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那句“不是我加的”一出口,办公区里静得很。连主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都格外扎耳。
韩溯手里的圆珠笔咔哒一声按了出来。
他低头就要往硬皮记事本上头记。
嘴里还小声念叨:“许愿墙暗藏转赠按钮。程序员当场否认。”
“先别写。”陆青霜冷冷地扫了自家师弟一眼。
韩溯手一抖,笔尖停在纸面上。
陆青霜没有急着下判语。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大屏右下角那张四角卷起的黄麻纸符。
“这张‘愿不可转’要是撞上了正在抽气的活香炉。符纸当场就会燃起黑火。”
陆青霜盯着那张符上头凝而不散的朱砂红光,眉头微微蹙着。
“可它这会儿只是卷了边。红光停在字口上头不动。说明它勾出来的这个家什。底下并没有接通外头的香路,只是个死口子。”
她转过脸。
看向脸色发白的老K:“死口子也是口子。既然你说不是你加的,那它打哪儿来的?”
老K顾不上擦脑门上的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他顾不得键盘底下压着的那张防火符了。
他双手啪的一声按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调出前端页面的代码树,顺着那个粉金色“转赠给TA”
按钮的样式名往回搜。李凡也站起身。走到老K工位后头。
他开着神识,目光顺着大屏上那个粉金色的小按钮往深处探。
正如他刚才瞧见的那样,那溜按钮上头半点邪气都没有。
只有一层陈年老灰似的滞气,挂在前端代码包一个平时压根没人去碰的偏僻夹层里。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闪了闪,依旧是那六个字。
【本系统无权应答。】老K搜出了那行组件代码。点开提交记录日志。
他刚看清提交人缩写和日期,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大屏斜对面的大壮忽然往前挪了两步。
大壮脖子缩着,他原本圆乎乎的脸膛这会儿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后头。
他眯着眼。
死死盯住大屏上那个按钮边缘描着的那圈小祥云纹,手里的电容笔啪嗒一下掉在了桌面上。
“老K,不用查了。”大壮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慢吞吞地举起了右手,“那朵祥云,是我画的。”
屋里几个人全都扭头看向他。
乔薇愣了一下:“大壮,你画的?”
“对,是我画的。”大壮抬手抹了一把脸。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出溜进去,“我想起来了。那是。那是我刚进组那阵子干的活儿。”
老K把提交日志放大。
瞧了一眼上头的日期和备注,猛地一拍大腿:“我靠,我也想起来了。就是你小子刚来那会儿。做过一版过节用的‘送祝福’实验分支。”
“啥送祝福?”苏晚走到大壮跟前。声音很稳,听不出喜怒,“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大壮咽了口唾沫。瞧瞧苏晚,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陆青霜,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就是我刚进组那会儿。咱们山海还没立庙碑,也没定下现在这么多规矩。”
大壮搓着两只手,耳朵烫得厉害。
“那阵子项目半死不活的。大家伙儿都在合计咋拉点人气。我瞧着别的社交软件逢年过节都有那种互相送祝福卡的活动。就自个儿在前端拉了一条实验分支,画了这个粉金色的‘转赠给TA’按钮。”
他指了指大屏上那个花里胡哨的圆角按钮。
“我那会儿寻思着。玩家在墙上写一句吉祥话,点一下这个按钮,就能生成一张带镇妖郎插画的卡片转送给朋友,热闹热闹。结果我刚把前端样式和按钮埋进去。还没来得及让老K接后台逻辑呢,棠梨巷那边就出事了。”
李凡听到这儿,也想起来了。
那会儿正是他刚捡到系统、跟苏晚去棠梨巷夜探前后脚的事。
自打棠梨巷立了头一条香火规矩,后来又定了庙碑“愿从本人起”
,山海所有的玩法就彻底转了向。再也没碰过任何跟“转赠”、“裂变”沾边的套路。
“那会儿李哥跟晚姐说许愿墙的愿只能归本人。不搞转发那一套,这个方案当场就作废了。”
大壮垂着脑袋,声音越说越低。
“因为当时赶着上线别的改动。这玩意儿又没接后台接口,我就顺手在样式表里拿一行代码把它藏了起来,没从分支彻底删干净。末了忙起来。我自个儿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老K在电脑上头点开了那个按钮的触发事件。长出了一口气。把屏幕转给陆青霜看。
“陆老师,你瞧,大壮没撒谎。”老K指着代码里空荡荡的括号,“这按钮纯粹就是一张贴在门板后头的死贴纸。外头玩家看不见。哪怕真有人把它抠出来点一下,底下也是空的,半点愿望都转不出去。”
韩溯凑过去瞧了一眼,嘀咕道:“既然是个不顶用的死按钮。那我师姐的符咋会把它勾出来?”
“因为符认的是形和意。不认你们接没接后台。”
陆青霜走到长桌前,看着大屏上那溜粉金色的按钮,声音冷清。
“在香路规矩里。只要你在坛面上留了‘转赠’这两个字的名目,哪怕底下是堵死墙,那也叫留了门框。你们自个儿忘了,平时没事。可一旦到了夜市那种香路混杂的时候。外头的邪修只要顺着这面墙一摸,摸着这个现成的门框,压根不用改你们的主表,直接就能拿邪法把他们自个儿的香炉接在这个死按钮底下。”
老K听见这话,心里一惊,顺手调出了这几天的外网爬虫拦截记录。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老K后背都凉了半截。
“她娘的,陆老师真没说错。”老K指着礼拜四半夜的一条抓包日志,声音都紧了,“你们瞧这一行。礼拜四半夜青禾文化那帮外包号往补录口子塞旧图那会儿。有个爬虫脚本顺着咱们许愿墙的前端样式表一路往下摸过一遍,正好停在大壮这个隐藏分支外头没进去。”
大壮凑过去一瞧,脸一下子白了:“那就是说。要是今天陆老师这张符没把它逼出来,赶明儿梅记那帮人保不齐就顺着我这个废按钮摸进来了?”
“八九不离十。”乔薇在旁边合上小本子,叹了口气,“他们最擅长干这种借壳的买卖。你留个现成的名字叫‘转赠给TA’。真等出了事,外人一看按钮样式还是你们美术自个儿画的祥云,跳进江里都洗不清。”
大壮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
“是我的锅。”大壮没有半句推脱。梗着脖子冲苏晚和李凡低下头,“我刚进组那会儿图省事。留了个烂尾巴,差点坏了大事。晚姐,你扣我奖金吧。”
屋里安静了半晌。
韩溯握着圆珠笔。抬头瞧向苏晚和李凡,寻思着他们俩八成得跟自家师姐掰扯几句。
好歹争辩一下这只是个没通电的空按钮,不能算山海违规。
苏晚却连半个字的借口都没找。
“留在代码包里没删干净,就是漏。犯不着替自个儿找补。”苏晚看着老K,语气干脆利落,“这会儿就拆。把那条实验分支连根拔了。顺带把前端包里所有藏着没用的旧按钮、旧样式全清一遍,当场发包下线。”
“好嘞,两分钟的事儿。”
老K二话不说,十根手指头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大壮也赶紧凑到旁边。
帮着老K把当年关联的那几张祥云底图和弹窗草稿一张不落地全挑出来,干脆利索地从资源库里删了个底儿掉。
苏晚则翻开桌上的黑白板记录册。
提笔添了一行字:凡废弃方案及实验分支,一律当日清空,不得留壳过夜。
责任人,大壮、老K、苏晚。
她把自个儿的名字也一块儿签在了后头。
韩溯在旁边瞧得愣住了。手里的圆珠笔悬在记事本上头,一时半会儿反倒不晓得该咋下笔了。
他还头一回见着受审的一方不光不遮丑,还当着审验人的面自个儿给自己记上一笔的。
陆青霜站在长桌边,眼角余光瞥见了苏晚本子上的那行字。
她手指头在竹笔匣边缘轻轻动了一下,没吭声。
不到两分钟,老K敲下回车键,重新打包推了更新。
大屏上的许愿墙页面轻轻闪了一下。
每一条愿望卡片右下角。那个花里胡哨的粉金色“转赠给TA”
按钮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个灰扑扑的“领回”按钮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
几乎是在按钮消失的同一秒。贴在大屏右下角玻璃边框上的那张“愿不可转”
黄麻纸符。上头紧绷的红光猛地一松。
噗的一声极轻的细响。整张黄麻纸符没有起火,也没有冒烟,就那么凭空化作了一撮干干净净的灰白色细末。
顺着屏幕边框簌簌往下落,正好掉在长桌边沿上,连半点黑印子都没留下。
韩溯瞪大了眼。低头看看手里的硬皮记事本,又抬头看看自家师姐:“师姐,这。这算他们漏了,还是算过了?”
“验坛符本就是用来替新坛逼出陈年暗垢的。”陆青霜打开竹笔匣。抽出那张窄纸条,拿起狼毫笔在上头添了一笔。
“暗垢逼出来。当场连根铲干净,符灰自散,按《守籍旧例》,算过。”
她在窄纸条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四个字:第一张,过。
大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瘫回椅子上,抬手拿袖子擦了擦一脑门子的热汗。
老K也松了口气。刚想去端桌角那只搁得老远的枸杞保温杯喝口水,陆青霜却没有半点要歇一歇的意思。
她把窄纸条搁回匣子,两根手指头一探,直接从左边格子里拈出了第二张空白的黄麻纸。
啪的一声平铺在长桌正中。
刚松快了一小会儿的办公区。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
“头一张符,试的是物。”陆青霜拿起狼毫笔。在朱砂瓷盒里头重重一掭,刮去多余的红泥,“看的是你们这面墙的器物底子干不干净。这一关你们过了。”
她手腕悬空。笔尖落下,在第二张黄麻纸的上半截一气儿写下了四个棱角分明的朱砂字:
名不可借。写完这四个字。她的笔却没有收,而是悬在了黄麻纸下半截那片空白的地方。
李凡瞧见。这张符的墨迹里蕴着的符气,比刚才那张“愿不可转”要沉得多。带着一股子直奔生魂名姓而去的凌厉劲儿。
“这第二张符,试的是人。”
陆青霜悬着笔。抬起头,那双冷清的眼睛从老K、大壮、乔薇脸上挨个扫过,末了停在李凡和苏晚身上。
“《守籍旧例》第二条。名不可借,亦不可替。邪道设坛。最喜借他人真名立账、拿无辜之人的名姓顶缸。我这张符贴上去之前。底下空白处必须先写一个活人的真名,拿这人的真名气机当引子,去撞你们这面墙的护名禁制。”
她停了一下,笔尖上的朱砂红得发暗。
“你们山海这屋里的人。或者你们后台那几十万玩家,随便挑一个。给我一个真名,写在这张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