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帆是坐轮椅来的。
轮椅是二院的，椅背上拿白油漆写着“内三”，一只轮子转起来吱吱响。推他的是蒋一苇，还是那件灰风衣，短头发没怎么梳，眼睛底下两团青，看样子一宿没睡。
八点四十，老楼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
许晴岚把她表上排在前头的几家叫来了。戴主任昨天说，今天九点半开库，家属带着材料来，当面对编号、对日子。朱阿姨来了，小煤球陪着。洗衣粉她妈来了，嗓门压着，跟老邱借了个凳子坐。出租车头像那个男的也来了，四十来岁，穿一件出租公司的蓝马甲，手里捏着一张他爸的老照片。罗桂香也在，唐巧挨着她。她的事昨天就办完了，今天是自己要来的，说来看看。
阎小川站在门岗边上，看见轮椅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邵帆看见他，看了一会儿。
“是你啊。”他说。
阎小川脸一下红到脖子根，点头。
“你点那首歌，二饼说等我回了再放。”邵帆说，“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让他放吧。”
阎小川张着嘴，没说出话来。邵帆也没再说，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把那天那句“你是谁”回完了。
蒋一苇把轮椅刹住，从风衣兜里掏出一个U盘，交给秦知夏。
“驻台联络那个号的登录记录，还有星桥那边每天九点拉流的日志。”她说，“我昨晚从我们后台导出来的。我上级不知道。”
秦知夏接过去，看了她一眼：“你这么干，还干得下去？”
“干不下去了吧。”蒋一苇说，“还魂我昨晚在会上砍了。台里的函到了，家属投诉也到了，我拿着这两样，砍得动。砍完我上级跟我说，你回去休息几天。”
她说得很平，像说今天几号。
“他说休息几天，一般就是不用回来了。”
没人接话。她也不像要人接，低头给邵帆把腿上那条毯子掖了掖。
邵帆坐在轮椅上，看着老楼那扇门。
“那三秒是我的。”他说，“我去。”
李凡看他。
“我转带子的时候，每封信、每条热线，完了我都停三秒。”邵帆说，“等那头说完。那头其实早说完了，十几年前就说完了，可我老觉得，万一还有半句呢。”
他顿了一下。
“我等了三千多回。它把我等的那些都收走了，拿去开门。今天我不等了，我自己说。”
医生只给了两个钟头，十一点前得回病房。秦知夏说那就八点五十下去，下去之前她先把规矩说一遍：谁都别碰机器，谁都别往库里走，家属听见什么，只认自己家的，不认别人家的。
许晴岚在边上补了一句：“认出来了也别追。它回带子里，你们九点半照样能听。”
B1 走廊还是那股味儿，旧纸，旧塑料，潮。日光灯隔一根坏一根。
轮椅推不下楼梯，葛宝林和出租车司机一人一边，连人带车抬下去。邵帆被抬着，一直看着头顶那一溜灯管。
八点五十八，邵帆停在门禁跟前。刷卡器红灯亮着。
李凡站在他身后两步。苏晚在李凡边上。家属们贴着墙站成一排，戴主任手里攥着库门钥匙，站在资料库那扇铁门跟前。
李凡开眼。
地底下那团东西，比哪一天都胀。这些天它每天九点开门，取一盘带子，取完就吃，吃不完的囤着。李凡能看见它肚子里那些囤着的东西，一闪一闪的，细小，密，像一罐子关久了的萤火虫。
系统的字浮上来。
【提示：若钥纹失效，节点内积压取流片段将外溢。数量：数千。】
【片段均为副本，原带不受损。】
【建议：外溢时以宿主清愿焚尽。宿主存量足够。】
李凡没回它。
九点整。
刷卡器咔嗒一声，红灯跳绿。
走廊的灯一起暗下去。
一秒。
邵帆开口了。
“我是邵帆。”他说，声音不大，有点哑，“本人。今天不取带。”
两秒。
灯没亮。刷卡器的绿灯闪了两下，又跳回红的，红得发紫，底下那块小屏幕上蹦出来四个字：卡号异常。
三秒过去了，灯还是没亮。
地底下那团东西一下子不动了。
不是缩，是愣住。它伸出来的那几根线，停在半道上，像一个人伸手去门把手上摸钥匙，钥匙没了。
然后它炸了。
水磨石地面的缝里，墙根的通风口里，天花板灯槽里，一下子冒出来好多东西。李凡开着眼，看得见，它们是一粒一粒的光，灰黄的，小，数不清，嗡嗡地往外涌。别人看不见光，可听得见。
满走廊都是声音。
“喂？喂？能听见吗？”
“主持人好，我想点一首……”
“……吃了没？”
“我家那口子今天值班，我替他点……”
“……你别管我，我挺好。”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江城话，普通话，一句叠一句，全是半截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就是一声咳嗽。它们在走廊里乱撞，撞到日光灯管上，灯管嗡的一响；撞到墙上，墙皮掉下一层灰。
然后它们往人身上去了。
挨墙站的那一排家属，一个一个被扑住。朱阿姨往后一仰，小煤球一把扶住她。出租车司机捂住耳朵，蹲下了。洗衣粉她妈张着嘴，一句话没喊出来。
【外溢片段正在寻找收听者。】
【建议：立即焚尽。】
李凡往前一步，站到走廊正中。
他把缠纱布的右手抬起来，手心朝外。丹田里前天晚上点歌攒下的，昨天攒下的，今早攒下的，一股脑推出去。不是往那些光上烧，是往人身上铺，薄薄一层，像给一排人披了件外衣。
那些光撞上来，撞在那层暖上，撞不进去，在人跟前打转。
手心里的线又崩了。这回不是一针，他觉得整道口子都开了，纱布一下就湿透，血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
苏晚从后头攥住了他那只手的手腕。她没往回拽，就那么攥着，攥得很紧，手指头压在他脉上。
“焚了，片段里那些没说完的，也就没了。”李凡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说给系统听，还是说给苏晚听，“副本也是人家的话。”
苏晚说：“那就别焚。”
“老葛。”李凡喊。
葛宝林已经站到资料库门口了。他把戴主任往边上让了让，自己站在那扇铁门跟前，背对着门，面朝走廊。
他把右手举起来，竖了三根手指头。
就那么举着。
走廊里的声音乱成一锅，他不看，也不听，就那么举着，跟当年隔着玻璃给白振声掐停顿一样。
“家属先认。”他说，声音不高，“认自己家的。认准了，跟它说一句，让它回去。”
朱阿姨第一个。
她被小煤球扶着站直了，在那一堆声音里听了很久。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她跟前转，一个男孩子，变声期还没到，说：“主持人好，我叫沈嘉木，我想给我妈点一首歌……”
朱阿姨的嘴唇抖了一下。
“嘉木。”她说，“回去。妈明天去听你。你回带子里等着。”
那一粒光在她跟前停了一下，转了个身，往资料库那扇门去了。戴主任拿钥匙开了锁，把铁门拉开一条缝，那粒光从缝里钻进去，没了。
洗衣粉她妈是第二个。
她那头的声音不用找，嗓门最大的就是。一个老太太在走廊里喊：“中了！中了！我外孙女猜的！”
洗衣粉她妈一下就笑了，笑得眼泪直往外冒：“妈，你小点声。回去吧。我明天带丫头来听。”
那粒光也回去了。
出租车司机蹲在地上，听着一个男人的声音，粗，江城口音，有点沙：“……二桥往南堵死了，兄弟们绕一下……”
他没站起来，就蹲着说：“爸，我绕了。回吧。”
蒋一苇站在轮椅后头，一直没动。
走廊里转着一个声音，也是男的，也是江城口音，说的是路况，说完了加一句：“兄弟们慢点开。”
她听见了。
她把两只手从轮椅把手上拿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爸，”她说，“慢点开。”
那粒光在她跟前停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罗桂香没动。她那盘昨天就听完了。她站在唐巧边上，看着那些光一粒一粒往门里去，嘴里小声跟着说：“回吧，回吧。”
认领的是少数。走廊里还转着几千粒，没人认。它们的家属不在这儿，有的不知道在哪儿，有的已经没了。
李凡手上那层暖开始薄了。他能觉出来，丹田里在往下见底，膝盖那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
葛宝林的三根手指还举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只手举得更高了点，冲着满走廊没人认的声音，用他当年在导播间里说话的那个腔调，不快不慢。
“各位听众，今天的节目就到这儿。”
他顿了一下。
“线都收了。谁还没说完的，回去，下回再说。”
他把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收回来。
收到最后一根，走廊里那几千粒光，像一群被人唤了一声的鸽子，一起转了向，往资料库那扇门涌过去。戴主任把铁门整个拉开，让它们进去。它们挤着，擦着门框，一粒不剩地进去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
所有的，连那几根坏的都亮了，亮得发白。
李凡腿一软，苏晚没松手，把他往墙上一靠，靠住了。
【江城台老楼资料库地下节点：净化。】
【钥纹：失效。】
【星桥副本：失去愿力来源。仅余声音，不再成香。】
又跳出来一行。
【外溢片段：未焚。全部归带。】
【宿主清愿存量：见底。】
李凡看着那几行字，笑了一下。笑完才觉得手疼得要命。
邵帆坐在轮椅上，还看着刷卡器。刷卡器的红灯灭了，小屏幕黑着，戴主任后来说是烧坏了。
“那头说完了。”邵帆说。
没人问他说的是哪头。
中午以前，事情一件一件落了地。
台领导下楼看了一眼那台烧坏的刷卡器，又看了一眼秦知夏手机里那段录像，上楼开了个短会。十一点半，戴主任下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台里给声岛的函，数字化合作暂停；一张是给星桥互动的律师函，要求删除全部副本。
还有第三张，是戴主任自己手写的，贴在了资料室门口的公告栏上：家属调听原带须知。
头几条是秦知夏那天念过的手续。最后三条，是苏晚跟许晴岚那天在申请表背面写的。
不生成逝者新话。原声只还本人家属。听不听，家属自己定。
底下还有一行：公开播放的，末句留空。
苏晚看着那张纸贴上去。她从外套里兜掏出那张原稿，里兜的扣子解开又扣上。原稿已经揉得起毛了，她看了一眼，没交出去，又揣回去了。
秦知夏把蒋一苇那个U盘、阎小川的群记录、邵帆的证言约好了下午一起送公证处。邵帆被推回二院的时候，阎小川跟在轮椅后头，一路推到了街口。
李凡坐在门岗边那条铁腿长凳上，老邱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右手重新包过，戴主任从台里医务室要的纱布，缠得像个粽子。
罗桂香在他边上坐下了。
她坐了一会儿，一直看着资料室那个方向。
“我听完了。”她说。
李凡点头。
“那别人家的，”罗桂香说，“谁陪他们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