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半,江城台新楼十一层。
二饼穿了件衬衫。白的,领子硬,是他妈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说上电台得有个人样。他从进门起就在扯领口,扯到葛宝林隔着玻璃回头看了他一眼。
“收音机里看不见你脖子。”
“我知道。”二饼说,“我就是喘不上气。”
直播间不大,可什么都是真的。调音台一长溜推子,墙上挂着电子钟,红字一格一格跳秒。隔着一面玻璃是导播间,葛宝林坐在里头。台里给他配了副新耳机,他没戴,搁在一边,戴的还是他那副头梁缠黑胶布的。
李凡在导播间后头找了把折叠椅。右手纱布换过了,比上回薄,能弯两个指头。
许晴岚没上楼。她在一楼大厅,跟罗桂香、唐巧坐一排塑料椅,腿上摊着笔记本。台里把陪听室腾出来了,就在资料室隔壁,原先堆过期报纸的,墙上还留着一圈发黄的印子。礼拜四朱阿姨来听嘉木那盘,出来的时候就是罗桂香和唐巧一左一右陪着,陪到公交站。谁也没问她听见了什么。
七点五十,老K在群里甩了张截图。
声岛首页那台收音机还在,里头换了东西。一盏灯,暖黄的,底下一行字:为TA点一盏灯。
“星桥的。”老K说,“还魂下了,坑空着,他们接着用。九块九一盏,钱进一个叫念亲基金的。页面挂着登记号,我查了,真的。”
苏晚回:“灯有排名?”
老K又甩一张。一整面墙,密密麻麻的小灯,每盏底下一个名字,名字后头跟着个名次。点得多的往前排,底下一行小字:实时更新。
苏晚没再说话。
李凡把图放大看了一会儿。灯画得挺好,比大壮的镇妖郎精致多了。他看着那些名次一个一个往上顶,往下掉,后脖子有点凉,说不上来为什么。
八点整。
电子钟跳到零,葛宝林在玻璃那头竖起一根手指。
二饼张嘴,第一句卡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支话筒,海绵套是台里的,红色,印着台标。他在手机前面能从晚上八点贫到后半夜,这会儿嘴里干得像嚼了一把锯末。
一秒,两秒。
葛宝林没催,把自己那路推子推上去一格,说了跟上礼拜一样那句话。
“江城的朋友,晚上好。热线开通了,你想给谁点首歌,先把话跟他说了。”
说完他把推子拉回去,冲二饼抬了抬下巴。
二饼喘上来了。
“那个,我是二饼。”他说,“对,就是唱歌跑调那个。今晚不唱。开播前先念个电话,许老师交代的,念错了她扣我饭。”
他把陪听排班的电话念了一遍,很慢,又念一遍。
“家里有人要来台里听老带子的,打这个,有人陪。不收钱,不问你是谁。”
刚念完,热线就响了。
不是一路,是一排。导播台那台电话机上的灯全亮了,红的,一闪一闪。葛宝林看了一眼,拿起第一个,听了几句,按下,冲二饼竖一根手指。
第一个是夜班公交的司机,车停在终点站,发动机没熄,后头能听见雨刮器刮一下停一下。他说他给老婆发了消息:锅里那碗汤我喝了,碗没洗,你别起来。老婆回:你敢不洗。
直播间里二饼笑出了声,这一笑,领口也不勒了。
第二个是个上夜班的保安,点给他在老家带孩子的妈。第三个是个女孩,点给她刚出院的同屋,同屋回她:“你别点那首,我听了要哭,缝的线会崩。”
葛宝林一根手指,三根手指,一根,三根。二饼跟着他的手走,一首歌放到尾巴上压下去,接下一个,不早不晚。
李凡坐在后头,丹田里在落东西。一颗一颗,热的,从那些回话里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周鲲:“星桥那个灯,一个钟头的流水顶咱一礼拜。你看看人家。”
李凡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第九个电话出了岔子。
是个女的,声音急,葛宝林接起来问了一句“先跟活人说了吗”,她说说了,说了。葛宝林把她推上去。
“主持人,我不点歌。”女人一开口就说,“我刚给我爸点了一盏灯,他排四百多名。你们电台听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喊一声,让大家帮我点一点,我爸他……”
直播间里二饼愣了。
调频有几秒延时,这几秒葛宝林本来够掐。李凡看见他手已经搭在推子上了,没推。他看着玻璃那头的二饼,竖了三根手指,没往下压,就那么举着。
意思是:你来。
二饼吞了口唾沫。
“大姐。”他说,“你爸叫啥?”
女人张嘴要说。
“不,你别说。”二饼赶紧拦住,“我就是问问。我不想知道,也不帮你喊。”
那头没声了。
“你刚点那一盏,你知道是给你爸点的,你爸也知道。”二饼说,“他排第四百还是第四万,他都是你爸。你要是把咱这半城人都喊去给他点,他排头一个了,那是咱的灯,不是你的。”
他说完了自己都有点慌,又补一句:“我嘴笨啊大姐,说得不对你骂我。”
那头过了好一会儿,女人说:“那你给我放首歌吧。我爸爱听《驼铃》。”
“你先跟活人说一句。”
“我妈。”女人说,“我跟我妈说,我这就回去。”
葛宝林把那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推歌。
歌起的时候,二饼那边的直播间弹幕已经翻了。好多人在刷链接,灯的链接,九块九的。刷的人不像水军,像真的,有人刷“我给我奶奶点了”,有人刷“我外公排三千多,大家帮帮”。
苏晚在群里只说了一句:“挡链接。别挡人。”
老K把过滤开了。链接进不来,话还在。
后头又来了好几个问灯的电话。葛宝林不再推上去了,接起来先问:“先跟活人说了吗?”说了的,他问给谁点歌。没说的,他说那你先说,说完了再打。不管打不打回来,他都不说一句灯不好。
九点差五分,一楼许晴岚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
“你下来一趟。唐巧。”
李凡下楼的时候,大厅的灯关了一半。
唐巧坐在塑料椅上,手机攥在两只手里,攥得死紧。罗桂香坐她边上,一只手搭在她背上,也没说话。许晴岚站着,看见李凡,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是群里一张截图。灯墙。一盏灯,底下三个字,钟卫东。后头跟着名次,二百一十几。点灯人一栏写着:匿名。
“我们群一个姑娘刷到的。”许晴岚说,“问唐姐这是不是她家钟师傅。”
“是。”唐巧说。
她声音挺稳,稳得不对。
“他在二院走的。”唐巧说,“六年前,走的那年冬天,我在六楼守了他四个月,罗姨给我留过半碗米线。他没兄弟,他妈比他走得早,他厂里的人早散了。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叫钟卫东。”
许晴岚问:“群里你提过他名字没有?”
“没有。群里我叫半碗米线,他就叫‘我男人’。”
罗桂香在边上开口了,声音很低:“床头卡上有。那年六楼每张床头都插着卡,名字,年龄,主治医生。陪护换班的时候都要对一遍。”
唐巧没接这话。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灯墙在滚,钟卫东那盏又往下掉了一名。
“我没点。”唐巧说,“那是谁点的?”
没人答得上来。
李凡想到二院那些年的陪护登记本、住院卡、缴费单。想到白袖库那本名册,记称呼不记名。他想说什么,看见唐巧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点就点了。”罗桂香说,“点灯的人,兴许是好心。”
“我知道。”唐巧说,“我就是……”
她说到这儿停住,低头看着那盏灯。
灯是暖黄的,边上一圈光晕,画得真好看。钟卫东三个字是正楷,比他生前签在病危通知书上的那三个字端正多了。
“我就是没想到他还能在这么亮的地方。”她说。
她又往下看了一眼,那盏灯又掉了一名。
“他不爱热闹。”唐巧说,“米线他都不喝汤,嫌我汤淡。厂里年会让他上去唱个歌,他躲厕所躲了半个钟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现在他排人家前头了。排二百多。”
唐巧的拇指在屏幕上动了一下,悬着,没按下去。
罗桂香搭在她背上那只手,按重了一点。
李凡回到楼上的时候,节目已经收尾了。葛宝林说最后那句“今天的节目就到这儿,线都收了”,二饼在边上跟着念,念到一半嗓子哑了,拿衬衫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被葛宝林瞪了一眼:“别碰话筒。”
下了节目,葛宝林在导播间里慢慢收他那副耳机,线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今晚问灯的,十几个。”他说,“一个我都没推上去。推上去,就是咱这个台帮他喊。”
李凡说我看见了。
“当年台里也有人想过,点歌按来信多少排个榜,信多的先念。”葛宝林把绕好的耳机塞进布袋,“老白不让。他说排了榜,就有人为了上榜写信,不为了说话写信。”
他拎起布袋,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时候一封信八分钱邮票。现在九块九。”
那天晚上李凡没回家。
台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值夜的保安给他开了天台的门,叮嘱他别抽烟。天台上风大,水箱边上晾着不知道谁的一件工作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靠着栏杆坐下,开眼。兜里的镇妖郎挂件凉着,梦魇貉缩在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江城是黑的,一片一片的楼,一片一片的灯。灯里头混着别的光,他平时看惯了:清愿的金,浊气的灰,这里一点,那里一片。
今晚多了一样。
先是城南,几十点,暖黄色,跟截图上那盏灯一个颜色。然后是城东,城西,桥那头,老城区。一扇窗一扇窗地亮起来,小,弱,一个人手机屏幕那么大。越来越多,多到像有人往城里撒了一把芝麻。
系统的字浮了上来。
【检测:全城新增香火点位,四万余。】
【性质判定:非浊。】
隔了一会儿。
【非清。】
李凡盯着那两行。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它判不了。
那些点灯的人是真想,想得一点不假。他在天台上都能觉出那股劲来,热,软,一个一个的,从窗户里往外冒。可冒出来以后,它们不往上走,也不散。每一盏底下,都拖着一根线。
很细,比头发还细,暖黄色,跟灯一个色。
四万多根线,从四万多扇窗户底下牵出来,在城市上头汇到一起,像有人攥着一大把风筝线,往一个方向收。
李凡以为是老楼。
那底下才塌出一间民国的屋,墙是城隍砖。他扭头往城西看,老楼黑着,楼顶那盏航标灯一闪一闪,底下什么线也没有。
线不往那儿去。
挂件在兜里轻轻一抖。梦魇貉还是没出来,只把鼻尖从裂缝里探了一点,冲着那个方向,很快又缩回去了。
它们越过江,越过北环的高架,一根挨着一根,往城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