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在苏晚手里。
她没问李凡去哪儿，出了二院停车场，直接往朱阿姨那片开。开到六栋楼下，她熄了火，没下车，也没让他下。
“不上去。”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手都搭门把上了。”
李凡把手从门把上拿下来。缝了针的那只手缠着纱布，搁在腿上，一跳一跳地疼，麻药过了。
楼上五层亮着一扇窗，窗帘是碎花的，没拉严。乔薇下午拉了个三个人的小群，她、苏晚、小煤球。小煤球刚在群里发来消息，说她敲了门，朱阿姨给她开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朱阿姨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她说你们别来。”小煤球打字很快，“她说来了她也不开门。”
苏晚回了一句：“不来。你陪她坐着就行。别抢手机，别替她点。”
“那她要是点了呢？”
苏晚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挺久，才打出来：“那你就在旁边。”
离零点还有四十来分钟。
李凡开眼，开不太动。丹田里那点底子还没回来，眼前的东西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车窗。他只能看见楼上那扇窗里有一点暖，很小，是两个人挨着坐出来的暖。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宿主清愿存量：低。开眼效果受限。】
系统报完这一句，没再往下建议。
他靠回座椅上，第一回觉得自己跟楼上那两个人一样，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
唐巧那边也来了消息，就一句：罗姨睡了，手机我拿回来了，搁碗柜顶上，跟饭盒盖放一块。
李凡看着那句“跟饭盒盖放一块”，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唐巧为什么要特地说这个。想明白了，又觉得不用回了。
二饼的电话打进来，嗓门大得苏晚把手机拿远了点。
“凡哥，我想好了。他们零点开点歌，我十一点半开。我也点歌。”
“点给谁？”
“点给活人。”二饼说，“就一条规矩，点给活人，还得是今晚能找着的活人。你先自己给人发消息，发完截图给我看，我才给你唱。别让我替你说，我只管唱。”
“你唱？”苏晚说，“你唱歌跑调。”
“跑调才好。”二饼说，“唱得好人家以为我在煽情，唱跑了人家笑，笑完了就去给人发消息了。”
苏晚看了李凡一眼。李凡点头。
直播间十一点半开的，标题叫《饼哥点歌台·只点活人》。封面是大壮临时画的，镇妖郎抱着一只老式话筒，张大嘴，嘴里冒出来的音符全歪着。
第一条点歌是个男生点给他室友的。截图上是他刚发给室友的消息：“你打呼噜能不能小点声，我给你点了首歌，你听完就睡。”室友秒回：“滚。”
二饼唱了首《小情歌》，唱到副歌就劈了。
弹幕全在笑。房管里有个号一直在刷同一句话：饼别唱了。
是葛宝林。
李凡看着那个ID一遍一遍地刷，忍不住笑出来，扯到手心的线，又嘶了一声。
二饼在直播里骂：“葛爷爷你封别人去，封我干嘛。”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己念了一条私信出来，是葛宝林发的：“副歌起早了半拍，第二段降个调。”二饼对着镜头愣了半天，说行，您是专业的。
苏晚没笑。可她把手机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偏到两个人都能看见。
第二条是个姑娘点给她妈的。她妈在医院上夜班，她发的消息是：“妈，我给你点了首歌，你别听，好好上班。”她妈回：“神经病。”后面跟了个吃饭的表情。
后头又进来一条，是个男的，说要点给他爸，他爸去年走的。
二饼没唱。
“兄弟，这个我不唱。”他说，“不是不让你想。你想他，你今晚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你想他了。你妈要是接了，截图给我，我给你们娘俩唱。”
那人没回。过了七八分钟，截图来了。他妈回的是：“你爸那件旧毛衣我还留着，你冬天回来穿。”
二饼唱的是《烛光里的妈妈》，唱得还是跑调，可他没使劲，平平地唱，唱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一下，停得有点长。
李凡看见，停下来的那一下，弹幕里刷了一排“等”。
也就是这一下，他丹田里凉飕飕的那个底，忽然暖了一点。
很少，像是有人往冰手里塞了一颗刚剥开的热栗子。
他没动。又一条点歌进来，是个骑手点给他在外地的老婆，截图里他老婆回：“你又在哪儿偷懒。”他回：“等单。”
又暖了一点。
一条接一条。点给室友的，点给前同事的，点给楼下修鞋老头的，点给小学同桌的。每一条后头都挂着一句活人的回话，回得乱七八糟，有骂的，有问干啥的，有发个问号的，也有半天不回、最后回一句“谢谢”的。
那些回话落下来，落进李凡空了的那个地方。一颗一颗，不大，热乎。
【清愿回流：来源——在世回应者。】
【性质：新。】
李凡看着那个“新”字，不知道系统是说它来得新，还是说这东西它没见过。
苏晚刷着弹幕，忽然问：“你要点吗？”
“点给谁？”
“你问我？”
李凡想了想，低头翻通讯录。他妈的名字还挂在置顶下头，上一条聊天是好些天前的，问江城下雨没有，要不要寄两瓶家里的辣酱。他没回。
他单手打字，打得很慢：“妈，江城没下雨。辣酱要。”
发出去，他以为他妈早睡了。没过一分钟，那头回了：“咋还不睡。”
后头又跟一条：“手咋了。”
李凡愣了。他什么都没说，她怎么知道。
他盯着那三个字，半天，回了个“没事”。回完他才想起来，大概是打字太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妈看了二十多年他打字，看得出来。
苏晚在旁边看着他那块屏幕，没吭声。然后她自己也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打完，拇指在发送键上悬着，悬了挺久，最后按了返回，把那行字删了。
李凡没问她要发给谁。
零点到了。
声岛那边准时上线。许晴岚和乔薇都挂在群语音里，许晴岚先转来截图，页面做得很好看，深蓝底，收音机旋钮上那只小金钥匙一闪一闪。二十条点歌热线，一条一条往外放，每一条都是原声，老带子转出来的，带着沙沙的底噪。
每一条放完，底下都有一个按钮。
回拨。
“点一首歌回给TA。TA当年的声音，会在歌后为你响起。”
乔薇先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一下就冷了：“它没合成。它是剪的。你点完歌，它把那个人当年电话里的一句话剪出来，接在歌后面放，放得跟回你似的。”
“那不算造假？”许晴岚问。
“算不算，秦知夏明天说。”乔薇说，“今晚它就是能让人听见死人回你一句。”
李凡的手机也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署名，只有一句：“回拨不是我定的。”
他知道是谁。他没回。
许晴岚没再说话。她自己那个群里，已经有人点了回拨，有人在哭，有人说声岛比山海懂人。
老K半夜还醒着，发来一张截图，两个数。声岛那边首夜在线一百三十多万，二饼这边二十来万。
“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了。”老K说。
“嗯。”李凡说。
他没觉得意外。一边是能让你再听一回死去的人喊你，一边是一个跑调的主播让你去给活人发条消息。换他自己，零点睡不着的时候，大概也会先点那一边。
苏晚一直看着楼上那扇窗。
第十七条放出来，是零点四十几分。
小煤球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没标点，字都打错了。
“放了”
“是个小孩”
“他说主持人好我叫沈嘉木我给我妈点歌她今天评上先进了她老是加班”
“阿姨没哭”
“阿姨一直看着手机”
“她手指头放在那个回拨上面了”
李凡的手又搭到了门把上。
苏晚没拦他，也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你上去说什么？”
他答不上来。
他什么都说不了。说“那是剪的”，她知道吗？她不知道又怎样？她儿子的声音是真的，当年那个小孩是真打了那通电话，点了那首歌，说了那句“她老是加班”。回拨按下去，出来的那一句也是真的，是嘉木当年说过的话，只是被人剪过来，接在一个不该接的地方。
他的手又从门把上拿下来了。
系统倒是给了一句。
【当前清愿存量不足以干预回拨链路。】
李凡看着这行字，心里居然松了一下。以前他总嫌自己本事不够，今晚头一回觉得，不够也好。够的话，他大概已经伸手了，替楼上那个女人把那根线掐了，掐得干干净净，她连自己差点按下去都不会知道。
苏晚给小煤球打字：“问她一句。阿姨，你想跟嘉木说什么。让她说给你听。”
过了好一会儿，小煤球回了。
“她说了”
“她说那天她确实加班 没听见 回来他都睡了 桌上给她留了半碗面 她以为他自己吃剩的 就骂了他两句”
“她说她今天才知道那碗面是留给她的”
“她手指头还在那个按钮上”
“但是她在跟我说话”
苏晚看着这一行，很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手本来搭在挡杆上，这口气出完，手往边上滑了一下，碰到李凡搁在扶手箱上的那只好手的手背，停住了。
没拿开，也没再往前。
车里很静。二饼的直播还开着，搁在仪表台上，二饼正在唱一首谁也没听出来是什么的歌，弹幕里葛宝林又刷了一遍：饼别唱了。
李凡看着楼上那扇碎花窗帘。那一点暖还在，比刚才大了一点。一个人在说，一个人在听。
小煤球又发来一张照片。茶几上多了一只蓝边瓷碗，朱阿姨刚从厨房拿出来的，碗里什么也没有，洗得发亮，碗底磕掉了一小块釉。
“她说就是这只碗。”小煤球打字，“她一直没扔。”
他丹田里的暖也够了，够他再开一回眼。
他开了。
隔着那层雾，他看见声岛的那些回拨，每按下去一个，就有一根细线从那户人家的窗户里拉出来，拉向城西。线不是白的，是灰黄的，像旧磁带的颜色。几百根，几千根，从全城的窗户里拉出去，往一个地方收。
他顺着线看过去。
江城广播电台那栋老楼，楼身是暗的，只有楼底下，地皮往下，有一团东西在一跳一跳地亮。
【异常峰值。】
【来源：江城广播电台老楼，地下。】
【特征：与十三号室回声场同源，量级不可比。】
小煤球的消息又进来一条。
“阿姨把手指头拿开了”
“她说她要去台里 她要去看那碗面那年的带子 现在就去”
“她在找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