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阿姨下楼的时候,脚上是一双男式球鞋。
白的,鞋头黄了,比她的脚大出去一截,鞋带在脚脖子上绕了两圈才系住。她走一步,鞋后跟就在水泥地上拖一下,趿拉,趿拉,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跟着亮。
小煤球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件外套,一直往她肩膀上搭,搭一回滑一回。
苏晚先下的车。
朱阿姨看见车,站住了。她没见过苏晚,可她知道这车是谁的。小煤球在楼上跟她说过,楼下停着那个游戏的人。
“我说了别来。”
“没上楼。”苏晚说,“就在楼下。”
朱阿姨看看她,又看看车里。李凡那只缠纱布的手搁在车窗上,他想收回去,没来得及。
朱阿姨没再说什么,绕过车头往小区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掏手机叫车。
一点多了。这片老小区门口一辆出租都没有,路灯底下只有一个垃圾桶,桶盖没合上。门口那家卤菜店早关了,卷闸门上拿粉笔写着一行字:明天有鸭脖。
叫车软件转了半天圈,转出来一句“附近暂无车辆”。
她又点了一回。
李凡下了车。苏晚回头看他,他没往前凑,就站在车门边上。
“阿姨,台里这个点,可能没人。”
“那么大个台,夜里不播了?”
“我也不知道。”李凡说,“我没去过。”
朱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他说不知道。
苏晚走过去,跟她隔着一步站着,没去碰她胳膊:“您要去,我们送您到门口。门口有人没人,让不让进,您自己跟人家说,我们不替您说。”
“我不坐你们的车。”
这话说得很硬。
李凡知道为什么。两年前嘉木走了,她拿着儿子的旧手机听旧语音,前一阵有人顶着山海玩家的名头加她好友,说替嘉木跟她说晚安,一晚上加了几十个。那是补天钥干的,可人家是打着山海的名头来的。在她那儿,这是一回事。
小煤球把外套又往她肩上搭了一回,这回搭住了。
“阿姨,这会儿叫不着车。”小煤球说,“我跟你坐后头。他们开他们的,咱坐咱的。”
朱阿姨低头看手机,那个圈还在转。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游戏的事,一句别跟我说。”
“不说。”苏晚说。
她上了后座。怀里抱着个塑料袋,袋子口扎着,里头是一只碗的形状,拿毛巾裹了一层。
李凡看了一眼那袋子,没问。
车往城西开。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导航隔一会儿报一句路名。李凡在副驾上给葛宝林发消息,问老楼这会儿有没有人。
葛宝林秒回,一看就是还挂在二饼直播间里没睡。
“门卫有人,老邱,我认得。”
又跟一条:“你们等我,我骑车过去,比你们慢不了多少。”
秦知夏的电话是苏晚开着车接的,蓝牙,声音从车顶上下来,很低。她说她已经打到台里的总值班室了,播出早搬到江滩那边的新楼,老楼就剩资料库和几间办公室。总值班的意思很清楚,夜里谁都不能进资料库,家属要问,早上九点资料室上班,带着证件来。
“还有一句。”秦知夏说,“资料库有门禁,声岛做数字化的人有卡。这一条我记下了。”
苏晚说知道了,挂了。
后座上朱阿姨一直看着窗外,没问秦知夏说的是谁。
老楼在一条老街尽头,七层,外墙贴的那种小方块马赛克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灰水泥。楼顶架着一排红字,江城人民广播电台,夜里亮着,只是“电”字那个灯管坏了,黑着,远远看过去像“江城人民广播台”。
门岗是个玻璃小亭子,里头亮着一盏灯,一台电暖器红通通的。
葛宝林已经到了,电动车停在门岗边上,头盔挂在车把上,人正趴在窗口跟里头说话。
门卫老邱六十来岁,披件旧军大衣,听见车声,拉开玻璃窗探出头来。
朱阿姨下车,抱着那个塑料袋,走到窗口。
“师傅,我儿子的带子在里头。”
老邱看看她,又看看葛宝林。
“大姐,里头全是带子,谁家的都有。”他说,“夜里我开不了,钥匙也不在我这儿。白天来,找资料室。”
“几点?”
“九点。”
朱阿姨点点头。她没吵,也没哭,转身看了一圈,看见门岗边上靠墙有一条长木凳,就走过去坐下了,塑料袋搁在腿上。
“那我等九点。”
老邱张了张嘴,看葛宝林。葛宝林冲他摆了摆手。
李凡站在车边上,开眼。
丹田里那点暖是二饼直播间里一句一句攒回来的,攒到现在,够他看一会儿。眼前还是雾,可比在六栋楼下清楚多了。
他看见了老楼底下那团东西。
不在楼里,在楼下面,地皮往下,一跳一跳地亮,灰黄的,像一大卷旧磁带泡在水里。全城那些细线还在往这儿收,一根一根扎进地里。
也有一根,是从朱阿姨身上出来的。
很细,从她手机里牵出来,她刚才手指在回拨上停过,线头就是那时候拴上的。它没断,顺着她坐的那条木凳往下垂,垂到地面,往地里钻。
朱阿姨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小煤球立刻凑过去:“头晕?”
“有点。”
“药带了吗?”
朱阿姨摸摸外套兜,摸出一板降压药,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吃过了。”
系统的字浮出来。
【近场牵引:未听愿。】
【对象:朱某,曾触碰回拨。】
【建议:以宿主剩余清愿切断其与回拨链路之牵连。宿主剩余量勉强足够。】
李凡盯着“勉强足够”四个字。
够。他掐得断那根线。掐断了,她这口晕就过去了,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也就是她刚才在楼上跟小煤球说的那碗面,说出来的那一口气,是她自己的。这根线要是他替她掐了,那碗面就又成了别人替她办完的事。
他没动。
苏晚站在他边上,看见他脸色,问了一句:“它又出主意了?”
“嗯。”
“你干不干?”
“不干。”
苏晚没再问。她朝门岗走过去,敲了敲玻璃。
“师傅,外头风大,阿姨有高血压,能不能让她进去坐?”
老邱二话没说就把门推开了:“进来进来,我这儿有电暖器。外头那凳子是铁腿的,凉。”
朱阿姨让小煤球扶着进了亭子。亭子小,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台黑色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拿一截铁丝接了一段,绑在窗框上。
收音机开着,声音不大,是交通台的夜间节目。
一个男主持在接电话,电话那头是个跑夜车的,嗓门扯着,说二桥上下来那个口子又在修,锥桶摆得乱七八糟,后头的兄弟绕一下。主持人说好,谢谢师傅,又说了一句,夜里慢点开。
朱阿姨听了一会儿,问:“这个点还有人打电话啊?”
“有。”老邱说,“天天有。都是活人,堵车了打电话来骂娘的。”
朱阿姨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李凡在外头看着。
那根线还在,可垂下去的那一截,一点一点往回缩了。不是断,是松,像鱼咬着钩不咬了,线就软了。
他丹田里那点暖,一分也没花出去。
【记录:宿主未执行切断。牵引自行减弱。】
后面没下文了。
朱阿姨捧着老邱给她倒的热水,纸杯,烫手,她两只手倒着捏。捏了一会儿,她看向蹲在门口的葛宝林。
“你也是台里的?”
“以前是。退休了。”葛宝林说,“干导播,后来管资料。”
“那你认得那年的带子?”
“您报日子,我找得着。”葛宝林说,“点歌那档,周六晚上八点到九点,热线进来,一个小孩一个小孩排着。有的小孩紧张,说到一半就哭了,我们就把歌先放上,等他哭完。”
朱阿姨低头看着纸杯。
“他没哭。”她说,“我听了,他一点没哭,说得可顺了。”
葛宝林嗯了一声:“那就是在家里练过。”
朱阿姨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杯放到桌上,把腿上那个塑料袋解开,把毛巾掀开一个角,露出蓝边瓷碗的碗沿,给葛宝林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就是这只碗。”她说,“那天他留了半碗面,我还骂他。”
葛宝林没接话,只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门岗里坐满了,葛宝林把头盔从车把上取下来,挨着老邱的窗口蹲着,跟他小声说话。李凡听了几句,说的是门禁。
“资料库那道门,刷卡有记录吧?”
“有,我这电脑上能看。”老邱把桌上一台旧显示器转过来,点了半天,点出一张表,“你们外包那个小邵,天天九点,准得很。我还跟人说这孩子勤快,礼拜天都来。”
“你见着他人了?”
老邱想了想,想的时间有点长。
“这倒没有。”他说,“他从来没从我这儿过。我以为他走后门。”
“后门焊死好多年了。”葛宝林说。
老邱不吭声了。他把显示器又转回去,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九点零零,看了好一会儿,拿手在大衣上蹭了蹭。
葛宝林掏出手机,发语音,发给邵帆。夜里两点多,他也没指望能回。
没过两分钟,回了。字,打得很慢。
“葛师傅,我卡一直在兜里。”
“这个礼拜我没去过台里。我在十三号。”
葛宝林把手机举给李凡看。
李凡看着那两行字,又回头看老楼。楼黑着,楼顶那排红字亮着,缺一个“电”。
卡在邵帆兜里,人在十三号,可门禁每天九点准点响一回,一天不落。那扇门认的不是卡,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问系统:“谁在刷?”
【资料库门禁信号异常。刷卡人:无实体。】
【特征待九时比对。】
它这回倒是没留半句,就是说不出来。
风从街口灌过来,李凡打了个哆嗦。他外套还在身上,苏晚那件搭在朱阿姨身上了,她自己就一件毛衣,站在门岗外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李凡单手去解外套扣子,解开了,往下脱。左边袖子好脱,右边那只手缠着纱布,卡在袖口里,出不来。他拽了两下,疼得嘶了一声。
苏晚看不下去,过来捏住他袖口,一点一点往外褪,褪到纱布那儿,慢了,拿两根手指把袖口撑开,让那只手自己退出来。
外套脱下来了。李凡往她那边递。
苏晚接过去,没说谢,自己穿上了。袖子长,盖过她手指头,她也没挽。
“你手别动。”她说。
葛宝林蹲在门岗边上,看了他们一眼,扭头跟老邱说:“年轻人。”
老邱嗯了一声,把收音机往外挪了挪,挪到窗口,好让外头也听得见。
后半夜过得很慢。交通台的节目换了个女主持,放了几首老歌,接了几个电话,一个说高架上有只狗在跑,一个说他刚下夜班,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也没啥事。女主持就陪他说了两分钟,问他吃了没有。
朱阿姨靠着门岗的玻璃睡着了,塑料袋还抱在腿上,手搭在上面,没松。小煤球靠着她睡,嘴张着。
三点多的时候,李凡手机震了一下。
山海后台线索箱,一条匿名反馈,没头像,没署名,就两行。
“打卡的不是邵帆。”
“是他留下的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