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傍晚。江滩防洪步道上头的路灯刚亮起来。
江风比前两天柔和了些。风吹在人脸上,带着点潮润的水汽。
老轮渡码头下头那片青石板空坪上。十二个摊位已经顺着江岸支开了。
南边一溜是凡人摊。
老周把桌游店里那几副最热闹的卡牌搬了出来。他用两盏充电露营灯照着桌面。
许晴岚的反悔小摊挨在他右手边。那只贴满展会贴纸的银色行李箱,就立在桌腿旁。
再往东是唐巧的米线摊。
煤气罐上架着一口大铝锅。骨头汤滚出白花花的热气。香味儿顺着风往步道两头飘。
另外三个是许晴岚群里常出来摆市集的熟面孔。卖的是热姜茶、捏面人和手作绒线花。
北边隔着三步宽的过道。整整齐齐坐着六个旧修。
有省城陆家带过来的年轻符师。也有江城本地两家小门派的老人。
他们面前大多只铺了一块青布,或者摆了一只旧木匣。
照着礼拜天定下的规矩,桌上没摆功德箱。也没贴收款码。
陆青霜站在空坪西头的防洪碑底下。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蓝对襟外套。胳膊底下夹着竹笔匣,腰杆挺得笔直。
韩溯穿件冲锋衣杵在她斜后方。他手里头攥着手机。镜头冲下,没敢往人脸上怼。
李凡拄着拐。跟苏晚一块儿站在空坪东头的水泥台阶边上。
筑基之后。他的神识不用憋气就能一直开着。
在他眼里头。这会儿的江滩空坪上,南边那几个凡人摊位正冒着一层淡淡的暖黄光晕。
尤其是唐巧那口米线锅和老周的牌桌,凑过去说话的人一多,清愿就跟锅里的热气似的往上冒。
而对过那六个旧修摊位,气机各自收在青布底下。
冷清归冷清,却也井水不犯河水。
“七点半了。”苏晚看了眼手机,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逛江滩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沿着防洪步道散步的街坊、刚吃完晚饭过来吹风的老人、还有从群里瞧见消息特地赶过来的年轻玩家。
三三两两地顺着台阶往下走。
有人在老周那儿停下脚看小孩打牌。有人在对过旧修摊子跟前好奇地打量那些黄纸朱砂。
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在陆家同门的摊子前头问了一嘴,这平安符咋卖。
那年轻符师憋得脸通红,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卖,合眼缘的送一张”
。大爷反倒被他逗乐了,站在那儿聊起了家常。
一切瞧着都顺顺当当。
到了八点一刻左右,步道西头那截没人占的石阶拐角处,慢吞吞地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夹克。袖口上套着一对干干净净的白布袖套。
他手里头拎着一只折叠竹马扎,胳膊弯里夹着个扁平的旧木盘。
到了石阶下头那块空地上,他支开马扎,自个儿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选得极刁钻。
既不在山海划出来的六个凡人摊里头,也没挨着那六个旧修摊,偏生还踩在江滩公地的界石以内。
他把旧木盘搁在膝盖前头的一只纸箱上。
木盘里头摆着一溜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莲花灯。旁边搁着一沓红纸签和一支黑水笔。
纸箱侧面拿胶带粘了块硬纸壳。
上头用毛笔写着一行大字:孝心代点,替家中老人点平安灯,分文不取,留名即点。
李凡的目光一下子落了过去。
不用系统提醒,他自个儿的神识就已经瞧见了那个旧木盘底下盘着的一圈冷白细线。
那根线贴着青石板缝隙往北延伸,一路钻进江面上的雾气里头,通向对岸江北。
是白袖套。
苏晚也瞧见了。她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代点摊?他故意不收钱,卡着咱们试摊的规矩来钻空子。”
防洪碑那头,韩溯自然也瞧见了那个白袖套。
他低声跟陆青霜嘀咕了一句:“师姐,那人摆在公地边上,也没收香资。按旧例,咱们没名目赶他走。我倒要瞧瞧,李凡他们不动手掀摊子,还能拿他咋办。”
陆青霜没搭理韩溯。她手指头搭在竹笔匣上。目光越过人群,往李凡这边看了一眼。
按照她礼拜三在井台前头立下的审验口径,外人借香路生事,要是江城这边的岗袖手不管、眼睁睁看着逛夜市的凡人被勾走精气,照样要记江城的账。
可要是李凡仗着修为上去硬砸人家的摊子,那就坏了江滩公地“谁都能摆”的旧规矩,正中保守派下怀。
这会儿,已经有三个刚跳完广场舞路过的老太太,还有一个挽着母亲胳膊的年轻姑娘,被“分文不取”那几个字吸引过去,围在了那个白袖套的纸箱跟前。
“师傅,这灯真是白送的啊?”一个穿花坎肩的老太太弯腰问。
白袖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把红纸签往前推了推,声音客气得很。
“大娘,不要钱。”他说,“您要是家里头有年岁更大的老人,或者有晚辈在外头跑船打工,您在红签上头写个名字,再写一句保佑啥。我今儿夜里替您把这莲花灯点上,替您守一宿。”
那个挽着母亲的年轻姑娘心动了。她伸手就去拿那支黑水笔:“妈,那我替外婆点一盏吧。外婆这两天老说夜里睡不踏实。”
木盘底下的冷白细线轻轻一颤。它顺着纸箱边缘往上爬了半寸,直奔那姑娘捏笔的指尖。
只要她在红签上写下外婆的名字,再说一声“劳驾您替我点”,这一对“代点”的钩子就算咬死了。
李凡拄着拐刚要往前迈步,旁边的许晴岚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没去抢那姑娘手里的笔,也没去踢那个白袖套的纸箱。她直接拿起反悔小摊桌角那只平时在市集上喊号的小扩音器,拧开开关,清了清嗓子。
“那位穿米色风衣的妹子,还有几位大姨,先慢着落笔啊。”
许晴岚的声音顺着小扩音器传出去。声音不算刺耳,却刚好盖过了江风。周围几个摊位前头的人全被吸引得扭过了头。
那个捏着黑水笔的年轻姑娘手一顿,抬起头看向许晴岚:“咋了姐?”
许晴岚走下自个儿摊位那一步台阶,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牌子,笑着说话。
“没啥,就是跟你们提个醒。”许晴岚说,“咱们江城这边点歌也好、许愿也罢,有个现成的老规矩。叫谁点谁去,不兴找外人替。”
白袖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抬眼瞥了许晴岚一眼:“这位姑娘,我这是白帮忙,又没收人家的钱。”
“我知道您不收钱。可孝心这玩意儿,打哪儿有找陌生人替的道理?”
许晴岚压根不接他的茬,转过脸冲那年轻姑娘和几个老太太说:“妹子,你想着你外婆夜里睡不踏实,把老人的名字写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让他替你点盏纸灯,你外婆在家里头能晓得吗?”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咱们这边的规矩,你想给家里老人求个安稳,最顶用的法子,就是这会儿自个儿给老人打个电话。”许晴岚指了指东头唐巧的摊子。
“或者干脆买碗热乎的端到老人床头去,亲眼瞧瞧她睡得香不香。唐姐那儿骨头汤熬了一下午,打包盒都是现成的。自个儿去一趟,比把名字留在冷风里头让人替着念叨,强出十万八千里。”
旁边的老周也放下手里的卡牌,笑呵呵地帮腔。
“就是这个理儿。”老周说,“刚才我这桌几个后生还说呢,替人看包那是帮忙,替人签名按手印,那叫犯糊涂。家里老人的名讳,哪能随便往外人本子上写?”
花坎肩老太太本来已经摸出老花镜了。听见这话,她寻思了一下,又把老花镜揣回了兜里:“这话倒也在理。我老伴儿还在家看电视呢,我在这儿写他名字干啥,怪渗人的。”
年轻姑娘也醒过味儿来。她把黑水笔搁回木盘上,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哈。就是我外婆家在二院后头那条巷子,这会儿走过去挺远,沿江这一段夜班车都不好等。”
她话音还没落,上头沿江大道的马路边上,两道明亮的车灯晃了晃。嗤的一声轻响,一辆蓝白相间的夜班公交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老轮渡码头站牌底下。
驾驶室的车窗哗啦一声拉开了。
老邓穿着深蓝色制服外套,两鬓的白发在路灯底下挺显眼。他探出半个脑袋,驾驶台边上还夹着那只用了好些年的不锈钢茶杯,车里的收音机正开着交通台。
“下头逛完的街坊,有往老街、二院、云杉里方向去的没有?”老邓冲着防洪步道下头喊了一嗓子,“我这趟车在这儿停两分钟。顺路的赶紧上来,捎你们一程,省得吹着江风走夜路。”
年轻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哎,这路车正好到我外婆家门口。”
她转头就往唐巧的米线摊跑过去:“大姐,给我打包一份纯汤米线,多加点青菜,我带回去给我外婆当宵夜。”
“好嘞,马上好。”唐巧手脚麻利地揭开锅盖,抓了一把米线烫进滚汤里头。连热气带香味儿,一下子漫过了半边空坪。
那三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瞧见公交车来了,也赶紧拍了拍裤腿:“走走走,坐老邓的车回去,刚好赶上九点钟的电视剧。”
不到两分钟工夫,刚才围在白袖套纸箱跟前的人走了个精光。
后头再有顺着步道走下来的散客,路过那只摆着纸莲花灯的木盘时,都不用许晴岚再拿扩音器喊。旁边正在等米线或者看桌游的熟客就会顺嘴提一句:“别在那儿写名字啊,想家里人就自个儿打电话去。”
李凡站在台阶边上,拄着拐,一动没动。
他眼里头看得真真的。随着唐巧递出那碗打包的热米线、老邓的车门关上亮起尾灯、老周摊子前头的笑声一阵阵传开,南边凡人摊位上头升起的暖光连成了一片,轻轻往步道西头一推。
那个白袖套膝盖前头的旧木盘底下,那根原本昂着头想找人下嘴的冷白细线,就像被晒干了水汽的枯草,一点一点蔫了下去。
末了啪的一声轻响,那根线自个儿从青石板缝隙里头断开了,缩回江雾里不见了踪影。
整场下来,李凡没出一分力,陆青霜也没画一张符。
防洪碑底下,韩溯张了张嘴。他看看那个冷冷清清的纸箱,又看看上头开走的夜班公交车,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陆青霜低头,打开手里的竹笔匣,抽出那张窄纸条,在“江滩试摊”后头,稳稳当当地画了一个勾。
又过了小半个钟头,江面上起了夜露。试摊到了收尾的点。
那个白袖套一直枯坐到九点半。木盘里头的红纸签一张没少,纸莲花灯一盏没点出去。
他脸上倒也没显出啥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把红纸签和黑水笔收回木盘,拎起折叠竹马扎,拍了拍灰夹克上的露水,顺着东头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李凡正好站在台阶口。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白袖套脚步停了半拍。
他也没抬头看李凡的脸。右手从袖筒里头探出来,极其自然地往李凡外套侧兜里头塞了一张硬纸片。
“李先生,江滩风大,改日喝口热茶。”
白袖套轻声丢下一句,拎着马扎跨上台阶。几步工夫,人就融进了沿江大道的树影里头。
苏晚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他给你塞了啥?”
李凡用左手从外套兜里摸出那张硬纸片。
是一张印着暗纹的旧式茶券。正面盖着江北“梅记茶楼”的朱红方印。
李凡把茶券翻过来。背面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墨字,墨迹早就干透了。
“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