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晚上九点多,云栖 B7 十七层只亮着会议室一盏灯。
乔薇的稿子已经写好了。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冲着桌上所有人,标题加粗:《九块九,给死人买名次》。
“今晚发。”她说。
她眼睛熬得通红,手边一杯美式早凉了,杯口一圈咖啡渍。孙奶奶那段是她下午从陈姐那儿问来的,她想上门,陈姐没让,说老人家现在见不得生人问灯。
稿子不长。开头是孙奶奶那半棵白菜,没写名字,写的是“城东一位独居老人”。中间是灯墙的截图,名次一格一格往下掉。后头一段写首盏灯:有人替几千个逝者先点了第一盏,家属一看,以为有人还记得,就停不下来了。
老K看完,吹了声口哨:“这个一发,星桥今晚就得炸。”
大壮说:“孙奶奶那段我看着想哭。”
苏晚没说话,剥了颗话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一边。
秦知夏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机,这会儿抬起头。
“首盏灯那段,证据呢?”
乔薇看了李凡一眼。
李凡没吭声。首盏灯是他开眼看见的,批量,外地,冷得跟复印出来的字一样。这话他能跟屋里这几个人说,没法写进稿子里。
“老K能查。”乔薇说,“后台总有痕迹。”
“那你等老K查出来再发。”秦知夏说,“查出来之前,这一段是诽谤。”
老K举了一下手:“我先说啊,人家后台不是我家后台,我顶多能看前端。前端上就一个匿名。”
他把自己屏幕转过来。是灯墙的“替亲友点亮”页,一张表,头一栏写着:您想念的人,大概在哪家医院走的?哪一年?记不清也没关系。
“填个医院,填个年份,它就给你蹦出一串名字让你挑。”老K说,“我填了个二院,随便填的年份,蹦出来四十多个。我没点,我哪个都不认识。”
大壮小声说:“那它名字哪来的?”
老K没答,把屏幕转回去了。
乔薇把这段删了,删得很快,删完了看着秦知夏:“那剩下的呢?排名吃老人菜钱,这个总是真的。”
“是真的。”秦知夏说,“可告不倒。”
她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推。
“念亲基金,民政登记,慈善组织,有公开募捐资格。我下午把他们三年的年报都翻了。钱确实进了,也确实出了。城北两所村小的午饭,一所聋哑学校的图书室,照片、票据、校长签字,都在网上挂着,我打电话问了其中一个校长,人家说钱是真到了,孩子是真吃上了。还说这个月多了好多笔,备注里写的都是‘替我爸’‘替我妈’,他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
她停了一下。
“灯页底下有一行小字,九块九里头有一部分是平台技术服务费,比例写着,字是小,可写了。排名是一个互动功能,没说排前头能怎么样,也没逼谁点。你说它吃老人菜钱,它说是老人自愿捐给乡村孩子的,还有校长替它作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让它吃?”乔薇说。
“我没说让它吃。”
“你说告不倒。”
“我说的是告不倒。”秦知夏说,“你这篇发出去,第一个挨刀的不是星桥。是四万多个点了灯的人。你在跟他们说,你给你爸点的那盏灯,是你傻,被人骗了。孙奶奶看见这篇,她那三盏灯算什么?她那半棵白菜,算什么?”
乔薇脸一下就红了,红到耳根。
“所以就什么都不写?”她说,“秦知夏,你当律师当得就剩算输赢了。告得倒就上,告不倒就看着?”
“你当博主当得就剩算阅读量了。”秦知夏说,“哪一刀砍下去响,就砍哪一刀。”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老K和大壮对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大壮把手里的笔帽摁上,摁得特别轻,怕咔一声。
她俩是大学同学,这么多年,李凡没见她俩这么说过话。
乔薇低头看着笔记本,没再说话。秦知夏也没说,把手机拿回去,屏幕按灭了。
李凡丹田里那点东西,这会儿一动不动。
系统的字浮上来。
【当前分歧:公开揭露(乔薇),法律止损(秦知夏)。】
【揭露方案:星桥受损概率中。点灯者羞耻感上升,转为护灯,概率高。】
【法律方案:短期无可行路径。】
后头跟着一行,字比平时小:
【两方案均使点灯者成为代价。】
李凡看着那行字,看了挺久。
“我说一句。”他开口了。
屋里人都看他。
“我下午在唐巧家,看见了。”李凡说,“她那盏灯底下有根线,从她心口出来的,往城北去。她每看一眼名次,线就紧一下。点灯的人想得是真的,一点不假。假的是那根线,是那个名次。”
他停了停。
“所以不能冲着灯去。冲着灯,就是冲着她。”
乔薇看着他:“那冲着什么?”
李凡没答上来。
门口这时候有动静,是周鲲。他拎着一袋夜宵,进门先把袋子往桌上一搁,看见屋里的脸色,停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没人答他。他也不在乎,拉了把椅子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炒粉,掰开筷子。
“正好你们都在。”他说,“公交那边二期冠名,人家工会的问我,咱点歌台礼拜六那一晚多少人听。我说收音机没法数,他们说那灯墙可有数,一晚上四万多盏,人家挂在首页上。”
他扒了一口炒粉。
“我的意思是,咱也弄个灯。不排名,不收钱,点歌的时候顺手点一盏,给个数,好跟人家谈。”
“不弄。”苏晚说。
她把嘴里那颗话梅核吐在纸巾上,包好。
“我下午在唐巧楼底下就想过了。”苏晚说,“咱要是也弄个灯,不管排不排名,江城就有两家点灯的。点灯的人一看,这家不排名,那家排名,那家灯多,那家亮。咱是去跟星桥抢灯,不是去拆灯。”
周鲲张嘴要说什么。
“周总,你先吃。”苏晚说。
周鲲闭上嘴,扒炒粉。
苏晚转过来,冲着乔薇和秦知夏。
“你俩说的都对,可都是咱替点灯的人把事办了。”她说,“乔薇替他们揭,秦律师替他们算。他们自己呢?”
乔薇抬起头。
“山海不出灯,不出排名。”苏晚说,“点歌台礼拜六照开,一句灯不提,不骂也不夸。乔薇那篇,标题改了,不写‘给死人买名次’。写你的九块九去了哪儿。”
“怎么写?”
“秦律师刚说的那些,年报在哪查,项目在哪看,技术服务费那一行小字在哪。”苏晚说,“一步一步教他们,截图,标红。让每个点过灯的人,自己拿着自己的订单,自己去看。看完了觉得值,接着点。觉得不值,自己不点。”
老K说:“这不就是个查账教程吗?”
“对。”苏晚说,“谁都能发,也没人能说咱造谣。”
秦知夏看着苏晚,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还有一条能走。”她说,“替亲友点亮那个功能,拿的是逝者的名字。死人的名字也算个人信息,近亲属能查来源,能要求删。可得近亲属本人去。我们谁也替不了。”
她说到“本人”两个字的时候,看了李凡一眼。
李凡知道她在想唐巧。
系统那边又跳了一行。
【苏晚方案:不以点灯者为代价。】
【更稳。】
李凡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没看他,拿纸巾擦桌上的一圈水印。
他没觉得松快。更稳是更稳,可每个点过灯的人拿着订单自己去看账,看完了心里咯噔一下的,还是他们自己。这一下,谁也替不了。
乔薇把笔记本拉回自己跟前,光标停在标题上。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九块九,给死人买名次》,删到只剩一个“九”。
她没往下写,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明早改。”她说。
她拎包出门,经过秦知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停,走了。
李凡跟出去,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正在按键,按了两下,电梯还停在一楼不动。
“她说得对。”乔薇没回头,“我知道她说得对,我才急的。”
李凡没说话,站在她边上等电梯。
“小满住院那年,我小姨在庙里给他点过长明灯。”乔薇说,“一个月三百,交了半年。后来小满好了,我小姨逢人就说是灯保佑的。我那时候在网上写测评,天天骂那种骗钱的庙,写得可来劲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没进。
“有一回我小姨看见了。她没骂我,就问我一句,那我那半年,是不是傻?”
她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之前,她把脸转过来,眼圈红着。
“你让秦知夏别等我道歉,我不道。”
门关上了。
李凡回到会议室的时候,秦知夏还坐着,看着乔薇坐过的那把椅子。
“她说她不道歉。”李凡说。
“我也不道。”秦知夏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冯那个理事,我查了。”
所有人都看她。
“全名冯敬之,七十九岁,退休工人,登记的住址在城北,旧货场隔壁那片平房。”秦知夏说,“经办人手机号是虚拟号段,打过去是空号。”
“城北。”李凡说。
秦知夏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明天去一趟街道,问问这个人还在不在,是不是本人。在那之前,谁也别去。”
她走了。
周鲲把最后一口炒粉扒完,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李凡没受伤那边的肩膀。
“行,你们不弄灯。”他说,“人家二期要是不给,剩下那一百八的窟窿,你自己补。”
他也走了。
苏晚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隔着桌子扔过来。李凡左手去接,没接住,话梅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他那只缠纱布的手边上。
大壮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画他的。
“秦律师说的那条,近亲属本人。”苏晚说,“唐巧那盏首灯。”
“我去跟她说?”
“你别去。”苏晚说,“你一去,就是李总端着结论上门。让许晴岚去问她,就问一句,那盏灯是谁点的,你想不想知道。她说不想,就不说。”
李凡把那颗话梅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酸得眼睛眯了一下。
“行。”
会议室里就剩下李凡、苏晚、老K、大壮。大壮在白板上画了一盏灯,画完了又拿板擦擦掉,擦得不干净,留了个淡淡的圈。
李凡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私信。
蒋一苇。
她上回说上级让她休息几天,那之后一直没动静,朋友圈停在去台里那天,发了一张走廊的照片,没配字。
这回她发了三条。
“我没被辞。他们把我调岗了。”
“调到灯墙。灯墙明天加一个功能,点亮以后,由真人主播念一遍逝者的名字。不是合成的,是真人,所以不违反你们那个公告,也不违反台里的须知。”
李凡打了一行字:你别念。
看了看,删了。又打:你想念吗?
又删了。
第三条隔了一会儿才来。
“他们让我念。今天下午试录了第一个。钟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