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李凡从二院出来,右手又缝了一回。
还是那个急诊医生,看见他就把口罩往下一拉:“又是你。你这手是长了嘴还是长了牙,隔一天开一回?”
李凡说不小心。医生没信,一边缝一边骂,骂到第五针,问他到底干什么工作的。李凡说做游戏的。医生手上停了一下,说我儿子天天玩游戏,没见他手烂成这样。
缝完了,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重:再裂,住院。
出了急诊楼,他在台阶上给戴主任打了个电话,问昨天带子尾巴上那个声音。
戴主任说她回去翻了台志。台志厚厚一本,老楼那一页就几行字,说是五几年在“旧台址”上翻建的,旧台是什么台,没写。她又去档案室问了一个退休的老会计,老会计说小时候听他爸讲过,解放前这儿就有个“说话给全城听”的地方,一到晚上九点,街上的店铺都把收音机拧开。再往前是什么,他爸也不知道。后来旧的拆了,底下填了。
“填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戴主任说,“我让老葛下午去 B1 看看刷卡器那块地,今早那么一烧,地砖都裂了。”
李凡说好,挂了电话。台阶下头有个卖烤红薯的,铁桶里冒着热气,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买,打了个车去云杉里。
老周桌游店里比平时热闹。
两张拼桌上摊着东西,许晴岚那台笔记本,一沓申请表,一盒回形针,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盖子掀着,里头是一堆群友送来的零食,有瓜子,有沙琪玛,有两包辣条。老周在柜台后头炸烤肠,锅里滋啦滋啦响。
周鲲是三点到的。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进门先被门口那串风铃碰了脑袋,又被地上一只装桌游的纸箱绊了一下,扶着铁架子才站稳。他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往屋里扫了一圈,扫到李凡那只粽子似的手,脸抽了一下。
“你这手,”他说,“能签字吗?”
“签什么?”
周鲲把公文包往拼桌上一放,把许晴岚的回形针盒子往边上推了推,推得许晴岚看了他一眼。
“中午台里领导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老江城点歌台,他们要接回去。周六晚上八点到九点,调频,跟当年一个时段。二饼那边照样直播,葛老爷子导播。台里出频率,山海联合出品。”
老K在语音里“哇”了一声。大壮在边上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还有。”周鲲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公交集团工会找上门的。他们夜班线的司机都听收音机,前天晚上那一场,好几个司机停车场里没下车,就坐着听完了。他们要冠名,就冠夜班线。”
李凡看那张纸。
意向书,一百二十万。
周鲲拿手指头敲着那个数:“这个进来,你那三百万的窟窿,剩一百八。”
店里安静了一下。
老周在柜台后头把油锅火关了,探出头来:“多少?”
“一百二十万。”周鲲说。
老周“哦”了一声,把头缩回去,又把火打着了。
李凡看着那张纸,看了挺久。他想起声岛那个保底,蒋一苇在二院病房里说的那个数,正好填满三百万。那天他没接。今天这张纸上的数不够,差一百八。
可这张纸上的钱,是一群半夜开空车的司机听完了一场点歌,自己找上门来要给的。
“签。”他说。
二饼的视频电话这时候打进来了,老K顺手把他投到桌上那台笔记本上。屏幕里二饼脸凑得很近,鼻孔占了半个屏,后头葛宝林坐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一张纸上画格子。
“凡哥,调频啊。”二饼说,“我一个直播的,上调频,我妈知道了得去庙里还愿。”
“你怕什么?”
“葛爷爷说调频不像直播。”二饼压低嗓子,“直播晚一秒没人管,调频晚一秒,台长在楼上拍桌子。他现在给我画表,一首歌几分几秒,接一条热线几分几秒,画到秒。”
葛宝林在后头头也不抬:“画到秒是看得起你。当年我给主持人画到半秒。”
二饼冲屏幕做了个哭脸。许晴岚在边上笑出声来,笑完了又把脸板上。
周鲲松了口气,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许晴岚跟前。
是一张工牌。蓝底,白字,印着山海镇妖录的标,底下一行:许晴岚,社区运营总监。照片是从她哪次展会的合影里抠出来的,背景还能看见半个同人摊的招牌。
“许老师。”周鲲说,“你这七十多个群,这一个多礼拜,帮了山海多大的忙,我心里有数。总监,编制,五险一金,工资你开。”
许晴岚低头看着那张工牌。
她把木铅笔从头发里拔下来,拿笔头把工牌往回推,推过了半张桌子,推到周鲲手边。
“我管摊,不管爹。”她说。
周鲲愣了:“什么爹?”
“你们是爹。”许晴岚说,“我进了你们的门,我那七十多个群,就是山海的群。明天山海要冲个活动,要拉个数据,要给谁站个台,群主们是跟着我,还是跟着你们的KPI?”
周鲲张了张嘴,想说不会,没说出口。
“我不要工牌。”许晴岚说,“我要一间屋子。”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那张表,四十多家,前头几家已经打了勾。
“台里视听室就一间,一天最多排两家。”她说,“家属进去听,工作人员在场,那是台里的规矩。可家属身边得有个人。不是替她听,是她听完了出来,有人递杯水,有人陪她走到公交站。”
她停了一下,看了罗桂香一眼。罗桂香坐在沙发那头,手里捧着老周给的一杯热水。
“罗姐上午问,别人家的谁陪。我想了一中午。”许晴岚说,“群里的人排班,一次两个,陪家属去台里,陪到听完,陪到家。不收钱,不挂谁家的牌子。我就要台里再腾一间屋子,给陪的人坐。”
苏晚一直靠在门边上,没吭声。这会儿她走过来了。
“陪的人进不进视听室?”她问。
“不进。”
“带不带手机?”
许晴岚看她:“你想说什么?”
“派单群里什么单都有。”苏晚说,“替人签到,替人照看,陪护椅上放张卡。你的陪听排班一出去,明天那个白袖子头像就能发一条:台里陪听,日结五十。”
许晴岚没接话。
她知道苏晚说的是真的。阎小川就是这么进去的。
苏晚从外套兜里摸出一张便签,拿许晴岚的木铅笔在上头写。写一条,推过去,许晴岚看,拿回笔,改一个字,又推回来。
最后便签上剩四行。
陪的人不进屋,不带手机进门。
不问家属名字,不问是谁。
一次两个,谁也不单独陪。
陪不替:不替听,不替哭,不替说好了。
许晴岚看着最后那一行,看了挺久。
“‘不替说好了’是你加的?”
“嗯。”苏晚说,“听完出来,别人问怎么样,你别替她说挺好的。她想说什么让她自己说。”
许晴岚没说话,把那张便签揭下来,贴在她笔记本的屏幕边框上。
“这张我抄一份,挂到群公告里。”她说,“山海那边你们挂你们的,我这边挂我这边的。一样的四行,两个地方各挂各的。”
“行。”苏晚说。
周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工牌拿起来,又放下了。
“那……合作呢?”他问,“你总得跟山海有个名分。”
“有啊。”许晴岚说,“合作。不隶属。”
她把笔插回头发里。
“你们点歌台每周六开播前,帮我念一遍陪听排班的电话。就这一个忙。别的不要。”
周鲲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那张工牌递给老周:“周叔,这个你留着吧,垫桌腿。”
老周接过去看了看,没垫桌腿,扔进柜台底下一个装失物的纸盒子里了。盒子里有打火机,有发卡,有一只单只的手套。
罗桂香这时候放下杯子了。
“小许。”她说,“你那个排班,我报一个。”
许晴岚看着她。
“我听完了。”罗桂香说,“我知道听完了出来是啥样。我能陪。”
唐巧在边上说:“那我也报。我跟罗姨一班。”
许晴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笔记本拉过来,在表的最底下新开了一列,敲了两个字:陪听。底下第一行敲上了“罗”,第二行敲上了“唐”。只敲了姓。
李凡坐在高凳上,看着那一列。
丹田里空了一上午,这会儿开始往回落东西。不是一捧一捧的,是一滴一滴的,慢,可一直在落。从那张表上落,从那四行字上落,从罗桂香那一声“我能陪”上落。
系统的字浮了上来。
【宿主清愿:回流中。】
后头隔了一会儿,又是一行。
【旧问题复问:天亮以后,谁来守门。】
李凡盯着这一行。
这个问题它问过一回,是炼气圆满那天早上,办公室窗外天刚亮透。那时候他答不上来。后来它再没提,他也没提,像两个人都假装忘了一张没还的欠条。
他在心里答它。
老邱。门岗那个本子,“九点,门自己开,没人”,他一天记一行,没人让他记。
戴主任。铁皮柜的钥匙在她兜里,她不交给别人,也不自己打开。
葛宝林。三根手指头。
还有罗桂香。还有唐巧。还有许晴岚表上那一列,现在只有两个姓,往后会有多少他不知道。
【已记录。】
【答案未完成。】
【筑基条件:不变。】
李凡没跟它争。他知道它说得对,没完。他报得出的名字只有这几个,这几个也不是他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人散得差不多了。老周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许晴岚还在里头敲表。
苏晚在门口站着,等李凡出来。
她把那件外套脱了。
“还你。”她说,“你那手冻得跟猪蹄似的,大壮说得对。”
李凡接过来,穿上。外套里头还是热的。
他往兜里一摸,外兜里有两颗话梅,是她塞的,还是她剩下的,他分不出来。里兜的扣子扣着,隔着布摸得出里头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是那张原稿,申请表背面,她跟许晴岚一人一句写的三行字。她一直没交出去,也没拿走。
李凡的手指头搭在里兜那个扣子上。
他没解开。
苏晚已经往街口走了,走了几步,没回头,抬手摆了摆。路灯底下,她只穿一件毛衣,两只手揣在毛衣兜里,肩膀缩着。
李凡看着她走到街口,拐过去了。
手机是这时候响的。戴主任。
“小李。”戴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回音,像是站在一个空屋子里,“B1 那个刷卡器底下,地塌了。”
“塌了?”
“塌下去一块,底下有台阶。”戴主任说,“往下的,水泥是后糊的,一碰就掉。老葛下去看了一眼,底下还有一间屋,门是砌死的。门楣上钉着一块铜牌子,擦了擦,能看清字。”
她停了一下。
“江城播音台。民国二十四年。”
李凡站在老周店门口,风从街口灌过来。
“墙呢?”他问,“墙是什么砖?”
戴主任那边沉默了几秒,有翻动东西的声音。
“老砖。青的,大块,”她说,“每一块上都有个戳。老葛念给我听,念的是城隍两个字。”
李凡外套兜里,镇妖郎挂件猛地一烫,烫得他隔着布都觉得疼。
梦魇貉从挂件的裂缝里挤出来半张脸,耳朵贴在脑袋上,鼻尖冲着城西那个方向,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它的声音细得跟指甲刮纸一样。
“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