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老邱的收音机还是那个台,早间路况,女主持念得很快,哪座桥堵了,哪个路口有事故,念完一条放一段广告。
李凡站在门岗外头,右手揣在兜里。昨天下午在二院补的那一针,今早起来又胀又痒,他忍着没去挠。
苏晚站他边上,外套还是他那件。她早上来的时候拎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没喝,拿来焐手。
罗桂香是八点二十到的。唐巧陪着,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是罗桂香的。罗桂香自己挎着那只透明文件袋,里头的东西比前天多了一张纸,是那天从登记本上抄下来的歌名,折成小方块,压在户口本底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个小毛球,唐巧早上替她揪了,没揪干净。
“主任来了没?”她问老邱。
“来了,在楼上开门呢。”老邱把收音机往边上推了推,“你先喝口热的。”
罗桂香摇头,说不喝,喝了要上厕所。
戴主任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说数字化那屋昨天下午就换了锁,门上贴了台里的封条,封条上签着她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她说完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九点。
“九点那个门,还开。”她说,“开就开吧,里头没东西给它拿了。”
九点整,老邱那台旧显示器上又跳出一行:邵帆,09:00。
李凡开眼。
地底下那团灰黄的东西,照旧一拱。三秒,门禁那头的灯闪了闪。那几根线顺着楼梯往下摸,摸到走廊尽头那扇贴了封条的玻璃门,摸了一圈,没摸着东西,又慢慢缩回去了。
像一只手伸进空口袋。
老邱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圆珠笔在旁边一个本子上记了一笔。李凡瞄了一眼,本子上前面已经记了好几行,每一行都是“九点,门自己开,没人”。
“台里让记的?”
“我自己记的。”老邱说,“总得有人记。”
视听室在二楼,走廊最里头。门是包了皮的,拿铜钉钉着,有几颗钉子掉了,皮翻起来一个角。屋里墙上贴满了灰色的隔音棉,有的地方被人抠过,抠出一个一个小坑。一张桌子,一台卡座,一副耳机,两把椅子。
戴主任从铁皮柜里取出那盘带子,拿在手里,先给罗桂香看了一眼编号,才交给葛宝林。
葛宝林没急着放。他从布袋里摸出一小瓶酒精、一包棉签,把卡座的仓门打开,拿棉签蘸了酒精,擦磁头,擦压带轮,擦完一根换一根,擦了四根。
“放了十几年,带子怕粘。”他说,“头一遍要慢。”
罗桂香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擦。
擦完了,葛宝林把带子放进去,没按,把耳机递给她。
罗桂香没接。她转过头,看门口站着的这一串人。
“你们外头等。”她说。
没人说什么。戴主任留在屋里,她是台里的人,得在场。葛宝林也留下,他管机器。门关上了,那块翻起来的皮角蹭着门框,沙的一声。
走廊里有一条长椅,铁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唐巧没坐,靠着墙站着,把罗桂香那只保温杯抱在怀里。秦知夏坐下,打开电脑,又合上了。
苏晚坐在椅子另一头。
李凡坐中间,右手搁在膝盖上。坐下的时候,他左手习惯性地往外套兜里摸,摸到一半才想起来,外套不在自己身上。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缩回来,搁在另一边膝盖上。
苏晚看见了。她没说话,从外套兜里掏出一颗话梅,剥了糖纸,递过去。
李凡接了,塞嘴里。酸得他眯了一下眼。
唐巧在墙边看着这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扭头去看那扇门。
门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隔音棉是真隔音。
九点半,楼梯口上来一个小伙子,瘦,头发剃得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攥着手机。他走到走廊口就不往前了,站在那儿,看着秦知夏。
是阎小川。
秦知夏昨晚跟他通过电话,让他今天把兼职群的记录带过来,别删,别截图,整个手机带来,公证处的人十点到。
阎小川把手机递过去,手有点抖。
“群我退了,是被踢的。”他说,“记录还在,往上翻就是。”
秦知夏往上翻。李凡在边上看了几眼。群名叫“江城日结·轻活”,派单的头像是一截白袖子,每条单子都写得客客气气:“替人签个到,不累”“帮忙照看一下,日结”“陪护椅上放张卡,放完就走”。
有一条是二院的,写着 B2。有一条是公交公司的,夜班调度室,“替司机师傅签个出车单,他们太累了”。
秦知夏把这两条拍了,看了阎小川一眼:“这些你接过吗?”
“没有。”阎小川说,“我就接了台里这一个,离我住的近。”
他停了一下,又说:“邵帆哥……还没回我。”
没人接这话。阎小川也不指望谁接,在走廊口蹲下了,背靠着墙,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十点差几分,楼下又吵起来了。
一个女人的嗓门,从一楼一直响到二楼:“哪个是戴主任?我找戴主任!”
苏晚抬头。唐巧也抬头。阎小川吓得站起来了。
上来的是洗衣粉,后头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短卷发,拎一只超市的布袋子,布袋子里装着户口本和一沓复印件。她一边走一边说:“我说了在二楼,你非说三楼,你看这不是二楼吗?”
洗衣粉在后头小声说:“妈,你小点声,人家在里头听带子。”
她妈一下把嗓门压下去,压得不算成功,还是能听见:“哦哦。哪个屋?”
苏晚往那扇包皮的门指了指。
洗衣粉她妈看了一眼那扇门,不吭声了,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把布袋子搁在腿上,两只手按着。按了一会儿,她小声问洗衣粉:“里头那个,也是来听她妈的?”
“听她闺女的。”
洗衣粉她妈没再问。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搁在长椅上,往门那边推了推,像是给里头那个人预备的。
门是十点过一刻开的。
出来的是葛宝林。他把门在身后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前面听完了。”他说,“点歌那段。”
唐巧往前走了一步。
“她让我出来。”葛宝林说,“后头还有一截。”
“还有?”
葛宝林点头。他那只弯了的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那几年有个毛病。热线进来,播完了,对方不挂,我就不停带。有的人说完了还想说两句,跟导播说,跟我说。那些不播,可我录着。”他顿了一下,“这孩子播完没挂。又说了一截。”
走廊里没人出声。
门缝里,罗桂香的声音传出来:“秦律师,你进来一下。小李也进来。”
李凡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冲门那边抬了抬下巴。
屋里罗桂香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耳机摘下来了,搁在桌上。她眼睛是红的,脸是干的。
“那个白老师给我放的,妈,我到站了,你别来接。”她说,“你们说要弄清楚是哪来的。我听出来了。你们听一截,就一截,够你们拿去报案的。别的不许听。”
秦知夏点头,问能不能录。罗桂香说能,就录这一截。
葛宝林把带子倒回去一点,按下放音键,把卡座的外放打开。
先是沙沙的底噪,接着是车声,很吵,有一辆公交车刹车,气阀噗地一响。然后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快,脆,有点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叔叔,刚才那个播出去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说播了。那是那几年的葛宝林,嗓子还没这么哑。
“那我再说两句行不行?不播也行,就跟我妈说。”
男人说,你说吧,我录着。
“妈,我这是在站台那个插卡电话打的,卡是我自己攒钱买的,没用家里电话,你别说我浪费话费。我等下坐车去奶奶家,我到站了给你打,你别来接,你上一宿班了……”
后头是一辆车进站,喇叭里报站,女声,带着点电流:“西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葛宝林按了停。
屋里安安静静的。
秦知夏把手机录音也停了。她没说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纸,是那天在云杉里手机架上保全下来的那条语音的波形图和转写。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妈,我到站了,你别来接。”
一个“妈”,一个“我到站了”,一个“你别来接”。三截,都在刚才那一段里。后头那一声报站,也在。
“它把中间的剪了。”葛宝林说,“把给你打这几个字剪了,把卡是我自己攒的剪了,把你上一宿班了剪了。就剩到站了,别来接。”
他又说:“报站那一声,它留着。”
罗桂香看着桌上那两张纸。
“她那年是在西站出的事。”她说,“它就挑这一句。”
秦知夏把两张纸收起来,收得很慢,一边收一边说:“够了。这就是剪的。不是她没发出去的,从来就没有什么没发出去的。”
罗桂香点了点头。
她没哭。她把手放在卡座上,指头搭着那个方的停止键,搭了一会儿。
“她第二天早上问我,听收音机没。”她说,“我说听啥收音机,我上夜班,哪有工夫听收音机。我还说她瞎打电话,一个月话费多少钱。”
她停了一下。
“卡是她自己攒的。”
李凡站在门边,嗓子里堵得慌,没吭声。秦知夏也没吭声。
“后头还有几句。”罗桂香说,“你们出去吧。我自己听。”
两个人出去了。门又带上了。
走廊里,洗衣粉她妈推过去的那两张纸巾还在长椅上。唐巧拿起来一张,攥在手里,没用。
李凡开眼。
罗桂香身上那根线,从前天起一直在,灰黄的,细,一头拴着她心口,一头往地底下去。刚才在屋里的时候,它还拴着。
现在它松了。
不是被谁剪的。是那一头的东西不拽了。线从她身上滑下来,软软的,落到地上,顺着门缝底下往外退,退到走廊里,缩成一小团,不动了。
【对象:罗某。未听愿:已听。】
后头又浮出一行,字比平常慢。
【该条目不计入本系统结算。】
李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弄明白它为什么要多说这一句。
罗桂香出来的时候十点四十。她把耳机线绕好了,交给葛宝林,又冲戴主任点了点头。
“主任,带子还是你收着。”
戴主任说好。
罗桂香转过脸来,看着走廊里这一排人。唐巧往前走了一步,把保温杯递给她。她这回接了,拧开,喝了一口。
“听完了。”她说。
最后那一句是什么,她没说,谁也没问。
洗衣粉她妈这时候站起来了。她看着罗桂香,张了张嘴,那副大嗓门到了这会儿全没了,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大姐,你吃早饭了没?”
罗桂香愣了一下,摇头。
“楼下有糊汤粉。”洗衣粉她妈说,“我给你端一碗上来。”
她拎着布袋子就下楼了,走得咚咚响,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喊:“主任,我那个申请你先别走啊,我端完碗就来填!”
洗衣粉捂着脸,笑了。
戴主任也笑了一下,摇摇头,回屋去收带子。葛宝林跟进去,要把磁头再擦一遍。
李凡刚在长椅上坐下,屋里葛宝林叫了一声:“小李。”
声音不对。
李凡进去。葛宝林站在卡座前头,带子还在里头,他没退出来,按着放音键,外放开着。
“她挂了以后,带子又走了七八秒。”葛宝林说,“我以前没注意过。你听。”
先是咔嗒一声,是电话那头挂断了。然后是一片沙沙的底噪,匀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葛宝林把音量旋钮往上拧,拧到头。
沙沙声底下,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远,很薄,像隔着好几层墙。说的是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咬,腔调是老电影里才有的那种。
“……江城播音台……今晚九时……收愿……”
说完这几个字,没了。
戴主任手里的登记夹子掉在地上了。
李凡开眼,看那盘带子。带子上的磁粉是干净的,那声音不在带子里。它是从底下来的,从这台卡座连着的电线里,从这栋楼的地基里,趁着磁头空转,漏上来的。
镇妖郎挂件在他兜里轻轻一烫。
葛宝林把音量拧回去,手指头有点抖。
“咱台从来就没有这个呼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