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饼是下午打的电话,那会儿李凡刚在二院把崩开的那一针补上,手还麻着。
“凡哥,我跟葛爷爷商量了。”二饼说,“今晚不跑调了。”
“你能不跑?”
“我不唱。”二饼说,“葛爷爷说,当年那个点歌,是周六八点到九点,热线进来,主持人接,导播掐。今晚咱就八点到九点,他当导播,我当接线的。规矩还是那一条,只点活人,先发消息再点。”
李凡还没说话,那头葛宝林把手机抢过去了。
“小李,我不上镜。”他说,“我就坐边上,戴个耳机。”
地方定在老周桌游店。许晴岚把她那两张拼桌腾出一张来,老周把那块印着欢乐斗地主的桌布铺上去,二饼的笔记本、声卡、两个麦往上一摆,像个摆摊算命的。大壮来得早,在桌布边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江城点歌台,今晚只点活人。
葛宝林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布袋,从里头掏出一副耳机,头梁拿黑胶布缠过,海绵套换过一回,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
“台里的。”他说,“退休那年顺出来的,老戴知道。”
他戴上,在二饼边上坐下,调了调麦的位置,又把二饼的椅子往后拽了半尺。
“离麦一拳,别贴着喷。”
二饼乖乖往后坐了。
七点多,人陆陆续续来了。许晴岚群里的,二饼的老粉,还有几个李凡不认识的,岁数都不小,站在门口往里瞅,瞅见葛宝林,有个老头叫了一声:“这不是老葛吗?”
葛宝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点了个头。
老头也不在意,跟身边人说:“当年我打过那个热线,给我老伴点《月亮代表我的心》,打了七回才打进去。”
苏晚在门边靠着,外套还是李凡那件。大壮从她身边过,瞄了一眼袖子,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眼瞪回去了。
八点整,二饼开播。
标题是葛宝林定的,就一行:老江城点歌台。
二饼对着麦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他那套开场,葛宝林在边上伸手按了一下他胳膊,把自己那个麦拉近,说了一句。
“江城的朋友,晚上好。热线开通了,你想给谁点首歌,先把话跟他说了。”
就一句,说完他就把麦推回去了。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刷起来一片。
“这声儿我听过。”
“这不是当年那个开场吗?”
“我爸以前周六晚上必听,吃完饭就把收音机拧开。”
第一条是个女的,四十多,点给她妈。截图上她发给她妈的话是:“妈,你那降压药别老忘,我给你点了首歌。”她妈回了一条语音,二饼征得她同意放出来,老太太嗓门挺亮:“点啥歌,浪费钱。”
店里的人都笑了。
葛宝林竖起一根手指,二饼放歌。歌放到快完,他竖起三根,二饼把音量往下压,压到只剩个尾巴,再接下一条。
不跑调了,也没人刷“饼别唱了”。可有人刷了一句:“这节奏,是当年那个味儿。”
李凡坐在柜台边上的高凳上,手搁在膝盖上。
丹田里那点底子上午在台里全推出去了,这会儿是空的。可第一条一放完,就有东西往回落。一颗,两颗,热的,跟前天晚上一样,从那些回话里来。
又比前天晚上多。
朱阿姨是第七条。
小煤球替她连的麦,可说话的是她自己。她没点给嘉木。她说她女儿在汉口,她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截图发过来了,就几个字:“妈今天去台里交材料了。你别担心。”
女儿回得很快:“妈你一个人去的?”
又一条:“我周末回来。”
朱阿姨在麦里说:“就点一首,她小时候爱听的。叫啥我忘了,就是那个,世上只有妈妈好。”
二饼愣了一下,看葛宝林。葛宝林点头。
放的是童声合唱版,调子有点老。朱阿姨在那头没说话,小煤球在旁边小声说:“阿姨在擦眼镜。”
洗衣粉是第十几条,她就坐在店里,许晴岚那张桌子边上,手机攥着。
她点给她妈。消息是:“妈,姥姥那个声,下了。我给你点首歌。”
她妈回了一条语音。洗衣粉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二饼放了。
“还不睡?你眼珠子还要不要了?”
店里一下没声了。
那个嗓门,那个腔调,那个往上挑的尾音。许晴岚看了洗衣粉一眼,洗衣粉看着手机,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葛宝林摘下一边耳机,看着她。
“你姥姥是不是元宵那期猜灯谜,嗓门特别大,喊中了中了那个?”
洗衣粉猛地抬头。
“那期我掐的。”葛宝林说,“她一喊,我这边表都爆了,指针打到头。主持人在那边笑得说不出话,我只好先放歌。”
他把耳机戴回去。
“那盘带子应该还在。让你妈去台里申请。你妈是她闺女,比你近。”
洗衣粉没说话,低头给她妈打字,打一个字删一个,最后发出去的是:“妈,台里有姥姥的原声。”
老K在语音里报数,报得很小心,像怕吓着谁。
“声岛那边八十多万。咱这边……六十来万。”
过了一会儿。
“七十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没报了,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两个数挨着,左边那个比右边那个大了一截。
左边是二饼。
许晴岚看了一眼,没吭声,把那张截图转进她群里,配了一句:“别刷,接着点。”
李凡丹田里那点东西,已经不是一颗一颗往下落了,是一小捧一小捧。暖,匀,不冲。
中间插进来一条,二饼念到一半就笑场了。
点歌的ID是大壮的小号,谁都认得,头像是他画的镇妖郎。点给“穿别人外套的那位”。截图上他发出去的消息是:“外套该还了吧,他那只手冻得跟猪蹄似的。”
回的那一条就一个字:“滚。”
店里好几个人扭头往门边看。苏晚靠在那儿,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拽到盖住手指头。
“规矩是先发消息,人家也回了,那我得放。”二饼憋着笑,“点的是啥歌?《外面的世界》。行吧。”
歌放了半段,葛宝林竖了三根手指,压了。
李凡没往门边看。他低头看自己那只缠纱布的手,看了挺久,看得老周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往他手上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八点四十几分,进来一条,头像是一只拖把桶。
二饼念:“点给邵帆哥。”
店里好几个人一下抬起头。
那人的截图是他发给邵帆的消息:“邵帆哥,我是替你签到的那个。对不起。”
邵帆回的是:“你是谁?”
二饼看葛宝林,葛宝林看李凡。李凡点了一下头。
连麦接通。是个小伙子,嗓子发紧,一听就年纪不大,说话带点县里口音。
“我叫阎小川。”他说,“我在台里拖地,外包的。”
他说得磕磕绊绊,二饼没催,葛宝林在边上把那一路麦的音量推上去一点。
半个多月前,他在一个兼职群里接了个单子,说台里有个做数字化的小哥病了,要人替他两天,活不累,每天早上七点多,趁拖地进一趟那个玻璃门,从筐里拿一盘带子放进机器,在夹板上签邵帆的名,签完就走。一天五十块,日结。
“派单的说,这是替人,不是造假。”阎小川说,“说邵帆哥自己同意的,就是没力气来。”
“派单的是谁?”二饼问。
“不知道。头像是一截白袖子。”
店里有人倒吸了口气,许晴岚群里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今早你还放了一盘。”李凡开口了。
“放了。”阎小川说,“放完我就走了。后来听说你们在那屋里,我在群里问,他们把我踢了。”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刷手机,刷到那个还魂,有个阿姨的签名是假的。我才想起来,我签了半个月邵帆的名。”
“你那个单子,还给过你明天的么?”
“给过。”阎小川说,“明天那盘,筐里第一个,标签上除了那串字母,还有两个手写的字。嘉木。”
柜台边上,苏晚的手从外套兜里拿出来了。
朱阿姨的麦早断了。李凡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对。
“那筐已经搬回库里了。”葛宝林在边上说,“今早就搬了。”
阎小川在那头长长地出了口气。
二饼把他的连麦转成私聊,跟他说秦律师会联系他,别删群聊记录,别再接单,也别自己去台里找人认错。说完了,二饼又回到公屏。
“他那首歌点给邵帆哥的,邵帆哥还没回他是谁。”二饼说,“那就先放着,等回了再放。”
葛宝林竖了一根手指,没放歌。直播间安静了几秒,弹幕里一排一排刷“等”。
李凡的面板就是这会儿亮的。
【宿主清愿存量:充足。】
他很久没见过这两个字了。
【检测:地下节点失去人工取带环节,钥纹仍在,副本仍在。】
【可选:以宿主当前清愿,一次性格式化江城台老楼资料库全部逝者声纹。】
【效果:复生愿燃料永久断绝。还魂、回拨类产品失去来源。】
【成功率:高。】
【附:受影响带体,逝者声音部分将转为底噪。】
李凡看着最后一行。
小禾那盘带子,明天上午罗桂香要去听。嘉木那盘,朱阿姨交了材料。洗衣粉她姥姥喊中了中了,把葛宝林的表喊爆了的那一盘。蒋一苇她爸夜里报路况的那些。几万盘,全变成沙沙沙的底噪。
干净。以后再没人能拿这些东西做还魂,也再没人能听见。
他知道它没算错。今晚这一小捧一小捧的暖,够它把老楼底下那团东西连根拔了。拔了,星桥手里的副本就是一堆没用的沙沙声,声岛首页那台收音机再好看,也放不出一个人来。洗衣粉不用再攥着手机听十几遍,朱阿姨也不会再有人在半夜往她手机里放嘉木。
可洗衣粉她妈明天要去台里申请。罗桂香明天上午要坐在视听室里。她们等的就是这些带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自己的声儿,说的还是那个人自己的话。
“不。”他在心里说。
【请宿主确认:该方案可一次消除本卷主要浊源。】
“那些是人家家里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面板没动静了。
店里二饼又接了一条,一个骑手点给他在外地上学的闺女,闺女回他“爸你别在路上看手机”。二饼放歌,葛宝林竖一根手指。
面板一直是灰的。
李凡以为它又像在急诊那样沉默十分钟了。
过了很久,灰里浮出一行字,字很小,一个一个往外蹦,像打字很慢的人。
【旧天道……也这么删过。】
李凡坐直了。
“什么时候?”
没有回。
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那张高凳上坐下,看了一眼他的脸。
“它又说什么了?”
“它说旧天道也这么删过。”李凡说。
苏晚没接话,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话梅搁在柜台上。
李凡在心里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的?你以前在哪儿?”
面板上那一行还挂着,没擦。以前它说漏了什么,总是写出来又擦掉。这回它没擦,就那么挂着,底下慢慢又浮出来一行。
【该问题,本系统不想答。】
它以前说无权限,说查无记录,说未纳入试算。它从来没说过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