期夜班线,外加这一溜站台灯箱,放一个月。”
老K在边上算了一下:“一百八减六十,一百二。”
“我会算。”周鲲说,“人家有个条件。灯箱不能空着,得放东西。我想好了,放当晚点歌台的点歌名单,谁点给谁,一行一行,跟人家那面墙一样好看,还是活人的,不犯你们的规矩。”
苏晚把奶茶放下了。
“不行。”
周鲲早知道她要说这两个字,脸上一点不意外:“又哪不行?活人给活人,你们自己定的。”
“给活人,不给名次。”苏晚说,“名字挂上去,就是名次。挂一回,下礼拜就有人为了挂上去才点。”
“那放啥?放个频率?人家花六十万,买一个数字?”
苏晚想了一下,拿过白板笔,在白板上写。
周六晚八点。调频。点给还醒着的人。
写完了,她在底下又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什么也没写。
“就这几个字。”她说,“最后空一行。”
周鲲瞪着那道横线:“空一行?人家花钱买空一行?”
“那一行是给站台底下的人自己填的。”苏晚说,“等车的时候看一眼,想起谁,是他自己的事。”
周鲲张了张嘴,扭头看李凡。
李凡说:“你去跟工会主席说,就说这一行留给他自己。”
周鲲骂了一句,拿手机把白板拍了,出门打电话去了。打了二十多分钟,回来往椅子上一坐,把剩下半杯奶茶一口喝完。
“人家说行。”他说,“人家还说,这空一行,他在站台底下站着,头一个想起来的是他妈。”
他顿了一下:“一百二。我就提醒一句。一百二。”
晚上八点,新楼十一层,点歌台。
二饼今天下午才从县城回来,他妈也跟着来了,说是来江城住几天,其实是不放心。老太太坐在导播间后头一把椅子上,腿上搁着个布包,葛宝林给她倒了杯水,她一口没喝,一直看着玻璃那边她儿子。
二饼开场第一句是:“我妈在后头盯着,今天我不说脏话。”
葛宝林竖了一根手指头,是弯的那根。
八点四十,葛宝林把一个电话推了上去。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气有点短,像是刚爬了楼:“喂?是点歌那个吗?”
李凡在导播间玻璃后头站着,一下就听出来了。
“大娘您说。”二饼说。
“你们那个规矩,我听街道小俞说了,点歌得先给活人办一件事。”贺玉珍说,“我下午去配玻璃了,配玻璃那条街上有卖劳保手套的,我买了两双,给那个搬东西的小伙子送过去了。他手上全是口子,还在那三轮车斗里窝着,也不知道回家。”
二饼看了葛宝林一眼。葛宝林没动,手指头按在推子上。
“那您点给谁?”
“就点给他。”贺玉珍说,“他叫石头,我没问他大名。他摔了我家的玻璃,给我鞠了个躬,腰弯得跟我老头当年一样,犟。你们随便放一首,年轻人听的,我不懂。”
二饼想了想,放了一首老歌,不算年轻人听的,是那种夜里开出租的人车上常放的。
歌放到一半,李凡手机亮了。小俞发来一张照片,拍得很糊,城北旧货场门口,三轮车斗里坐着一个人,缩着脖子,手上套着一双新的线手套,捧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小俞说:他让我别拍脸。
九点收播。二饼那边照样开着直播,接着跟弹幕聊,李凡没等,跟苏晚先下了楼。
车停在两条街外头。李凡膝盖不利索,走不快,苏晚就走得也不快,落后他半步,一直落后半步。
路过公交站,灯箱亮着,是今天下午刚换上的。白底黑字,三行,最底下那道横线空着。
站台底下有个穿环卫服的大姐在等夜班车,仰着头看灯箱,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来,按了几下,贴在耳朵上。
“妈,睡了没?”
苏晚在灯箱前头站住了。
李凡也站住了。
他开着眼,看见那大姐心口牵出去一根线,暖的,往城南方向去,很短,一下就接上了。丹田里落下一颗,不大,热乎乎的。
“你手。”苏晚说。
李凡低头看,纱布又洇出一块。
苏晚的手抬起来,往他那只手伸过去,伸到一半停住了,转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卷医用胶布,塞给他。
“自己缠。”
李凡接了,单手撕不开。苏晚看着他撕了两回,还是没接过去,只把他那卷胶布的头儿用指甲挑起来,挑起一截,又把手收回兜里。
“小曾那个,”李凡一边缠一边说,“我没加。”
“我没问。”
“我知道你没问。”
苏晚没说话,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钥匙在我这儿,你走快点。”
李凡还没迈步,手机震了。
是二饼。一张截图,直播间的,屏幕正中间一艘金灿灿的游艇,礼物特效,从左边开到右边,后头拖着一串浪花。
二饼在底下打字:这谁啊?游艇,三千块一个。送完了在公屏上点你的名。
第二张截图,是那个账号在公屏上留的话。头像是一片深灰,名字就一个字,霍。
“李总,玩够了公益,来点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