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下午两点不到，云栖软件园楼上的大办公区里，连敲键盘的动静都比平时轻了半截。
老K坐在工位上，眼珠子隔三差五就往自个儿那块机械键盘底下瞟。
礼拜天傍晚陆青霜压在键盘脚垫底下的那张黄纸符，这几天他愣是一回都没敢挪窝。
不光没敢动那张符，连平时最爱摆在手边的枸杞保温杯和热干面碗，都被他特意挪到了桌子最左头的角落。
离键盘足足有两尺远，生怕一个失手洒了汤水，把人家审验人的符给泡坏了。
“老K，你那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大壮坐在斜对面，手里转着电容笔，小声打趣了一句。
“你要是实在好奇，趁陆老师还没上来，掀起键盘角再瞧一眼呗。”
“瞧啥瞧，有啥好瞧的。”
老K嘴硬地哼了一声。他的手却老老实实搭在鼠标垫上，半寸都没往键盘底下探。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比谁都绷得紧。
前天夜里在江滩米线摊上，李凡跟陆青霜约好了今天下午来踢馆。
这两天老K一有空，就把许愿墙的新表、接口、还有前阵子刚改过的补录通道从头到尾筛了三四遍。
按他的话说，现在的许愿墙后台，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先验个指纹。
横竖不可能再像上礼拜那样让人抓着把柄。
李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他右掌心那道口子昨天刚去二院换过药。
大夫瞧了瞧，说愈合得挺好，就是掌根那块肉长合的时候还得忌着使大劲。这会儿他没拄拐，膝盖上的支具还戴着，腿往前伸着。
苏晚站在会议桌旁边，正把大屏的投屏线接好。
大屏上头显示的，正是《山海镇妖录》这会儿实时的许愿墙页面。
一条条玩家刚写上来的祝愿慢吞吞地往上滚。每条右边都挂着那个灰扑扑的“领回”
小按钮，瞧着素净得很。
乔薇今天没外采。
她也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个小本子，寻思着瞧瞧旧修圈子的真符跟现代代码到底能撞出啥火花来。
两点整，玻璃门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步是一步，不疾不徐，踩在楼道地砖上头清清楚楚。
不用抬头瞧，屋里的人都晓得是谁来了。
大壮赶紧把翘在桌沿上的脚收了回来。老K也挺直了腰板。
门被推开，陆青霜夹着那只竹笔匣走了进来。
她今天还是那身灰蓝旧式对襟外套，内搭一件素色卫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韩溯跟在她后头，肩膀上挎着个帆布包，手里没拿手机支架，只老老实实捧着个硬皮记事本。
他进门先冲李凡和苏晚点了点头，比上礼拜刚来那会儿规矩了不少。
“陆老师，挺准时啊。”李凡扶着椅背站起身，指了指会议桌前头留出来的空位，“坐下喝口水？”
“不用了。”陆青霜径直走到大屏前头那张长桌边，停下脚步。
“礼拜二夜里李先生自个儿说的，今天由我来设关，试你们这面墙的底子。咱们干脆直接办正事。”
她把夹在胳膊底下的竹笔匣搁在长桌上，咔哒一声拨开铜扣，掀开匣盖。
大壮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匣子瞄了一眼。
竹笔匣分作两格。
左边一格整整齐齐码着三张还没落墨的黄麻纸。纸面比平时常见的符纸要厚实些，透着股陈年竹浆的味儿。右边一格搁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笔，还有一只拇指肚大小的扁平瓷盒。
陆青霜拧开那只小瓷盒的盖子。
里头是调得浓稠适度的朱砂泥，映着屋里的白炽灯光，红得发沉。
“旧修圈子有个老规矩。凡是有新立的庙宇、道场，自称能接四方香火而不伤人，守籍都要走一道验坛的章程。”陆青霜伸出两根手指，从匣子拈出头一张空白黄麻纸，平平展展地铺在长桌桌面上。
“礼拜二在江滩，你们用活人规矩挡住了外头的代点摊，那是地面上的工夫。今天这三张符，我不试外人，只试你们这面许愿墙自个儿的坛底干不干净。”
苏晚站在大屏侧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桌上的黄麻纸：“陆老师先说说，头一张符试的是啥？”
“头一张，试的是愿不可转。”
陆青霜拿起一支中号狼毫笔，笔尖在朱砂盒轻轻一蘸。
“《守籍旧例》头一卷就有明文。凡人许愿，打哪个人嘴里出来，因果就落在哪个人身上。正经庙宇只接本人之愿，绝不许把甲的愿转给乙，也不许拿乙的福气去填甲的窟窿。”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李凡和老K。
“邪道做香炉，最爱用的法子就是把愿望做成能转手、能赠送、能替领的筹码。去年的病愿转赠卡是这样，前天夜里江滩上的代点灯也是这样。”
“你们口口声声说山海的庙碑立的是‘愿从本人起’。那好，我这张‘愿不可转’贴上去，就是验你们这面墙的代码底下，到底有没有留过半点转赠嫁接的口子。”
老K在工位上听乐了。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底气十足。
“陆老师，这你可就白费朱砂了。”老K说，“咱们这面墙打上线那天起，每一条愿望都死死绑在玩家自个儿的账号底下。除了本人能点那个灰色的领回按钮，连个转发分享的图标都没做过。”
“上礼拜六夜里我们又刚换了新表。这地方要有半点能转给别人的家什，我索性把这键盘吃下去。”
大壮在旁边用力点头：“就是。老K这两天查得眼珠子都红了，那张表比我脸都干净。”
陆青霜没接老K的茬。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狼毫笔尖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黄麻纸正中。
没有花哨的起势，也没有念念有词。
她的笔锋走得极快，一笔是一笔，折转处带着股刀劈斧凿似的利落劲儿。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四个端正古拙的朱砂字就落在了黄纸上头：愿不可转。
末了一笔收锋的时候，李凡开着神识，清清楚楚地看见陆青霜指尖有一缕极凝练的清光顺着笔杆往下流，严丝合缝地锁进了那四道朱砂墨迹。
他脑子里，系统面板轻轻跳了一下。
【本系统无权应答。】还是那句照册抄的老话。李凡也没搭理它，只管拿自个儿的神识盯着那张符。
“符画好了。”陆青霜搁下笔，拿两根手指夹起那张墨迹未干的黄符，转向苏晚，“我贴在哪儿？”
苏晚侧身让开半步，指了指面前那块投着许愿墙页面的大屏边框：“随你。贴屏上，或者贴老K的主机箱上都行。”
“墙在哪儿显形，我就贴哪儿。”
陆青霜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大屏跟前。
她抬起手，把那张写着“愿不可转”的黄麻纸符，端端正正地按在了大屏右下角的玻璃黑边上。
黄纸背面明明没抹胶水。可她指尖一松，那张符就跟长在了玻璃上头似的，纹丝不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韩溯攥着记事本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大屏。大壮连大气都不敢喘，手里的电容笔捏得死紧。
李凡的视线里，那张黄符贴上屏幕的一刹那，上头那层清正的符气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池塘，顺着大屏的显示链路，无声无息地往后台深处漫了过去。
“要是你们这面墙真的半点转赠的口子都没留，”陆青霜收回手，站在大屏边上，声音不高，“十息之内，这张符无处着落，上头的朱砂气就会自个儿散尽。到时候算你们头一关过。”
老K在工位上头掐着手指头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大屏上头的许愿墙页面稳稳当当。一条写着“愿下个月绩效别扣”的新愿望刚滚上来，底下干干净净，只有那个灰扑扑的“领回”按钮。
五息，六息，七息。黄麻纸符边角微微动了一下，上头的朱砂色泽淡了一分。
大壮松了一口气，扭头冲老K挤了挤眼，压低嗓子说：“成了吧，我就说咱们刚洗过表，稳得很。”
他话音还没落地，异变陡生。
到了第九息的当口，贴在大屏右下角的那张黄符，非但没有散去朱砂气，上头那四个“愿不可转”的墨字反而猛地往外透出一股刺目的红光。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
黄符的四个纸角同时往中间卷了起来，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劲儿给绷紧了。
在李凡的神识里，那缕原本在后台池子平铺巡检的符气，突然在许愿墙页面外围某处不起眼的角落撞上了一截沉睡挺久的旧分支。符气就跟钩子挂住了旧线头似的，猛地往上一扥。
滋啦一声轻响。大屏上的画面晃了一下。
原本正在往上滚动的许愿墙页面停顿了半秒。等画面重新稳住的时候，屋里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只见大屏上头每一条愿望卡片的右下角，紧挨着那个灰扑扑的“领回”按钮旁边，毫无征兆地自个儿多出来了一个圆角的小按钮。
那个按钮底色是喜庆的粉金色，边上还描了一圈挺花哨的小祥云纹，跟旁边老K做的那个冷冰冰的灰按钮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按钮正中间，明晃晃地印着四个小字：
转赠给TA。办公区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韩溯头一个反应过来。他脖子伸得老长，指着大屏喊了一嗓子：“师姐，真试出家什来了。转赠给TA，这不就是把自个儿的愿转给别人吗？”
乔薇手里的笔停在纸上，诧异地抬头看向苏晚。
陆青霜站在大屏前头，转过身，那双冷清的眼睛直直看向李凡和苏晚。
“李先生，苏姑娘。”陆青霜指了指大屏上头那一溜粉金色的按钮，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刚才跟我说，山海这面墙自上线起，就只有本人领回，绝无转赠分享的口子。那这四个字，打哪儿来的？”
李凡眉头紧锁。
他拿神识仔细去瞧那个粉金色的“转赠给TA”按钮。
奇怪得很。那个按钮上头既没有白袖库的冷白气，也没有玄黄和焚天香坊那种腥冷的灰黑气。它浑身上下只透着一股落满灰尘的陈旧味儿，就像是自家人随手塞进床底下的旧玩意儿，被陆青霜这一张符生生从床底下给扫了出来。
苏晚脸色沉了下来，猛地转过身看向工位：“老K，这按钮打哪儿冒出来的？”
老K这会儿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自个儿面前的显示器，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没顾上推。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离键盘足足有一尺远，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见了鬼了。”老K声音都在发飘，“主表里头压根没这个组件，这按钮不是我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