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桂香是早上六点多看见那张图的。
唐巧昨晚没叫醒她。唐巧在她家沙发上窝了一宿，天一亮去楼下买了两个馒头，回来的时候罗桂香已经坐在饭桌边上了，老花镜戴着，手里拿着唐巧那部手机。
手机是唐巧故意搁在桌上的。唐巧说，她想了一宿，这个不能替罗姨藏。
罗桂香把那张图放大，放大，再放大，放到那一行签名糊成一片灰点子，才把手机放下。
“不是我写的。”她说。
“我知道。”
“我写罗字不点那一点。”罗桂香说，“小禾小时候老笑我，说妈你写的是个罗锅。”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它拿我的名字，去听我闺女。”
唐巧没敢接话。罗桂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换了件外套，把那只透明文件袋从柜子里拿出来，挎在胳膊上。
“走。”
老楼门口八点刚过就站了一圈人。
老邱又买了早点，这回买的是糊汤粉，一次性碗摞成一摞搁在亭子窗台上，谁来谁端一碗。朱阿姨也来了，小煤球陪着，那双大球鞋换掉了，穿的是她自己的布鞋，怀里抱着一只塑料文件夹，户口本在里头。
秦知夏昨晚在台里待到十一点，今早眼睛下面一圈青。她把那张代办广告截了图，公证处的保全也约了，跟戴主任在亭子边上说话，说得很快。伪造签名，冒用家属授权，拿台里的带子喂还魂。这几样凑到一块，台里不用等开会，资料室自己就能叫停数字化那边进库。
罗桂香听了一会儿，问秦知夏：“签我名字的那个，能报警吗？”
“能。”秦知夏说，“伪造签名，冒用身份，代办那边收了钱，够立案。截图我保全了，您本人去报，比我们去报管用。”
“那我报。”罗桂香说，“我自己去。今天把带子的事办了，下午就去。”
唐巧在边上说陪她。罗桂香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能叫停人，叫不停门。”戴主任说，“那扇门九点自己开，我那天在里头看着它开的，一个人都没有。”
罗桂香走过去。
“主任，我那盘带子，能不能今天找？”
戴主任看着她胳膊上那只文件袋，看了一会儿：“你跟我进去。你是申请人，材料在这儿，我带你进库核对编号，说得过去。”
她又扫了一眼李凡他们：“别的人——”
“他们站门外。”罗桂香说。
B1 的走廊很长，顶上一溜日光灯，隔一根坏一根。墙刷的绿漆到腰那么高，上头是白的，白的也黄了。一股味儿，旧纸，旧塑料，还有潮。
资料库那道门在走廊中段，铁门，门边上挂着刷卡器，红灯亮着。走廊尽头另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声岛那只小耳朵的标，底下一行字：数字化工作间，闲人免进。
李凡跟苏晚站在楼梯口，没往里走。葛宝林跟着戴主任和罗桂香，秦知夏在最后头，手机开着录像，镜头朝地。
八点五十几分，李凡开眼。
昨晚那一小口暖还在，今早又多了一点。他看见地底下那团灰黄的东西，比前天夜里看得清，一跳，一跳。有几根线从地底下伸上来，不往资料库那扇铁门去，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去。
“不在库里。”他说。
苏晚看他。
“它取出来的带子，不在库里，在那头。”
九点整。
刷卡器的红灯跳了绿，咔嗒一声。
走廊里的日光灯同时暗了一下。
一秒。两秒。三秒。
葛宝林的右手又竖起来了，这回他没放下。
三秒过去，灯又亮了。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里，有台机器开始转，声音很轻，嗡的一下，接着是走带的沙沙声。
戴主任脸色变了，从腰上摘下一大串钥匙，一把一把地翻。
“那屋是租给他们的，”她说，“可门锁是台里的。”
她找着了，开门。
屋不大，两张桌子，一排机柜，机柜上摞着一台一台的老放音机，都是台里淘汰下来的，外壳上还贴着资产编号。只有一台亮着，走带窗里那盘带子在转。放音机后头接着一台电脑，屏幕上一个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桌边上一只蓝色塑料筐，里头码着一筐带子，每一盘外头都贴着一张打印的白标签，一串字母加数字，开头是 SF。
罗桂香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那台亮着的机器。耳机插孔空着，没有声音出来，可屏幕上有一条波形，一跳一跳，跟地底下那团东西一个节拍。
【检测到地下节点实时取流。】
【可选：以宿主清愿焚断该机器与节点之连接。】
【附：带体磁粉受损概率较高。】
李凡看着“受损”两个字，没回它。
焚断是最快的。那盘带子里有个初二的小孩，在一个礼拜六晚上打进热线，说今天是我妈生日。烧断连接，磁粉掉一片，那句话也许就跟着掉了。系统算得出节点断裂的概率，算不出那句话还剩几个字。
他看了一眼罗桂香的背影。她站在那儿，文件袋挎在胳膊上，腰挺得很直，跟在门岗里填表那天一样。
葛宝林走到那台机器前，没碰，弯腰看了看走带窗，又看了看机器侧面贴的那张白标签，伸手拿指甲在标签一角抠了抠，抠起来一点。
白标签底下，是一张发黄的纸签，蓝色圆珠笔。
他把白标签整个揭了。
纸签上是一个日期，一个“点歌”，后头跟着几个小字：今天生日。
“生”字少一横。
葛宝林退开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罗桂香走过去，站在那台机器前。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签，又看了一眼机器上那一排按键。老式的，方的，按下去要使劲，上头的字都磨没了。
“哪个是停？”她问。
“中间那个大的。”葛宝林说。
她伸出手。
手指刚碰到那个键，走廊里的灯又暗了。
这回不是三秒。地底下那团东西猛地往上一拱，那几根线一下绷紧了，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全冲着罗桂香去。不冲带子，冲她。她是这盘带子里那个小孩要点歌的人，她就站在这儿，线就认她。
罗桂香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
唐巧在楼梯口喊了一声罗姨。
李凡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门外。
系统的字又顶上来。
【对象：罗某，未听愿牵引急升。】
【建议一：焚断连接。】
【建议二：宿主以清愿护住对象，不接触机器。宿主存量将降至低。】
李凡没多想，选了第二条。
他把缠纱布的那只手抬起来，隔着门框朝罗桂香那边伸过去，没碰着她，就这么伸着。丹田里昨晚攒的、今早攒的那一点暖，全从掌心里推出去，薄薄的一层，挡在她跟那几根线中间。
手心里七针的线一下就绷开了一针，纱布里头湿了。
苏晚在后头拽了他外套下摆一把。他外套还在她身上，她拽的是他毛衣。拽完没松手。
那几根线撞在那层暖上，撞了一下，又撞一下。
罗桂香站稳了。
她没回头看他，也没问这是怎么了。她把手指头又按回那个键上，按实了，使劲，往下一压。
咔。
走带声停了。
屏幕上那条进度条卡在半道，接着跳出来一个红框。地底下那团东西猛地缩了一下，那几根线松了，像被人从另一头剪断了线的风筝，软塌塌地往回溜，从玻璃门缝里退出去，退回地里。
走廊的灯亮了，这回是全亮，连那几根坏了的都闪了两下。
“退带是哪个？”罗桂香又问。
“右边，三角的那个。”
她按了。
机器的仓门弹开，那盘带子冒出来半截。她伸手拿出来，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那张纸签，看了很久，看得眼镜往下滑了一截。
“就这么小。”她说。
李凡把手放下来，放到身侧。血顺着纱布往下渗，滴了一滴在走廊的水磨石地上，他拿鞋底蹭掉了。
苏晚还拽着他毛衣，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鞋印，什么都没说，松手，从外套兜里摸出一卷医用胶布，撕了一截，按在纱布外头。
“回去再缝。”她说。
【宿主清愿存量：低。】
【记录：宿主未焚断连接。连接由对象本人中止。】
后面又跟了一行，字比平时淡。
【带体完好。】
戴主任拿着一个登记夹子过来，把带子的编号抄上，又让罗桂香在旁边签字。
罗桂香接过笔，写罗字，底下那个夕，最后一点没点。写完她把笔还回去，把带子递给戴主任，递得很稳。
“主任，你收着。我不带走。”
戴主任愣了一下：“你不带走？”
“带走了，我不会放。”罗桂香说，“家里也没那机器了。放在你这儿，我来听，你在边上，那个老师傅也在边上。”
戴主任看着手里那盘带子，点了点头，转身开了走廊边上一个铁皮柜，放进去，锁上，把钥匙单摘下来，揣进自己兜里。
“台领导那边我今天去说。”她说，“伪造签名、私自取带，这两样摆出来，你这张申请我能加急。快的话，明天上午。”
“那就明天。”罗桂香说。
秦知夏在后头关了录像。
葛宝林一直没吭声，在那只蓝塑料筐边上蹲着，一盘一盘地翻。翻出来一盘，揭开白标签看一眼，放下，再翻一盘。他翻得很慢，每一盘都揭。
“这些都是。”他说，“点歌的，寻人的，热线的。都是那几年的。”
戴主任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下去，让葛宝林把整筐带子搬回库里，一盘一盘对编号。
朱阿姨站在楼梯口，一直往这边看。她没问那筐里有没有嘉木，葛宝林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把怀里那只塑料文件夹递给戴主任。户口本，她自己的身份证，嘉木的死亡证明，还有一张手写的纸，写着那年她记得的几个日子，哪天评的先进，哪天加的班。字写得很大，一行一行，歪着。
“我不知道是哪天。”她说，“你们看着找。”
戴主任接过去，翻了翻，没说材料不全，只说：“先登记，我让老葛对日子。”
李凡走到那台放音机边上，看着电脑屏幕。红框还挂着，底下有一行登录信息，账号是声岛数字化组的一个公共号，名字叫“驻台联络”。
机柜边上挂着一块夹板，夹着一张打印的表，一格一格，每天一行，每行后头一个手签。
前面那些天，签的都是“邵帆”。字是同一个人的，一笔一画，写得挺工整。
葛宝林抱着筐路过，瞄了一眼：“这不是小邵的字。小邵签名连笔，跟画圈似的。”
今天那一格也签了。
“09:00 已上机。”
墨水是蓝的，跟前头那些一个颜色，一个笔迹。
李凡盯着那一格。
他们八点四十到的，走廊里一直有人。九点整，这扇玻璃门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一格是九点以前就签好的，签的人知道九点它自己会开。
秦知夏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拿手机拍了。
老邱是这会儿下的楼，端着一碗糊汤粉，给戴主任送的。他看见一屋子人围着那块夹板，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
“今早就进过一个人。”他说，“七点多，拖地的小伙子，外包的，拎着拖把桶。我问他咋换人了，他说原来那个病了，他替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