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早上八点半,旧货场门口停了三辆车。
一辆是区民政的,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拎着一只帆布包,包里是登记表和印泥。一辆是派出所的警车,下来一个年轻民警。还有一辆是街道的电动三轮,小俞骑来的,车斗里码着两箱矿泉水、一捆塑料袋、一沓A4纸。
冯敬之还是昨晚那身棉袄,一宿没睡,眼睛红着,钥匙攥在手里,见人就点头。
秦知夏跟民政那个女的说了二十来分钟,那女的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记到后头抬起头来问:“所以这些东西,现在是谁的?”
“还是家属的。”秦知夏说,“家属交出来的是保管,不是送。保管这种事,东西的主人什么时候想领回去,什么时候就能领。”
“家属知道吗?”
“多半不知道。”
民政的女人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排排油布,没再问。她把帆布包放在铁门边上一张旧课桌上,掏出登记表。
“一件一件来。”她说,“拍照,写吊牌上的名字、医院、年份,编号。拍完了原样放回去,谁也别往外拿。”
十点多,来了一辆黑轿车。
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拎着公文包,说他是念亲基金的法律顾问,姓付。他进门先跟民政的人握手,握完了才看秦知夏。
“秦律师,久仰。”付律师说,“这批物件是家属委托本基金保管的,每一件都有协议。你们今天这么大阵仗,我们很难理解。”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摞复印件,摞得有一拃厚。
秦知夏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协议是印好的格式,一页纸,底下签名,有的签名,有的按手印。倒数第二条字最小:家属同意本基金以逝者名义开展纪念及公益活动。
“以逝者名义。”秦知夏念了一遍,“灯墙上那几千盏首盏灯,就是按这一条点的。”
“协议里写着。”付律师说。
“写着。”秦知夏说,“按手印的那些,您的人上门的时候,念过这一条没有?”
付律师没接。
秦知夏接着翻。翻到一半,她停住,抽出十几页,一张一张摊在课桌上。签名一样,都是“代签”,代签人那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她把冯敬之叫过来,指着那个名字给他看。
冯敬之凑近了,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的字。”他说,“我就签过一回,签的是一张大表。这个字,写得比我好看。”
民警在边上拿手机把那十几页拍了。
付律师把公文包合上了,说他需要跟基金领导汇报,走到院子外头打电话去了。打了半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一样了,说基金方面愿意配合,物件由民政统一登记,家属本人来领,基金不做任何阻拦。
说完他就走了,黑轿车开得挺快。
民政那个男的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跟小俞说:“下礼拜一,请他们基金的负责人来局里谈。理事是谁,签字是谁,钱从哪来,名字从哪来,一样一样说。”
中午老K在群里说,灯墙首页挂出来一行字:系统升级维护,暂停点灯。已经点的灯还在,可首盏那一批,全灰了。
下午民政的电话一个一个打出去,照着吊牌上的名字、医院、年份,找户籍,找医院,找社区,找到的就通知本人:您家有件东西在这儿,带身份证和能证明关系的东西,本人来领。
头一个来的,是唐巧。
她跟罗桂香一块来的,罗桂香还是拎着那只保温桶,唐巧手里攥着户口本和一张结婚证,结婚证边上都磨白了。
她那件东西不大,一只二院的遗物袋,蓝塑料的,封口拿订书钉订着。吊牌上写:钟卫东,二院,那一年。
“那年冬天我没去领。”唐巧说,“护士打了三回电话,我说我去,我没去。后来再打过去,说转走了,有人替家属领了。我还以为是他厂里的人。”
她在登记表上签了字,民政的女人把袋子递给她。
她没当场拆。罗桂香拿眼睛看她,她才拆了。
里头一套病号服,叠得方方正正,一双拖鞋,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封面是塑料的,印着一只熊猫。
唐巧翻开。前头是他记的日子,一天一个勾,勾了四十几个。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歪着。
汤太淡。别跟她说。
唐巧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笑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这个死人。”她说,“嫌淡你倒是说啊。”
罗桂香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扭头看别处。
唐巧把小本子揣进蓝工作服的里兜,贴着心口放好。她跟民政的女人说,灯墙上那盏首灯,她下礼拜一自己去交删除申请,户口本结婚证都在手上,今天正好一块儿复印了。民政的女人说复印机在街道办,让小俞骑三轮带她去。罗桂香说她也去,她不进门,她在门口等。
四点多,蒋一苇带着她妈来了。
老太太个子不高,走得慢,蒋一苇扶着她。到了那台车载收音机跟前,老太太自己伸手,拿了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灰,把那个缠了胶布的按键按了一下。
没电,没响。
“就这个。”老太太说,“他那会儿开着这个,半夜往台里打电话,说哪儿哪儿积水了,我在家也开着听,听见他的声儿,我就知道他还没收车。”
蒋一苇在边上,没说话,拿手机把那张吊牌拍了,然后跟李凡说了一句:“首盏那盏,就是照着这张牌子点的。点的人没见过我爸。”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是谁点的了。”她说,“没人。”
到天黑,登记了四百多件,来领的有六十多户。剩下的,民政说挨个通知,通知到一户是一户。
乔薇下午一直在铁门外头站着,没进去,也没掏相机。天擦黑的时候她过来找许晴岚,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写了一半的稿子。
“这个院子得让人看见。”乔薇说,“四百多件,一排一排的,拍一张全景,谁看了都明白念亲是干什么的。”
“拍了,那四百多家就都在里头。”许晴岚说,“人家还没来领,先在网上看见自己家老头的照片插在架子上。”
“我打码。”
“你打码,人家自己认得出来。”
乔薇没再说,把手机揣回兜里。两个人谁也没让,就那么站着,看民政的人往油布上压砖头。
天一黑,院子里就不对了。
李凡站在门口开着眼。灯墙那头一停,首盏灯一灰,那一把灰白的线就断了一头,另一头还拴在吊牌上。断了的那头没往回缩,在半空里乱甩,甩着找东西拴。
找的是人。
许晴岚群里来了七八个陪的人,按陪听那几条来的,不进院子,不带手机,就在门口马路牙子上坐着,两个两个一组。陈姐也来了,带着两个城北这片的网格员,裹着军绿色的棉大衣,站在路灯底下。
九点多,头一个出事的是个小姑娘,陪的人里头年纪最小的。她坐着坐着,忽然问边上的人:“王秀兰是谁?”
边上的人说不知道。
“我脑子里一直有这个名字。”小姑娘说,“还有一张脸,戴眼镜,我不认识她。我怎么老想她?”
李凡看见了。一根灰白的线甩出来,缠在那姑娘心口上,线另一头拴着院子里一个相框。
替记。它们记不住了,就找个活人替它们记。
陈姐边上那个网格员也开始揉胸口,说心里堵,说莫名其妙想起一个老头,穿着中山装。
李凡往院子里走。丹田里那团暖的这几天攒得厚,他往外放,没往线上烧,就那么铺开,一层一层铺在院子地上。
挂件在兜里动得厉害。梦魇貉从裂纹里探出半个脑袋,灰扑扑的,鼻子一抽一抽。它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就认得“替”。
它张嘴,咬住那根缠在小姑娘心口上的线,咬断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说:“哎,想不起来了。”
可线太多了。几百根,咬断一根,甩过来两根。李凡往外铺的清愿一层一层被磨薄,膝盖开始疼,右手纱布底下又湿了。
冯敬之一直坐在门口一只小马扎上,黄狗趴在他脚边。
他看不见线,可他看得见人。小姑娘揉胸口,网格员揉胸口,李凡站在院子当中脸色越来越白。
他站起来,走到铁门跟前,冲着院子里头,嗓门很大,耳背的人说话都大。
“我不替你们看了。”
院子里没人应。
“明天你们家里人来。”冯敬之说,“家里人来了,你们跟家里人回去。我一个外人,看了三年,看不住。”
他把那串钥匙从腰上摘下来,走到小俞跟前,递过去。
小俞没接,扭头看民警。民警想了想,说:“先交街道,明天民政清点完了,钥匙归民政。”
小俞接了。
李凡看着院子里那一把灰白的线。
冯敬之那句话出来的时候,它们一起停了一下。不是断,是一根一根松了劲,垂下去,不甩了。线头从吊牌上慢慢退,退回每一件东西里头,缩成一小团,灰的,不冷了,像是等着谁来。
梦魇貉把最后一根咬断了,缩回挂件里,打了个嗝。
李凡腿一软,苏晚从后头一把扶住了他胳膊。
她没松手,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塞进他外套口袋,手在他兜里停了一下,又抽出来了。
“站着。”她说,“别坐地上,地上凉。”
系统浮出来几行字。
【“替记”阴气:已镇。】
【清愿:大量回流。来源:本人,家属,在世回应者。】
隔了一下。
【城隍旧愿债:余四缕。其一,松动。】
李凡看着“松动”两个字,没动。
门口那个小姑娘站起来,跟边上的人说她得回去了,明天早上还得上课。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自己带的那壶热水放在冯敬之的马扎边上。
礼拜六早上七点,天刚亮,民政的人还没到,铁门外头已经站了一个老太太。
她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拎着一只布兜,布兜里是户口本。她说她昨晚接到街道电话,一宿没睡着,天没亮就坐头班公交来了。
石头也在,他昨晚没走,在三轮车斗里窝了一宿。看见老太太,他从车斗里跳下来。
民政的女人来了以后,一查编号,把那个相框拿了出来。玻璃碎了几块,照片上一个老头,中山装,拍得很正。
石头往前站了一步,想说什么。
老太太没看他,接过相框,看了一眼就说:“是他。”
她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白纸条,写着一个名字,是吊牌上那个名字。老太太拿指甲把白纸条抠起来,底下露出原先写的字,钢笔的,被人拿刀片刮过,刮得只剩几道印子。
老太太抬头,看着院子里这一圈人。
“照片是我的。”她说,“可我老头的名字,你们谁给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