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八点多，老K在群里甩了三张截图，一张比一张长。
灯墙改版了。顶上多出一条横幅，红底金边，四个字：点灯擂台。每礼拜天夜里十二点结一次，点灯最多的前十户，逝者名字上公交站的灯箱，挂一个礼拜。首期不等礼拜天，按上礼拜累计，今天一早就挂上了。底下一行小字：灯箱位由江城公交广告公司提供。
第二张是个小喇叭。灯点亮以后，页面上跳出来，按一下，有个女声把逝者的名字念一遍，念完了说一句：有人在想你。
第三张是评论区。有人说念得真好，跟我妈叫我回家吃饭一个调。
李凡在电梯里接到周鲲的电话。
“公交站。”周鲲开口就说，“你听清楚，公交站的灯箱。我跟人家工会谈二期谈了一个礼拜，广告公司那头一转身，把站牌卖给星桥了。”
“工会跟广告公司不是一家。”
“我知道不是一家。”周鲲说，“可人家工会主席今早站在他家楼下那个站台等车，一抬头，灯箱上挂着十个死人的名字。他给我打电话，问我你们那个点歌台跟这个是不是一回事。”
电梯门开了。李凡说不是。
“我也说不是。”周鲲说，“人家说，那你们怎么没挂上去。”
他挂了。
中午秦知夏从街道回来，没上楼，站在楼下便利店门口打的电话。那边冰柜嗡嗡响。
“人在。”她说，“是本人。”
冯敬之一个人住城北旧货场隔壁那排平房，老伴走了十几年。街道的人领她去的，敲了半天门，老头耳朵背，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我问他念亲基金，他说不知道。问他当没当过理事，他说什么理事。”秦知夏说，“我把登记表上的签名拿给他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字是他的。”
“他签过？”
“他说这辈子就签过一回字。旧货场老板让他签的，说是替人家看东西。”秦知夏停了一下，“替谁看，看什么，我没往下问。”
“为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来收房子的。”秦知夏说，“街道的人在边上站着，他怕。我再问一句，就是我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冰柜门开了，又关上。
“旧货场我没进。”她说，“门口拴着狗，墙头拉着铁丝。院里的东西拿油布盖着，一摞一摞，四四方方的，不像废铁。”
晚上八点，二饼家。
二饼租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层，客厅改成了直播间，墙上贴满灰色吸音棉，有几块掉了角，拿双面胶粘回去的。葛宝林坐在沙发上，腿上架着一只小调音台，是老K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有个推子没帽，露着一截铁杆，他推的时候得捏着。
二饼他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剁一阵，停一阵。礼拜一的线上点歌台，她管饭。管饭，就得忍着剁馅的声儿进麦。
李凡坐在门口一只小马扎上，右手搁在膝盖上。
前半个钟头挺顺。一个在医院门口卖花的，点给他闺女，闺女回他“你少进点货，昨天剩的都蔫了”。一个跑长途的，车停在服务区，点给他媳妇，说媳妇刚在电话里骂他袜子扔在洗衣机顶上。葛宝林竖一根手指，竖三根手指，二饼跟着他的手走，走得比礼拜六在台里还稳当。
八点半，弹幕里开始刷一张截图。
李凡先看见的，他坐的位置正对着二饼那块副屏。截图是灯墙，一盏灯，底下三个字：何满仓。后头的名次是九百多。
“兄弟们，饼哥爸爸冲鸭。”
“今晚把叔叔送上站牌。”
“饼哥天天给我们唱歌，我们给叔叔点一盏。”
二饼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收回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副屏，又扭回来，对着话筒说：“等会儿啊，放首歌。”
葛宝林推歌。
二饼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给房管江城第一剑修发语音，嗓子压得很低：“谁弄的？”
剑修回得很快。群里一个老粉，说饼哥四年前有一回直播喝了点酒，提过一嘴“我爸走那年”，还说了县名。老粉就去灯墙上那个替亲友点亮，填了县医院，填了那一年，蹦出来十几个名字，姓何的就一个。
“他说肯定是叔叔。”剑修说，“他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饼哥一个惊喜。”
二饼没回。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爸叫什么。粉丝群里的人，房管，连老K和大壮，都只知道他爸在县城，走了。
名次在跳。九百多，七百多，五百多。
二饼伸手在副屏上点了那盏灯。小喇叭跳出来，他又点了一下。
一个女声，不高，有点哑。
“何——满仓。有人在想你。”
李凡听出来了。是蒋一苇。
她念“何”字的时候拖了一下，像在看清下一个字，又像拿不准那个字怎么念。
厨房里剁馅的声儿停了。
歌放完了。葛宝林看着二饼，手捏在那根没帽的推子上，没往下推下一首，也没推话筒。
二饼把耳机戴回去。
“今儿先不接电话了。”他说，“我说几句。”
弹幕还在刷冲鸭。
“我这个外号，是我爸给起的。”二饼说，“我小时候胖，脸圆，一笑两个眼一眯，我爸说跟张二饼似的。他在县城开个小五金店，一辈子就好一口麻将。打牌爱留二饼，扣在手里不出，人家问他留着干啥，他说留着看。”
他停了一下。
“四年前他肝上的病，在县医院。那天晚上我在一个平台打PK，冲年度榜，十二个钟头连着播。打到后半夜，差第一名三千多票，我喊得嗓子都劈了。我妈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手机扣在桌上，静音。我心想冲完这一把就回。”
弹幕慢了。
“冲上了个第二。”二饼说，“我下了播一看手机。人已经没了。”
屋里就剩下电脑风扇的声儿。
“我爸走那天晚上，我在冲榜。”二饼说，“你们现在让他冲。”
他说完了，看着镜头，没哭，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一口什么东西。
弹幕停了几秒，然后一下子涌上来。好多“饼哥对不起”，好多“叔叔一路走好”。也有人刷：“饼哥别嘴硬了，我们替你尽孝。”“就差一点进前三百了，冲完这一把。”
冲完这一把。
二饼盯着那几个字，脸一下就白了。
名次还在往上走。四百多，三百八十几。
“我是他儿子。”二饼说，“我说不点了。”
他把灯墙页面拉到最底下，找到一行灰字：近亲属申请删除。点进去，一张表。要死亡证明，要户口本，要亲属关系证明，拍照上传，十五个工作日内处理。
他把这张表举到镜头前头。
“我明天回老家开证明。”他说，“开回来我就交。交之前，你们谁点，我拦不住。”
李凡坐在马扎上，开了眼。
那盏灯底下拖着好几百根线，比唐巧那根还细，从城里各处一扇扇窗户底下牵出来，汇到一块儿，往北。他顺着一根看回去，线头那边的人心口不是想念何满仓，何满仓他们谁也没见过。是想着二饼，是想让饼哥高兴，是那点“我也出了一份力”。
灯不挑。什么都收。
二饼那边在骂人了，骂得不狠，骂着骂着自己先泄了气。
放歌的空当，李凡站起来，走到二饼身后，弯腰跟他说了一句：“你别求他们别点。你让他们干点别的。”
二饼扭头看他。
“干啥？”
李凡没替他想。二饼盯着副屏看了一会儿，歌到尾巴上，葛宝林冲他竖了一根手指。
二饼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行，我不拦你们。”他说，“你们今晚谁给我爸点过的，把九块九先搁那儿。现在把手机拿起来，给你自己爸打个电话。打不通的，给你妈打。没爸没妈的，给你随便哪个活人打。”
他看着镜头。
“打完了回来，公屏上打个‘等’字就行。别告诉我说了啥，我不想知道。”
葛宝林把音乐推上来，推得很轻，是一段没词的前奏，他没让它往下走，就让那几小节来回转。
弹幕空了。
空了有好一会儿。二饼盯着屏幕，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敲。
第一个“等”冒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头停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隔几秒一个，不齐，稀稀拉拉的。有人没忍住，在“等”后头多打了半句：“我爸问我是不是没钱了。”有人打：“我妈在打麻将，嫌我吵。”二饼看见这条笑了一下。
李凡看着那盏灯底下的线。
一根松了，又一根。不是断了，是线头那边的人心里那股劲换了个地方，从那盏灯上挪开，挪到了电话那头一个活人身上。松了的线垂下去，在半空里晃两下，缩回窗户里头去了。
丹田里落下来几颗热的，一颗，两颗，很小。
可灯没停。
粉丝走了一拨，路人来了一拨。有人在别的群里转：一个大主播的爹在冲榜，快来看热闹。名次三百多，两百九十几。线少了一截，又多出一截，新来的线更凉，线头那边的人什么也没想，就是图个乐。
十点下播的时候，何满仓排在两百出头。
二饼他妈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搁在调音台边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她看着副屏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那姑娘念得不对。”她说，“你爸那个仓字，咱那儿念轻的。”
二饼没说话。
“他要知道有人给他排名次，”他妈说，“得把麻将桌掀了。”
她回厨房去了。
葛宝林把那个没帽的推子拉到底，摘了耳机，一圈一圈往手上绕。绕完了，他跟二饼说：“今晚那十来分钟没歌，是我当导播这些年最长的一回空。”
二饼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葛宝林说，“空得值。”
李凡下楼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拿手机照着走。手机在这时候震了，是蒋一苇。
“今天念了四百一十二个。”
“念到后头，名单里跳出来一个蒋国栋。首盏灯，匿名。”
“那是我爸。我没点过。我妈不会用手机。”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我念不下去了。录音的说我今天状态不对，明天换个人来念。”
李凡站在楼道里，黑着，就手机屏那一小块亮。他打了一行字，这回没删，发出去了。
“你想知道是谁点的吗？”
她没回。
他走到一楼，推开铁门，街上风挺大。对面就是个公交站，灯箱亮着，上头十个名字，一排，金边红底，最上头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本周灯王。
站台底下没人等车。
许晴岚的消息是在他打上车以后来的，转的是她群里一个小学老师发的话。
“我们班有个孩子，他爷爷在灯墙上排第一，学校门口那个站牌上就挂着。今天放学，班上几个男生围着他喊灯王，问他爷爷值多少个九块九。”
“他哭着跑回家的。跟他妈说，明天不坐公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