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院急诊的缝合室只有一张床,让给了一个摔破头的外卖小哥。李凡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右手搁在一只不锈钢托盘里,等医生腾出手来。
托盘里是他自己揭下来的那几层胶布,一层压一层,底下那层已经跟肉长在一块了,揭的时候带下来一小片皮。
值班医生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戴着蓝帽子,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上了。
“这口子多久了?”
“几天。”
“几天是几天?”
李凡想了想,没想清楚。从桥南那晚算起,还是从二院那晚算起,他自己都乱了。
医生没等他答,冲护士喊了句“清创包”,回头又瞪他:“拿胶布缠?你当你是修自行车的?”
苏晚坐在他隔一个位子的椅子上,保温杯搁在两人中间那个空位上,没说话。医生骂他的时候,她把头扭开,看墙上的洗手流程图,看得很认真。
以前这道口子,清愿一过,能收住,能止血,最多是不好看。今天不行了。十三号室里那一挡,把丹田里那点暖扯得只剩个底,底下凉飕飕的,伤口也就跟着像个普通人的伤口,该疼疼,该渗渗。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腿绷了一下。
苏晚把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还是没回头。
系统偏在这时候冒出来,一行接一行。
【宿主清愿存量:见底。】
【回声场残余:零星。】
【建议:尽快补充清愿。可选途径——】
李凡没往下看。麻药还没上来,医生手稳,一针一针,线从皮底下穿过去,拉紧,他能听见那一声细细的嘶。
【可选途径二——】
“别吵。”他在心里说。
那行字停了。
过了一会儿,面板上浮出一句新的,字比平时小。
【是否需要本系统沉默?】
李凡愣了一下。
它从来没问过这个。它提示,它建议,它结算,它吐槽,它从来不问他要不要听。
“要。”他说,“十分钟。”
【确认。】
面板灰下去了。
脑子里一下子空了一块,空得他有点不习惯,像屋里一直开着的冰箱突然停了,才发现原来它一直在响。
缝到第五针,走廊那头吵起来了。
是许晴岚的声音,压着,可压不住:“我没说全放。我说给家属留条路,留条路你懂不懂?”
“我懂。”苏晚站起来,走过去了,“留一条,就会有人顺着这条路进来一百个。”
李凡偏头看。
急诊留观区靠墙那张床上躺着邵帆,挂着水,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手套已经摘了,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手背上全是针眼。床边站着一圈人,许晴岚,乔薇,苏晚刚走过去,秦知夏在打电话,葛宝林坐在床尾一张凳子上,帽子攥在手里。
还有一个李凡没见过的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另一只手夹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声岛的标,一只小小的耳朵。
“蒋一苇。”她看见李凡看过来,先自报了名字,“声岛内容部。邵帆是我们外包组的人,我来看看他。”
她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放下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
“顺便,”她说,“想跟李老师谈谈。”
医生在李凡手心里打了个结,剪线:“谈什么谈,别动。”
蒋一苇就站在那儿等。等到最后一针缝完,纱布缠上,她才走过来,在苏晚刚才坐的那个位子上坐下,隔着那只保温杯。
“自读版下午已经下了。”她说,“秦律师的第二封函我看了,是我们审核漏了。入驻方的东西,我们有责任,我不推。”
李凡没接话。
“可全城回声是我们自己的产品。”蒋一苇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打开,“做了两年。台里的老带子,三十年,几万盘,邵帆他们一盘一盘转出来。里头有多少人,你知道吗?打热线哭的,点歌的,寻人的。很多人已经不在了。他们家里人不知道还有这些声音。”
她停了一下。
“我爸以前开出租,每天夜里给交通台打电话报路况。我在带子里听见他了。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像在念一段产品介绍。
乔薇在后头说:“所以你觉得人人都该这样听一回。”
“我觉得人人都该有得选。”蒋一苇回头看她,“你们的‘留一句’,我很喜欢。最后一句归本人,不合成,不补话,我都能接。全城回声可以照这个改。上线前加家属确认,加留一句。”
她转回来,看着李凡。
“我们想请山海一起做。联合运营。你们出规矩,出社群,我们出内容和渠道。周总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保底这个数。”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折着,递给他。
李凡没接。
他知道那是多少。他来之前,周鲲已经给他发了三条语音,一条比一条急,最后一条就一句话:“她给的保底,正好填你那个三百万的窟窿。你他妈自己看着办。”
三百万。对赌那块石头,吊在他脖子上吊了几个月了。
周鲲前两条语音他听了。第一条在骂,说他李凡清高,清高能当饭吃吗,老K那台服务器下个月的钱还没着落。第二条软下来,说兄弟我不是逼你,人家条件是真给得好,规矩照你的来,钱照我的算,这种好事我干了这么多年也没碰见几回。
李凡知道他没撒谎。
条件是真好。好到他坐在这儿,手心里七针的线还没干,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不”,是房贷那个六千八。
许晴岚在那边说:“我是觉得,这事有人规矩地做,总比补天钥那种做法强。”
“规矩是谁的规矩?”苏晚说,“今天她用留一句,明天她老板觉得转化低,改成留半句。”
“那你就一句都不给听?朱阿姨呢?罗姨呢?她们一辈子不听?”
“她们想听,自己去听。不是我们给。”
“自己去哪儿听?”许晴岚嗓门起来了,“我群里有个姑娘,小时候跟她姥姥打过热线,猜灯谜,猜中了一袋洗衣粉。老太太在电话里喊中了中了,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人走了十年,她说要是能再听一回,她给平台磕头都行。你让她自己去台里?台里认她吗?她姥姥叫什么台里都不知道。”
“那就让台里认她。”苏晚说,“别让平台替台里认。”
“台里要是不认呢?”
“那也不是平台说了算。”
两个人又顶上了。葛宝林坐在床尾,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想插话,看看两个女的,又把嘴闭上了。
乔薇没掺和她俩,她跟蒋一苇说话:“要做也行。先公开。把你们手里有什么、怎么来的、谁授权的、用了谁的声音,一条一条摆出来,让人先知道风险,再说好不好听。”
“那我们还上线吗?”蒋一苇问。
“那是你们的事。”
秦知夏挂了电话,走过来,只说了一句:“那些带子是台里的。声岛拿的是数字化的活儿,不是播出的权。这事谁都别跟我谈分成,先等台里的正式答复。”
蒋一苇点点头,像早料到了,没争。
李凡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纱布白得晃眼。
他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都像是替人拿主意。给听,是替那些死了的人答应了。不给听,是替那些活着的人拒绝了。他坐在这儿,一个手缝了七针、清愿见底的人,凭什么替一座城的嗓子定主意。
帘子那边忽然有人开口。
“我不跟你们平台要。”
是罗桂香。
唐巧陪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留观区帘子边上。罗桂香穿着那双蓝布鞋,两只都穿上了,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以前在二院上夜班,急诊这条走廊她熟,走过来的时候没看指示牌。
她看着蒋一苇,没有火气,也不客气。
“那盘带子是小禾的。本子上的歌名也是小禾点的。”她说,“我自己去台里。我去问他们要。他们要我签什么,我签。要我等,我等。”
她转过来,看着李凡。
“你们别替我听,也别替我去拿。”
葛宝林从凳子上站起来,站得有点急,帽子掉在地上也没捡:“点歌登记本在资料室第二排铁柜,按年码的。您去了,报日子,我给您指。工作证我不用,我就站旁边指。”
罗桂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凡看着她。
白天她问的还是歌名,别的不听。到了晚上,她已经想好要自己去拿了。一步一步,没人推她。
“好。”他说。
蒋一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张没人接的纸折回文件夹里。
“罗阿姨,台里那边,我可以帮您问问流程。”
“不用。”罗桂香说,“你们平台的人,我不认得。”
蒋一苇没再说什么。她走到邵帆床边,弯下腰,把橘子剥了一个,掰成几瓣放在他手边的纸巾上,又直起身。
邵帆一直睁着眼,这时候说了一句,声音很哑:“蒋姐,你让我标的那些,‘情绪浓度高’的片段,我标了三千多条。”
蒋一苇的手停在风衣口袋边上。
“我标一条,停三秒。”邵帆说,“后来它不让我停了。”
蒋一苇没回头。她站了几秒,把风衣扣子扣上,走了。
她一走,葛宝林才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自言自语似的说:“交通台夜里十二点那档路况,有个老蒋师傅,嗓门大,每回报完都要加一句‘兄弟们慢点开’。我在导播间听了好几年。”
没人接他这话。乔薇回头看了一眼蒋一苇走掉的那道门,门还在晃。
许晴岚一屁股坐在床尾,拿手搓脸,搓了半天,说:“我没想跟她合作,我就是……”
“我知道。”苏晚说。
两个人都不看对方。过了一会儿,苏晚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往许晴岚那边扔过去。许晴岚接住了,剥开,塞嘴里,酸得一皱眉。
周鲲的第四条语音进来了。李凡没点。
脑子里那块空了十分钟的地方,又亮起来。
【沉默结束。】
它没接着提建议,也没报存量,就挂着这一行,挂了好一会儿,才自己灭了。
李凡盯着灭掉的那块地方,忽然想,它这十分钟,是待在哪儿的。关着,还是也在听。
快十一点的时候,许晴岚的手机响了。
是她群里一个老群员转过来的,转了两道手,最早是乔薇粉丝群里一个柴犬头像发的。
六栋胖婶家的小煤球。朱阿姨那个邻居。
消息是一张截图,截的是声岛刚发的公告:江城旧声,全城回声,上线提前至今晚零点。首批点歌热线,二十条,逐条放出。
名单排在截图底下。
第十七条:嘉木,点给妈妈。
截图下面,小煤球跟了一句。
“朱阿姨手机刚响了一下。她在问我,嘉木是谁帮她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