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一过,江滩空坪上的摊子陆陆续续开始收了。
对过那六个旧修走得最快。
他们本来就不习惯跟凡人挨得这么近。
一到点,各自把青布一卷、木匣一收,冲防洪碑底下的陆青霜拱了拱手,顺着西头的台阶走了个干净。
南边这头倒是不急。
老周拎过来了一盏露营灯,挂在唐巧的米线摊撑杆上。大铝锅里的骨头汤还剩小半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都别急着走啊。”
唐巧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冲着正在收桌子的许晴岚,还有站在台阶口的李凡他们喊了一嗓子。
“汤还热着呢,剩这点带回去也是倒了。一人烫一碗,垫垫肚子再回。”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防洪碑那头的陆青霜和韩溯。
“陆老师,还有那位后生,也过来坐会儿吧。江风吹了一整晚,喝口热汤去去寒气。”
韩溯肚子里早就咕噜响了。他偷偷咽了口唾沫,拿眼角去瞧自家师姐。
陆青霜站在防洪碑底下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笔匣,本来寻思着直接走人。
可她的目光扫过李凡手里捏着的那张梅记茶楼的茶券,脚步到底还是停住了。
过了半晌,她夹着笔匣走过来,在最外头那张折叠小桌边上坐了下来。
韩溯赶紧跟过去,挨着她拉了张塑料凳坐下。
秦知夏是九点多那会儿顺路过来的。
她刚在江城台那边核完一份白天的合同,穿着件深色风衣,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
这会儿她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自封袋。
李凡走过去坐下,把那张印着“梅记茶楼”朱红方印的硬纸茶券搁在油汪汪的折叠桌面上。
秦知夏没直接上手摸。
她先拿出手机,对着茶券的正反两面各拍了一张照片,连着桌角的露营灯阴影一块儿框进去留了个时间锚点。拍完了,她才隔着纸巾捏起茶券,装进了自封袋。
“刚才那个穿白袖套的坐在这儿的时候,我在上头步道栏杆那儿拍了三张远景。”
秦知夏按严实自封袋封口,声音平平的。
“没拍周围路人的正脸。只拍了他那个写着孝心代点的纸箱、木盘里的纸莲花灯,还有他刚才塞家什给李凡这个动作。”
韩溯在旁边听得愣了一下:“不是,秦律师,那人今晚一分钱没收,一盏灯也没点出去,这你也留证?”
“他今晚没收钱,也没害成具体的人。现在报警,派出所确实立不了案。”
秦知夏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那张茶券。
“但这张券上头盖着梅记茶楼的印。礼拜天乔薇查出来的那家青禾文化外包,背后东家也是梅记茶楼。单看一桩是巧合,攒到一块儿就是证据链。”
正说着,唐巧端着一只大托盘过来了。
几只青花塑料碗一字排开。
滚烫的骨头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油花。白生生的米线浸在汤底,瞧着就让人胃里发暖。
唐巧一边收拾炉子一边忙活,顺手每碗都抓了一小撮香菜撒在上头。
端到李凡跟前的时候,她才猛地拍了下脑门。
“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收摊了,忘了李老师不吃香菜。我给你换一碗去。”
“不用折腾了唐姐,挑出来就行。”李凡笑着拦住她。
他右手还缠着厚纱布,那道缝了好些针的口子还没拆线。
只能拿左手笨手笨脚地去拆竹筷的塑料皮。
筷子还没掰开,旁边伸过来一双干净的竹筷。
苏晚手里的筷子还没沾过自个儿碗里的汤。
她连头都没抬,目光还落在秦知夏桌前那只透明自封袋上,手底下却稳稳当当地探进李凡碗里。
三下两下,她就把飘在汤面上的香菜叶一根不落地全挑了出来,顺手搁进了她自个儿碗里。
挑完了,她才收回筷子,低头吹了吹热气,跟没事人似的吃了一口米线。
坐在对过的许晴岚正拿勺子舀辣椒油。瞧见这一幕,她手里的铁勺停了半拍。
她抬起眼皮瞅瞅苏晚,又瞅瞅正拿左手夹米线的李凡,笑了一下,啥也没说,低头往自个儿碗里放了一勺辣油。
旁边的韩溯眨巴了两下眼,总觉得这气氛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
陆青霜坐在桌角,恰巧把苏晚那个顺手挑香菜的动作瞧了个满眼。
她攥着竹筷的手指头微微一顿,视线从苏晚碗里那撮翠绿的香菜上头移开,落回自个儿面前的汤碗,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跟礼拜天上午在老街一样,她吃得挺快,一口接一口,半点汤汁都没溅出来。
等一碗米线见了底,陆青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她从对襟外套兜里摸出零钱,照旧压在碗底。
唐巧在锅边瞧见了,也没跟她推来推去,走过来收了钱,把找零塞进了旁边那只贴着“陪听的车费”的铁罐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陆青霜听见那声响,才抬起眼,看向桌对面的李凡和苏晚。
“今晚这一场,我在纸条上头画了勾,是因为没出事。”陆青霜开门见山,语气又回到了平时那种冷邦邦的调子,“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明处。你们今晚能把这个代点摊压下去,靠的是运气。”
韩溯在旁边连忙点头,刚想跟着附和两句,被陆青霜横了一眼,又干脆把嘴闭上了。
许晴岚放下汤勺,看了过来:“陆老师,这咋就成靠运气了?那个白袖套一分钱没讨着,一盏灯没点出去,灰溜溜自个儿卷铺盖走了,这还不够干脆?”
“不够。”陆青霜看着她,“今晚统共才摆了这么几个摊,来逛的人拢共也就百十来号。那个姑娘伸手拿笔的时候,凑巧你在旁边瞧见了,凑巧你手里有个扩音器,又凑巧上头马路边上那辆夜班公交车卡着点停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在折叠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要是今晚老邓那辆车在半道上堵了五分钟呢?要是那个白袖套不摆在明处,而是换成七八个人,混在几百个摊位中间,趁着你低头给人找旧愿的工夫,拉着老人把名字写下去了呢?”
陆青霜转过脸,盯住李凡。
“我们旧修立规矩,讲的是先设门槛,把凡人挡在香路外头,从根子上断了他们被勾走精气的可能。你们倒好,门槛不设,全指望摊主喊一嗓子、司机捎一程。这要是到了月底正式开市那一晚,江滩上头乌泱泱几千号人,你们喊得过来吗?”
折叠桌边上静了下来。江风吹过米线摊顶上的遮雨布,发出呼啦一声响。
苏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看着陆青霜。
“陆老师,你说反了一件事。”苏晚声音不高,却很笃定,“今晚不是凑巧,靠的也不是运气,是靠人。”
“靠人?”陆青霜皱眉。
“对,靠人。”苏晚指了指刚才那个年轻姑娘离开的台阶方向。
“你只瞧见许晴岚喊了一嗓子,那姑娘就把笔放下了。你没瞧见在这之前,咱们在直播间、在各个街坊群、在二院跟云杉里,把‘谁点谁去’、‘照看不是签字’这些话翻来覆去讲了多少遍。”
“要不是大家伙儿心里早就绷着这根弦,刚才许晴岚就是把嗓子喊破了,想贪便宜白点灯的人照样会写。”
她停了一下,又指了指上头沿江大道的公交站牌。
“还有老邓那辆车。你寻思他是凑巧卡着那两分钟到的?不是。老邓那路夜班车,本身就是江城这一百多个守门岗里的一处。”
“打从试运行那天起,他每天夜里跑过沿江跟二院这几站,都会特地慢一脚,开窗往底下瞧一眼,看有没有太晚回不去家的街坊。”
苏晚迎着陆青霜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旧修觉得凡人又蠢又脆,非得拿把铁锁把他们关在屋里才叫护着。可真到了事儿上,一张网能撑住,靠的恰恰是网上头每一个活生生的人自个儿长心眼、自个儿搭把手。”
陆青霜嘴唇抿得很紧,没马上反驳。
坐在旁边的秦知夏这时候把那只装了茶券的自封袋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
“苏晚说的是前头那一半。我补后头那一半。”秦知夏看着陆青霜,“光靠大家伙儿长心眼还不够,还得靠留证。”
“留证?”
“对。就像今晚这个白袖套,还有后头的梅记茶楼。”秦知夏语气冷得像块铁。
“你们旧修圈子的规矩,是等他真烧了人、真出了命案,再由守籍或者各家门派去算总账。”
“但我们的做法不一样。他今天塞一张茶券,我留一张茶券的底。他礼拜四雇青禾文化塞旧图,乔薇就留一份外包转账的底。”
她拍了拍手边的公文包。
“只要他在人间地面上活动,就一定得用手机号、得租这地方、得走账。他伸一回手,我们就拿现实里的规矩钉死他一寸。”
“攒够了数,犯不上等他在夜市上点火烧人,派出所和市场监管就能先把他的茶楼封了。”
韩溯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家伙,抓邪修还得联合市场监管。”
陆青霜没理会韩溯。她坐在塑料凳上,看看苏晚,又看看秦知夏,末了把目光落回李凡脸上。
她头一回发现,眼前这帮既不入籍、也不画符的普通人,凑在一块儿合计事儿的时候,竟然真有一套严丝合缝的章法。
这套章法跟她打小背熟的《守籍旧例》格格不入,却又偏生在刚才那一个多钟头里,把梅记探出来的那根爪子挡得结结实实。
可她心里那口傲气,到底还是没顺下去。
“你们说得再圆满,那也是在地面上对付一个摆明车马的白袖套。”陆青霜手指头按在竹笔匣上。
“真到了香路上头,有些旧物和咒法是直接顺着你们那个游戏后台往里钻的。礼拜四那个底表触发器就是例子。要不是我点出来,你们那些普通玩家长再多心眼,看得到服务器底下的抽气线吗?”
李凡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热汤,搁下塑料勺,拿纸巾擦了擦手。
“陆老师这话在理。”李凡没跟她犟,痛快地点了头。
“地面上的事,有大家伙儿盯着。可线上那块墙、还有旧修那些我们没见识过的手段,光靠我们自个儿摸索,确实保不齐会漏。”
他抬起头,看着陆青霜。
“刚才那个白袖套只是探路的,连真家伙都没掏出来。既然你是守籍派来的审验人,手里又有真本事,光在防洪碑底下杵着画勾,怕是也试不出我们山海那块后台到底顶不顶用。”
陆青霜眉梢动了一下:“李先生这话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下一回不用等梅记的人来钻空子。”李凡用左手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由你亲自来设关。你们陆家最拿手的符,旧修圈子最严的香火规矩,你只管拿出来,直接往我们山海的许愿墙上头贴。”
“要是我们的产品机制接不住你的符,算我们漏,我们认改。要是接住了,你也少说一句我们靠运气。”
苏晚转过头看了李凡一眼,没拦着。
她心里清楚,陆青霜这号人吃软不吃硬。与其让她在外头冷着脸当考官,不如索性把她拉进局里来,让她亲手摸一摸山海的底。
陆青霜盯着李凡看了老半天。
江滩上的风吹过来,把桌角露营灯的光晃得一明一暗。
她慢慢站起身,把那只竹笔匣重新夹回胳膊底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凡。
“这可是你自个儿请我动手的,李先生。”陆青霜声音清冷,眼里头却燃起了一点真格的较真劲儿,“到时候要是把你们那面墙试出窟窿来,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随时欢迎。”李凡说。
陆青霜转身往台阶上头走。走了两步,她丢下最后一句话。
“那我踢一次馆。十七层,礼拜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