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老邱去街口买了一兜早点回来,豆浆,油条,两个糯米鸡。油条拿黄纸包着,油透过纸,印出一块一块的深色。
朱阿姨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腿上的塑料袋。碗还在。她这才接过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小煤球睡得脖子歪了,一边揉一边哎哟。
八点半,秦知夏到了,一身黑西装,拎着文件袋,看了一眼门岗里挤着的一堆人,没评价,先把台里总值班回的短信给大家念了一遍。家属申请调听原带,要本人身份证、户口本或者亲属关系证明、逝者死亡证明,填申请表,资料室初审,台里审批,调听只能在台里视听室,工作人员在场。
朱阿姨听完,脸白了一下:“我啥都没带。”
“今天先问。”秦知夏说,“材料可以补。”
八点五十几分,李凡站到老邱的窗口边上,盯着那台旧显示器。
他开眼。经过一夜,丹田里的底子厚了一点,楼下那团灰黄的东西看得比昨晚清楚。它还在跳,一下,一下,跟人的心口似的。
九点整。
显示器上跳出一行:资料库B1门禁,邵帆,09:00:00。
同一刻,地底下那团东西停了。
不是灭,是停。停得很齐,像一整屋子的人同时把气憋住。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它又跳起来了,比刚才快了一点。
葛宝林站在李凡身后,也盯着那台显示器,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竖起来了三根指头,竖完自己才发现,赶紧放下了。
系统的字一行一行出来。
【比对完成。】
【门禁识别特征:三秒停顿。】
【来源:邵帆所标“情绪浓度高”片段三千余条,每条尾部附三秒静音。】
【地下节点已将该停顿收作钥纹,冒用其身份,每日九时开门一次。】
李凡看着“钥纹”两个字,后脖子一凉。
六千八是他的钥纹。补天钥拿他的手机尾号和房贷数,复制出了一个假的他。现在它学会了拿一个人的停顿当钥匙。邵帆标一条停三秒,是等那头的人说完。它把那三秒全收走了,拿去开门。
“开门干什么?”苏晚问。
李凡把系统下一行念出来:“取带。”
没人接话。老邱手里的油条掉了一截在桌上,他也没捡。
九点过五分,资料室的人来了。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姓戴,眼镜上拴着一根链子,一进门看见葛宝林,先叹了口气。
“老葛,你又来了。”
“我陪人来的。”
戴主任看了看这一亭子人,又看了看秦知夏递过去的名片,眉头越皱越紧。她说台里昨晚接了几十个电话,都是问回拨的,有骂的,有哭的,还有问能不能把自己家老人那条删了的。台领导一早开会,声岛那边的合作怎么弄还没定。
“你们这时候来,”她说,“我是真不好办。”
乔薇是这时候到的。她没进门岗,站在外头,手机屏幕朝着李凡,上面是一篇写好的稿子,标题很短:《回拨不是回话》。
“十点发。”她说,“里头写清楚,回拨是剪的,不是合成的,但也不是那个人在回你。截图、原理、声岛用户协议里那一行小字,都在。”
许晴岚是跟她前后脚来的,拖着她那只贴满展会贴纸的银箱子,一路轮子响。她听见“十点发”,箱子往地上一撂。
“你今天一发,台里为了撇清,所有带子一封,谁都别听了。”
“不发,今晚又是一百多万人按回拨。”乔薇说。
“那朱阿姨呢?罗姨呢?她们等了一宿,就等九点这道门。”
“我没说不让她们听。”
“你这一篇出去,台里就只会说一个字,不。”许晴岚指了指门岗里的戴主任,“你问她。”
戴主任没吭声,等于回答了。
许晴岚把手机翻出来,屏幕上是一张表,一行一行,全是人。
“我昨晚一宿没睡,群里问了一圈。想听家里老人原声的,四十多家。灯谜那个姑娘也在里头。”她说,“我不要声岛那种,也不要回拨。就要台里认,原带,从头放到尾,不剪,家属自己来申请,自己坐那儿听。我群里的人帮着准备材料,陪着来,但不替填,不替听。”
她转向戴主任:“您这儿要是开这么一条路,一个月接几家,排着来,您看行不行?”
戴主任看着那张表,看了挺久。
“人手不够。”她说,“认带子得有人,老带子放一回伤一回。”
“我认。”葛宝林说,“不要钱。”
戴主任看他:“你返聘那点钱都不要了?”
“本来就不是冲钱来的。”
苏晚一直站在门岗门口,一句没插。李凡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全禁那头的,许晴岚这条路开了,就是给想念留了一道门。可这道门是台里的门,不是平台的门,放的是整盘原带,不是剪好的一句。这跟她在急诊说的那句“让台里认,别让平台替台里认”,是一回事。
“乔薇那篇,能不能改个口子?”苏晚开口了,“只写回拨是怎么剪的,不写台里,不写哪家,不写朱阿姨。”
乔薇看她:“你站她那边?”
“我站门那边。”苏晚说,“门是台里的,就让台里自己开。你那篇是拦平台的,别拦着台里。”
乔薇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删东西,删了好几段。
李凡眼前浮出一行字。
【评估:许晴岚方案——家属经台里申领原带、全本调听、本人到场——对未听愿之牵引风险,低于宿主原判(全禁),亦低于先行公开。】
【建议采纳。】
他看了一眼许晴岚。她还在跟戴主任讲,讲得很快,手里比划着排号怎么排、一天能接几家,银箱子上那张“同人展2019”的贴纸翘起一个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系统又一回认了别人的方案。又是人。
十点差一刻,罗桂香来了。
唐巧陪着她,骑电动车来的,罗桂香坐后座,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唐巧的肩膀。她手里拎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头叠得整整齐齐:身份证,户口本,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还有一张原件,装在一层塑封里。
秦知夏看了一眼那只文件袋,难得说了一句多余的话:“材料齐的。”
“我昨晚就找出来了。”罗桂香说,“睡不着。”
她走到戴主任跟前,没说小禾怎么走的,没说那张海报,也没说声岛。
“主任,我来申请。表在哪儿,我自己填。”
戴主任看了她好一会儿,转身进了楼,过了十来分钟,拿着一张表和一本旧登记本出来了。登记本是硬皮的,蓝色,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拿记号笔写着年份。
“带子今天不能调,得走审批。”戴主任说,“登记本是纸的,我可以给你看一行。就看你家那一行。”
“哪天的?”
罗桂香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女儿初二是哪一年,她得掰着指头算,算了一会儿,算出来了。可哪一天,她不知道。
“她第二天早上问我听收音机没。”她说,“那天……”
她停住了,停了好半天。
“那天可能是我生日。我也记不清。”
葛宝林在边上说:“您生日几号?”
“阴历九月十六。”
葛宝林拿手机翻了个万年历,把那年阴历九月十六对成阳历,报给戴主任。那天正好是个礼拜六。
戴主任把登记本摊在门岗那张桌上,翻到那个月,一页一页往后找。找着了,她从抽屉里抽出两张白纸,一张盖住上头,一张盖住下头,中间只露出一行。
罗桂香弯腰去看。
日期,时间,一个编号,然后是一行圆珠笔字,字很潦草,是当年导播边接电话边记的。
罗小禾,初二,点给妈妈罗桂香,二院夜班,今天生日。
后头一栏,是歌名。
《稻香》。
罗桂香盯着那一行,没动。
她先看的不是歌名,是前头那四个字。今天生日。当年那个导播接电话接得急,“生”字少写了一横,可谁都认得出来。
她那天果然是生日。她自己都忘了,一个初二的孩子替她记着,打电话告诉了一个陌生人,陌生人拿圆珠笔记在了一本蓝皮本子上,本子在一栋老楼底下搁了这么些年。
葛宝林探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看了挺久。
“这是我的字。”他说。
罗桂香抬头看他。
“我不记得她了。”葛宝林说得很老实,“那几年,一个礼拜六晚上几十个小孩打进来,我记不住。可这字是我的,我写‘生’老少一横,老戴说过我好多回。”
戴主任在边上嗯了一声。
门岗里谁都没出声。老邱的收音机还开着,放着早间路况,他伸手把它关了。
“她小时候老哼这个。”罗桂香说,“写作业哼,洗碗也哼。我说你吵死了,能不能消停会儿。”
她直起腰,冲唐巧伸手:“笔。”
唐巧从兜里掏出她那支记账的圆珠笔,又把记账本撕了一页递过去。罗桂香把纸垫在自己手心上,一笔一画地写,写“稻”字的时候写错了一笔,划掉重写。
写完,她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文件袋最里头,跟那张死亡证明放在一块。
“行了。”她说,“我就要这个。”
她又看了看那张申请表,坐下来,一栏一栏地填。填到“调听原因”那一栏,她停了半天,写了四个字:听她点的。
戴主任收了表,看了一眼,说:“我先去库里把带子编号对上,审批的时候好找。”
葛宝林跟着站起来:“第二排铁柜往里走,那几年的在最里头一溜。”
两个人进了楼。
乔薇的稿子十点整发了,改过的版本,只讲回拨是怎么剪的,没有台里,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许晴岚看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手机揣回兜里了。
朱阿姨坐在门岗里,看着罗桂香填表,看了很久,忽然跟小煤球说:“你陪我回去一趟,拿户口本。”
小煤球说好,去扶她。她没让扶,自己站起来了,那双大球鞋在地上趿拉了两下。
李凡站在门口晒太阳,手心里的线一跳一跳的,有点痒。
周鲲的消息又来了一条,这回是字:“声岛那边说合作的门还开着,开到月底。你别跟钱过不去。”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苏晚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外套,袖子挽了一道,露出手腕。她从外套兜里摸出一颗话梅,是他自己的,昨晚揣着忘了。她剥了,没给他,自己吃了,糖纸又塞回他兜里。
“你兜里全是糖纸。”她说。
“你塞的。”
她没理这句,眯着眼看太阳。门岗边上那棵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老邱拿扫帚扫了一半,扫到朱阿姨坐过的那条长凳底下,扫出来一个矿泉水瓶盖,他捡起来看了看,揣兜里了。
李凡以为这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十点二十,葛宝林从楼里出来了,走得很快,帽子攥在手里。
他没看别人,直接走到李凡跟前,压着嗓子。
“那一格是空的。”
“什么?”
“小禾那盘带子。”葛宝林说,“编号对得上,柜子里那一格,空的。灰上还有印子,是刚拿走没几天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楼,看了一眼门禁那扇门。
“老戴查了登记,这礼拜没人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