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是老周捡起来的。
屏幕朝下摔的,没碎,就是背面那个卡通熊的手机壳磕掉了一只耳朵。老周拿围裙擦了擦,搁回洗衣粉手边,跟那瓶酸奶并排放着。
洗衣粉没看手机。她看着许晴岚的电脑,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刷。
出租车头像那个男的又发了一条,这回是字:“兄弟们,我不是来找茬的。我就想问问,我爸哪儿去了。”
底下有人回:“我也是。我传的我老伴,回来是个女的。”
又一个:“我这儿也是那句,丫头又熬夜呢。我是个男的,四十多了,谁是丫头。”
有人发了个笑哭的表情,发完又撤回了。
许晴岚往上翻,翻了一屏又一屏。不止那一句。有人收到一个老头喊“小军”,她家没有叫小军的;有人收到一个中年女人说“钥匙放鞋柜上了”,她说她妈一辈子没用过鞋柜。一句一句,全是别人家的话,喊着别人家的名字,落到不认识的人手机里。
还有好几个人,收到的都是那一句。北方口音,有点漏风,丫头,又熬夜呢,早点睡。
“它把我姥姥发给了多少人?”洗衣粉问。
没人知道。
老K那边在语音里骂了一声,说他正在扒声岛的接口,扒出来一个意思:还魂不是一人一个声音,上传的旧声音全扔进一个池子里,生成的时候从池子里捞,捞着谁是谁。
“就跟外卖拼单似的。”老K说,“谁的饭先好,先给谁送。”
“你能不能别打比方。”苏晚说。
老K不吭声了。
洗衣粉低着头,手指头在那瓶酸奶的盖子上抠,抠开一个角,又按回去。
“我姥姥这辈子,就叫过我一个人丫头。”她说,“我表哥她叫小兔崽子,我舅她叫老三。她就叫我丫头。”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了,是白的。
“它凭什么让她叫别人。”
许晴岚看着她,没接话。一下午她都在替洗衣粉说话,说她知道是假的还要听,说谁都挡不住。现在洗衣粉自己不要听了,可要的是另一样东西,许晴岚手里没有。
李凡开眼。
丹田里那点底子一下午攒了些,够看。他看见洗衣粉手机里牵出去的那根线还在,灰黄的,往城西去。可那根线出了门就散了,像一根毛线头被猫扯开,分出去好多股细的,一股钻进一扇窗户,一股钻进另一扇,谁家的都有。
每一股里都裹着同一点东西,很小,很亮,是那七秒。
系统的字浮出来。
【对象声纹已入生成池,被引用若干次。】
【可选:以宿主清愿截断该声纹于池内之引用。宿主存量足够。】
【附:截断后,本人手机内已生成语句同步失效。】
李凡盯着最后那一行。
截了,别人家手机里的姥姥没了,洗衣粉手机里那一句也没了。她今天下午听了十几遍的那一句,一下就没了。她什么都不用选,就当是平台出了毛病。
他没动。
“秦知夏。”他说,“打给秦知夏。”
苏晚已经在拨了,外放。
秦知夏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她还在台里,戴主任那边。她听苏晚说完,停了几秒,问了第一句:“她跟逝者什么关系?”
“外孙女。”
“那是近亲属。”秦知夏说,“声音参照肖像保护。人走了,近亲属可以要求停止使用。平台接到本人家属的正式投诉,不下,是它的事;下了,今晚就能下。”
“我们替她投?”苏晚问。
“不行。”秦知夏说得很快,“得她自己投,写她自己的名字,附关系证明。我们替她投,声岛一句话就能驳回来,说我们是竞品恶意投诉。”
店里静了一下。
洗衣粉听明白了。她问的那一句,声音不大:“投了,我手机里那句还在吗?”
秦知夏在那头也停了一下。
“不在了。”她说,“他们下的是模型。你那句也是那个模型出来的。”
洗衣粉没说话。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一张旧照片翻拍的,一个老太太坐在楼道口的马扎上,手里剥着一把毛豆,没看镜头。
她点开还魂那个页面,又点开那一句。
丫头,又熬夜呢,早点睡。
老周在柜台后头没开油锅,店里只有那一句在响。
听完,她没再点。
“我得问我妈。”她说。
许晴岚愣了一下:“你妈?”
“我姥姥是我妈的妈。”洗衣粉说,“我投了,我妈也得知道。”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到外头那盏路灯底下去打电话。门没关严,风铃叮叮当当地晃,屋里的人都能听见她那边。
她妈接得很快,嗓门挺大,一听就是正在做饭,抽油烟机呼呼响。
洗衣粉说得很乱。说还魂,说七秒,说姥姥那句话跑到别人手机里去了,有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也收到了,也叫丫头。
她妈那头半天没声,抽油烟机关了。
然后她妈问:“那句话啥样?你放给我听听。”
洗衣粉把手机贴着话筒,放了一遍。
那头又是半天没声。
“这不是你姥姥。”她妈说。
“是她的声儿。”
“声儿是她的。”她妈说,“话不是。你姥姥说话啥时候这么软和过?她叫你起床,整栋楼都得跟着起。她要是知道你熬夜,她得说,还不睡,你眼珠子还要不要了。”
洗衣粉站在路灯底下,一下子笑出来了,笑着笑着蹲下了。
屋里,许晴岚低头看着电脑,把一只手按在键盘边上,没动。
苏晚站在门边,隔着玻璃看外头那个蹲着的人。她身上还穿着李凡那件外套,袖子挽了一道,手插在兜里。
“你妈说投吗?”洗衣粉在外头问。
她妈说:“投。咱家的人,凭啥让它拿去哄别人。”
又说:“你手机里那句,你想留就录下来。录下来是你自己的事,别给别人听。”
洗衣粉回来的时候眼睛又肿了一圈,可人是直的。她在许晴岚边上坐下,说:“秦律师,怎么写,你说,我打字。”
秦知夏在电话里一句一句念,洗衣粉一个字一个字打。投诉人,本人姓名。逝者,本人外祖母。事由,未经近亲属同意,以逝者声音生成其生前未说过之语句,并向不特定用户推送。请求,立即停止,删除相关模型及生成内容。
打到“外祖母”三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输入法里跳出来的“外婆”删掉,重打了一遍。
“我们那儿不叫外婆。”她说,“可这儿得写这个。”
附件是她妈拍过来的户口本那一页,和姥姥那张火化证明的照片。照片边上露出她妈半截手指头,指甲上还沾着葱花。
她点了提交。
页面转了一下,跳出来一行:已收到,我们将在七个工作日内处理。
“七个工作日。”许晴岚说。
“那是模板。”秦知夏说,“我这边会给他们法务发函,写明投诉人是近亲属本人。你们谁有那个内容部的人?”
李凡把手机拿出来,找到那个陌生号码,没写别的,只把投诉编号发了过去,后头跟了一句:“家属本人投的。”
那头没回。
苏晚在店中间那张拼桌上铺开一张申请表,翻到背面,空白的。她拿许晴岚的木铅笔在上头写,写一行,划一行,许晴岚在边上看着,伸手把铅笔要过去,在她划掉的那一行边上又写了一行。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改了好几遍,秦知夏在电话里又抠了几个字。
最后纸上剩下三行。
不生成逝者新话。
原声只还本人家属。
听不听,家属自己定。
苏晚看着第三行,看了挺久。这一行是许晴岚加的,她原来写的是“原声一律封存”。
“我那条挂‘这句不是TA说的’,”苏晚说,“撤了。”
许晴岚看她。
“你说得对,她知道。”苏晚说,“挂了也挡不住谁,还像在骂人。”
“那挂什么?”
“挂你那张表。”苏晚说,“谁在山海群里、游戏里发还魂链接,底下不写假,写一行,想听原声,去台里。点进去是你那个排队的表,材料清单,陪同的人。”
许晴岚没马上说话。她把那支木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头发里。
“我那个队排到过年。”她说。
“那就让台里多开几个窗。”苏晚说,“这个我去磨。”
李凡看着她俩。一个嗓门大,一个嘴毒,一下午顶了三回,现在两个人的字挤在同一张纸的背面,谁也分不清哪个字是谁写的。
苏晚把那张纸拍了照,发进工作群,又把原件折了两折,揣进外套里兜。那是李凡的外套,里兜有个扣子,扣上了。
李凡看见了,没吭声。许晴岚也看见了,看了一眼李凡,又看了一眼苏晚,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
老K在语音里说他半小时能上线,大壮在后头问入口那个按钮画啥,苏晚说画一台收音机,别画钥匙。
九点多,二饼那边开播了,还是《饼哥点歌台·只点活人》。在线比昨晚还少,十来万,二饼自己在直播里说,行,少了清净,今晚每首都唱全。
葛宝林在房管席上照刷“饼别唱了”。
十点刚过,李凡手机亮了。那个陌生号码。
“姥姥那条下了。池子里串用那一批,跟着一起下了。”
又一条:“投诉是家属本人发的,我才下得动。谢谢你们没替她投。”
李凡把手机递给洗衣粉看。
洗衣粉看完,点开还魂页面,点开她那一句。页面转了半天,跳出来一行灰字:该内容已失效。
她看着那行灰字,没哭,把手机锁了,把那瓶酸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有点酸。”她说。
老周在柜台后头说:“过期了,昨天的。”
洗衣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群里,出租车头像那个男的发了一条:“那句没了。谢谢那个妹子。”后头跟了一句:“我爸的我明天也去投。我妈还活着,我让她自己投。”
李凡开眼。城西那个方向,灰黄的线还在往老楼底下收,一根没少。可刚才散成好多股的那一根,没了。那些窗户里,少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喊丫头。
丹田里暖了一下,不多,像有人在他手心里放了一颗剥好的毛豆。
他正要把这口气出完,老K又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别高兴早了。还魂那个上传页改了。”
截图发过来。上传按钮底下多了一个勾选框:本人为逝者近亲属,或已获近亲属授权。
“下午没有这个。”老K说,“它是冲着今晚那封投诉改的。可你看这个勾,它不验。你勾了就算。”
“那就有人乱勾。”苏晚说。
“不光乱勾。”老K说,“有人开始卖了。”
他又转来一张图,是有人从别的群里截过来的广告,底色粉红,字是金的:还魂家属授权,代办,九块九,手写签名,当天出。底下贴着几张“成功案例”,名字都打了星号。
许晴岚把那张图放大,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第三张,她手停了。
逝者:罗*禾。
授权人:罗*香。
授权人签名那一栏,是一行手写的字,圆珠笔,一笔一画,写得挺工整。
唐巧也在群里,头像是她米线摊那口大锅。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来。
“罗姨一下午都在家睡觉。”
又一行。
“罗姨写罗字,底下那个夕,最后一点从来不点。这个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