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上午的陪听,唐巧没来。
罗桂香一个人在台里一楼等到九点半,陪听室的门开着,里头两把椅子,一只暖壶。那家人来了,是个老头带着儿媳,听他老伴当年打进热线的一段。陪听的规矩是一次两个,罗桂香给许晴岚打电话,许晴岚打了个车从城东赶过来,头发都没挽,木铅笔攥在手里。
听完出来,老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她那时候嗓子还好”,儿媳扶着他走了。许晴岚陪到公交站,回来一看手机,唐巧那条语音是早上六点发的,就四个字:“我今天不去。”
许晴岚在排班表上唐巧那一格里打了个问号。没删,也没换人,就那么空着一个问号,挂在罗桂香边上。
米线摊也没开。
李凡中午到的云杉里东街,拐角那间铺子卷帘门拉着,门上用透明胶贴了张纸,圆珠笔写的:歇几天。纸是从点菜单上撕的,背面还印着“加蛋两元”。
苏晚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她住楼上。”苏晚说,“许晴岚说的。你上去干什么?”
“看看。”
“看完呢?”
李凡没答上来。
苏晚手机这时候响了,是陈姐。她开了免提。
“苏经理,你们那个点歌台,是不是跟那个灯是一家的?”陈姐开口就问,“我今天上午跑了几户,都在问我灯怎么点,能不能用老年卡点。”
“不是一家的。”苏晚说。
“我也跟他们说不是。可人家说收音机里就是这个声,昨天晚上还念了个电话。”陈姐那边有楼道的回音,她说话喘,像是在爬楼,“东头那个孙奶奶,低保户,一个人住的,儿子前年走的。我今天上去一看,冰箱里就剩半棵白菜。她跟我说这礼拜的菜钱,她给她儿子点了灯了。点了三盏,排到两千多名。”
陈姐顿了一下。
“她拿个放大镜在手机上找,找了一上午。她跟我说,两千多,我儿子在那么底下,我找都找不着他。”
苏晚没说话。
“不是她一户。”陈姐说,“我这片子上就好几户。还有个老头,拿他那个老年机叫他孙子帮着点的,孙子一看是九块九,还以为是买会员。”
她喘匀了一口气。
“我不是来骂你们的。”陈姐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谁能让那个灯别排名次。它一排,老人就着急。”
电话挂了。
苏晚把手机搁回仪表台上,看着前头挡风玻璃,半天没吭声。
李凡推门下车。右手使不上劲,他用左手推的,推了两下才推开。
唐巧住在铺子楼上,老房子,楼梯窄,扶手是铁管子刷的绿漆,一碰掉渣。门没锁,虚掩着,里头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
唐巧坐在饭桌边上,手机立在一只调料罐上,屏幕亮着。灯墙。
她没回头:“李总,坐。”
桌上摆着一碗米线,坨了,筷子插在里头没动过。边上一个旧收银盒,盖子掀着,里头就剩几个钢镚。冰箱门上拿磁铁吸着一张工作证,塑封皮发黄了,照片上的男人穿厂服,头发剃得很短,冲镜头不笑,像是被人喊了一嗓子才抬的头。
“你点了几盏?”李凡问。
“十一盏。”唐巧说。
她说得很平,像报今天进了几斤米线。
“他昨晚半夜掉到二百五十几了。”她说,“我看着它往下掉,一名一名掉,掉一名我心里揪一下。我就点一盏,他就上去了。上去了过一会儿又掉。我就再点一盏。”
她拿指头点了点屏幕。钟卫东那盏灯底下,名次是一百九十几。
“第一盏是谁点的,你问了吗?”李凡问。
“问了。打他们客服,排了半个钟头。”唐巧说,“客服说匿名的不能查。又说他们有个功能,叫替亲友点亮,你心里想着谁,填个大概,他们从公开信息里帮你把名字找出来。兴许是哪个老病友想起他来了。”
她说“兴许”的时候,拿指头在屏幕上那盏灯边上蹭了一下,蹭得很轻。
“我不能让他垫底。”
“他没垫底。”
“那也不能往下掉。”唐巧说,“他活着的时候就没在人前头过。厂里评先进没他,分房没他,住院排床都排最后一个。他走了我才给他挣到个前头,你让我看着他又掉下去?”
李凡看着她。
他开了眼。
唐巧身上是暖的。那种暖他认得,陪听攒下来的,前天晚上陪朱阿姨走到公交站攒下来的,一小团,窝在她心口。可那一小团这会儿在往外漏。从她心口出来一根细线,暖黄色,跟灯墙上那盏灯一个色,穿过手机屏幕,往窗户外头去了,往北。
她每看一眼名次,线就绷紧一下,心口那团就薄一层。
系统的字浮上来。
【该线路抽取对象:点灯者本人之“想念”。】
【抽取量极小。持续抽取。】
【点灯者体感:心口空,嗜睡,食欲下降。】
他盯着钟卫东那盏灯往回看。那根线最细的地方,是最早那一盏,线头不是从哪个人心口出来的,是从一团灰白里出来的,冷,整整齐齐,跟一排复印出来的字一样。
【首盏点灯来源:非本市。批量账号。同一时段点亮逝者姓名,三千余个。】
李凡没出声。
有人先替她点了一盏。她以为有人记得他。
他在心里问:“这根线,能断吗?”
【可断。】
【线与想念同根。断线时,点灯者将有一段时间想不起逝者的脸。时长因人而异。】
李凡看了一眼冰箱门上那张工作证。照片上的男人还是那副刚被人喊了一嗓子的样子。
“不断。”他说。
【记录。】
李凡看了一眼那碗坨掉的米线。
楼梯上有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门被推开了,罗桂香拎着一只保温桶站在门口,喘着气。
“我给你带了点粥。”她说。
她看见桌上那碗米线,又看见调料罐上那部手机,脸一下就沉了。
“你还在点?”
唐巧没吭声。
罗桂香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放得挺重,盖子跳了一下。
“唐巧,你给死人买名次?”
这话说得太直,屋里一下静了,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得特别响。
唐巧抬起头。
“罗姨,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死人买名次。”罗桂香一个字一个字说,“钟卫东用得着排第几?他躺六楼那四个月,你跟我说过多少回,他就想回家吃你一碗米线,不要汤。他要过名次吗?”
“他现在要。”
“他现在要不了了。”罗桂香说,“要名次的是你。”
唐巧站起来了。凳子往后一滑,刮着水泥地,刺啦一声。
“你凭什么说我?”她说,“你有小禾。你有小禾的原声,你坐在台里那个屋里,听完了,末了那句话就你一个人知道。我呢?我男人一句话都没留下。他走的那天夜里我在走廊打盹,我醒过来他就没了,他最后想跟我说啥,我这辈子都不知道。”
她指着那部手机。
“我就剩这个了。一个名字,挂在那么亮的地方,有人给他点灯。我不知道是谁点的,可有人记得他。你让我看着它往下掉?”
罗桂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唐巧的声音低下来了,可更硬。
“罗姨,那天在云杉里,是我在电话里吼你的。我说小禾最恨你替她交作业。你还记得吧?”
罗桂香的脸白了一下。
“你现在替我交什么?”唐巧说,“我的钱,我男人,我点几盏,是我的事。你不替小禾说话了,你来替我?”
屋里没人出声。
罗桂香站了一会儿。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最后拧紧了,往唐巧那边推了推。
“粥是小米的。”她说,“你血糖不高,放了点糖。”
她转身出去了。楼梯上还是那个脚步声,一步一顿,往下去,越来越轻。
过了一会儿,李凡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许晴岚转过来一条消息,罗桂香刚发给她的:“小许,下礼拜的班,我跟唐巧别排一起了。”
唐巧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坐下了。她看了一眼那只保温桶,没开。又看了一眼手机,钟卫东那盏灯又掉了一名。
她没再点。
也没关。
李凡在门口站着。他想说什么。他能说的都是对的,都是规条里写着的:不替,不收,先问本人。可这会儿每一句说出来,都是站在门口替人家拿主意。
苏晚上来了,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进屋。她看了看唐巧,又看了看李凡,冲楼梯那边偏了偏头。
李凡走之前问了唐巧一句。
“你点的时候,想跟他说什么?”
唐巧愣了一下。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盏灯,名次在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摇了摇头。
“我光顾着看他排第几了。”她说。
李凡把桌上那只保温桶的盖子拧开了,拧开就放下,没往她跟前推。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一点点,扑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上起了一层雾,那盏灯和那个名次都糊了。
唐巧看着那层雾,没去擦。
下楼的时候苏晚走在前头。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送货的三轮,车斗里码着几箱米线,用湿麻袋盖着。送货的师傅正拍卷帘门,拍一下喊一声:“唐姐,今天不要货了?”
没人应。师傅又拍了两下,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嘀咕一句“昨天还说今天要加量”,把三轮掉了个头,蹬走了。
到了车边上,她拉开副驾驶的门让他进去,自己绕过去坐进驾驶座。李凡右手缠着纱布,安全带够不着,左手伸过去拽,拽了两下卡住了。
苏晚的手伸过来一半,停在半道上。
李凡自己又拽了一下,拽出来了,插进扣里,咔嗒一声。
苏晚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
李凡把首盏灯的事跟她说了。批量的,外地的,一晚上替几千个死人先点了第一盏。
苏晚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你没跟她说。”
“没说。”李凡说,“她现在就靠‘有人记得他’撑着。我一说,是替她把这个拆了。”
“你得说。”苏晚说,“不是今天。也不能是你替她查明白了、端着结论上去说。”
她发动车子。
“罗姨那话,说对了。”她说。
“嗯。”
“可轮不到她说。”苏晚说,“也轮不到你。”
她把车开出东街。路口红灯,她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没剥,攥在手里。
“孙奶奶那半棵白菜,陈姐说的。”苏晚说,“这事要是就唐巧一个人,是她家里的事。现在是一城老人拿菜钱给死人排队。”
“你想怎么办?”
“还没想好。”苏晚说,“可我知道咱不能干什么。咱不能也弄个灯,弄个不排名的灯去跟它抢。一抢,就成了两家卖灯的。”
绿灯了。车往前开。
李凡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是老K转过来的,线索箱,匿名,还是那个头像空白的号。
就两行。
“念亲基金理事名单,你们去民政网站上看。第四个理事姓冯。”
“经办人那个手机号,尾号6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