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桌游店在云杉里一条背街上,门脸窄,里头深,靠墙一溜铁架子,摞着桌游盒子,有的盒角拿透明胶缠了好几道。后头有张长沙发,皮面裂了口子,拿一块印着“欢乐斗地主”的桌布盖着。
李凡在那张沙发上睡了两个钟头。
醒的时候脸上印着桌布的花边,嘴里发干。老周在柜台后头炸烤肠,油锅滋啦滋啦,见他坐起来,拿夹子夹了一根,搁在一只纸碟子里递过来。
“吃。”
李凡接了。烤肠烫,他拿左手捏着吹,吹了半天才敢咬。
许晴岚把这儿当她的摊,店中间两张拼起来的方桌上摊满了东西:打印出来的申请表,一沓复印的材料清单,一盒回形针,一台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她那张四十多家的表,已经划掉了几行。戴主任答应了先试,一个月接几家,排着来。许晴岚一上午在群里挨家挨户说,材料怎么准备,哪天去,谁陪。
“有两家说不去了。”她说,“嫌慢。”
李凡还没问为什么慢,许晴岚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下午三点,声岛首页换了一张图。
还是深蓝底,还是那台收音机,旋钮上那只小金钥匙换了个样子,变成一把插在锁眼里、转了一半的钥匙。
大字只有一行:TA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这一次说给你听。
小字在底下:一句话还魂。上传TA的任意一段旧声音,写下你想对TA说的话,TA会回你一句新的。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像是专门写给谁看的:有人说回拨不是回话。这一次,是真的回你。
乔薇上午那篇稿子,叫《回拨不是回话》。
“它拿你的标题做广告。”许晴岚说。
乔薇坐在对面,脸是冷的,没接话。她上午那篇转了挺多,底下骂声岛的不少,骂完了,人家下午就把骂的地方补上了。你说剪的不算,那就不剪了,现做一句给你。
苏晚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这回是合成。”
“合成的是新话。”乔薇说,“它不说TA当年说过什么,它说TA现在会说什么。”
她说完,拿指甲一下一下刮手机壳的边,刮了好半天。
“我那篇,给它递了个台阶。”
“不是你递的。”苏晚说。
“是我递的。”乔薇说,“我写回拨不是回话,写得挺解气。我就没想过,人家看完会想,那要是真回话呢。”
她做测评这么些年,最会挑人家产品的刺。挑出来,骂一顿,转发过万,完事。今天头一回,她骂的地方被人家原样捡回去,做成了下一个卖点。
李凡的手机响了一声,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个不是声岛做的,是入驻方的产品,挂在我们首页上。我拦了,没拦住。”
后头又跟一条:“我上级说,你们骂回拨骂得好,给了个新需求。”
李凡把这两条给苏晚看了。苏晚看完,没说蒋一苇好,也没说她坏,只说了一句:“入驻方是谁,让老K查。”
老K查得很快,入驻方的技术主体是星桥互动,江城二部。
又是它。
李凡开眼。丹田里那点底子经过一上午,又厚了一点,他看得见店里的东西了,看得见许晴岚电脑上那张表里,一行一行名字后头都挂着一点小小的暖,那是等着的人。
他也看得见声岛首页那张图。
图底下连着一根线,灰黄的,比回拨那些线粗,拉向城西,拉向老楼底下。那根线里裹着一股嗡嗡的东西,很低,很闷,像老式机器通了电在底下哼。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葛宝林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就是那个页面,页面上有一段试听,点开是一个老头的声音,说:“闺女,爸在那边挺好的,你别惦记。”
“这个试听,”葛宝林说,“你们听听后头。”
他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凑到李凡耳朵边上。
那句话底下有一层底噪,嗡嗡的,很轻,一直在,句子说完了它还响了半秒才断。
“这是咱台二导播间那台机器的哼声。”葛宝林说,“接地没接好,哼了十来年,一直没修,我听了十来年。”
他把手机拿回来,看着屏幕。
“它拿台里的带子喂的。”
李凡想起早上九点那三秒,想起系统说的那两个字,取带。
小禾那盘带子,空了的那一格。
秦知夏的电话是苏晚拨的,开了外放。秦知夏听完,先泼了一盆冷水。
“哼声不算证据。”她说,“声岛做数字化,合同里就有副本,那些带子转出来的文件在人家服务器上,是台里给的。人家可以说,我用的是自己手里的副本,一盘带子都没碰。”
“那空了的那一格呢?”
“台里自己的事。”秦知夏说,“我下午去找戴主任,让她查合同里副本能干什么。修复是一回事,拿去生成新的话,是另一回事。要是合同里没写,台里能叫停。”
“多久?”
“台里开会,快的话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李凡算了算,照今天这势头,一个礼拜能有多少人把家里那点旧声音传上去,他算不出来。
二饼也打来了,声音比昨晚蔫:“凡哥,今晚还开吗?昨晚二十来万,今晚我估计十万都悬。”
“开。”李凡说。
“行。”二饼说,“那我还是跑调。”
“洗衣粉来了。”许晴岚忽然说。
门口进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扎个马尾,穿一件印着卡通熊的卫衣,眼睛是肿的。群里都叫她洗衣粉,因为她小时候跟她姥姥打热线猜灯谜,猜中了一袋洗衣粉。
她进门就把手机往许晴岚面前放。
“岚姐,你听。”
那年猜的是个啥谜,她到现在还记得。千条线,万条线,掉到水里看不见。她才上小学,趴在姥姥腿上抢着喊雨,姥姥拿着座机听筒,嗓门大得楼下都听得见,中了中了,我外孙女猜的。后来台里真寄来一袋洗衣粉,姥姥舍不得用,搁在柜子顶上,放了好几年,放到结块了。
她姥姥走了十年,手机里就留下一条语音,七秒,是她上初中那年姥姥用她舅舅的手机发的,说丫头饭吃了没,吃了就回一声。她把这七秒传上去了,写了一句话:姥姥,我考上研了。
还魂回了她一句。
许晴岚点开。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北方口音,有点漏风,说:“丫头,又熬夜呢,早点睡。”
洗衣粉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它知道我熬夜。”她说,“它怎么知道我熬夜的?”
没人答她。
她知道是假的。她上午在群里还转过乔薇那篇稿子,还跟人吵过,说回拨那种剪来剪去的,恶心。可她现在坐在老周店里一张塑料凳上,攥着手机,把那一句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后来,手机快没电了,她插上老周递过来的充电线,接着听。
“岚姐,”她抬头看许晴岚,“台里那个,我排第几?”
许晴岚看着电脑,看了半天:“第二十几。”
“那得等到过年。”
“差不多。”
“还魂三十秒。”洗衣粉说。
她没说别的。她不是在跟谁吵,她就是把两个数放在一块儿说出来。
许晴岚没接上话。她早上在门岗外头跟乔薇顶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说要给想念留一条明路。现在明路开出来了,排着队,一个月几家,得等到过年。另一条路就在旁边,三十秒,不用排队,不用户口本。
群里也在比。李凡看见许晴岚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刷。
“台里原带是真的,还魂是编的,这有啥好比的?”
“真的要排三个月。”
“编的也行,我就想听一句新的,旧的我听了几百遍了。”
“你们山海那个只点活人,活人我天天能打电话,我要活人干嘛。”
最后这一条,后头跟了一排点赞。
苏晚看着屏幕,嘴抿着。她想了一会儿,说:“山海这边加个提示。谁在群里、在游戏里发还魂链接,底下自动挂一行,这句不是TA说的。”
“你告诉她这句不是她姥姥说的?”许晴岚指着洗衣粉,“她知道。她比谁都知道。”
苏晚没说话。
“她知道是假的,她还要听。”许晴岚说,“你那一行字,挡得住谁?”
这回苏晚是真没接上。她站在那儿,手插在李凡那件外套的兜里,指头在里头捏着一张糖纸,捏得窸窸窣窣响。
李凡看着洗衣粉。
她身上也牵着一根线,从手机里出来,灰黄的,比朱阿姨那根粗,往城西去。可线的这一头,拴着的不是她的手指头,是她心口那块地方。她每听一遍,那根线就紧一下。
系统的字浮出来。
【对象:洗衣粉(网名),已接收生成语句一次,重复收听十七次。】
【未听愿牵引:中。】
【建议:暂无。】
李凡盯着“暂无”两个字。它不是没算,它是算了,没有一条是能说出口的。
洗衣粉的手机快充满了,她又点开,又是那一句,丫头,又熬夜呢,早点睡。老周在柜台后头把油锅火关了,店里一下安静了,那句话就显得特别响。
老周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瓶酸奶,走过来,搁在她手边,没说话,又回去了。
洗衣粉没去拿那瓶酸奶。
许晴岚坐在电脑前,把表上洗衣粉那一行看了很久,没划。她从银箱子侧兜里摸出那支木铅笔,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挽上去,挽了两回才挽住。
“我没想跟它比快。”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就是想着,原带是她姥姥自己的声音,说的是她自己的话,哪怕是十几年前的,那也是她的。”
苏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这是她俩这几天说得最平的一句话。
老K那边也发来一张截图,是山海许愿墙的后台。下午三点以后,墙上冒出来好多条长得差不多的愿,有的写“让我爸再说一句”,有的写“求还魂别排队”,还有一条就四个字,“我也想要”。
按规矩,这些都不是恶愿,不改口,不挂黄牌,墙照收。
李凡看着那一溜字,丹田里刚攒回来那点暖,被这些愿一碰,也没变凉,也没变热,就是沉。这些人没做错什么,他们就是想听一句新的,想听那个人还在跟自己说话。
他拿烤肠签子在纸碟子上划来划去,划出好几道油印子,老周在柜台后头瞅着,也没说他。
六点多,天擦黑,许晴岚群里进来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个男的,头像是一辆出租车,ID是一串数字,平时在群里不怎么说话。
“有人知道还魂怎么投诉吗?我传的是我爸的,出来的不是我爸。”
有人问他出来的是啥。
他没打字,直接甩了一条语音进来。是他录的屏,录的是还魂回他的那一句。
许晴岚点开,外放。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北方口音,有点漏风。
“丫头,又熬夜呢,早点睡。”
洗衣粉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了。
她没捡,就那么坐着,看着许晴岚的电脑,看了好几秒,嗓子里挤出来一句。
“这是我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