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屏边框上头那点浅橘色的微光彻底敛回卡纸里边去了。
老K脚底下那台图形工作站的风扇稳稳当当地转着。
插线板里边半点焦糊味也没再冒出来。
大壮手里的抹布啪嗒一下掉在了机柜边上的塑料水桶里,溅起几滴水花。
他使劲眨巴了两下眼。
伸出粗笨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往那张明黄色卡纸的边角上碰了碰:“神了,还热乎着呢。老K,你刚才瞧见没。我画的镇妖郎自个儿亮了。”
老K端着枸杞保温杯。
手腕子也僵在半空,盯着副屏边框瞧了半晌才缓过神来:“瞧见了。插线板刚才跳电弧那一下。我的屏幕连闪都没闪。”
陆青霜还站在老K工位前头。
她那只原本抬起来要去撕卡纸的右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卡纸只有不到两寸远。
凭她的修为,刚才那一瞬间看得比屋底下任何人都真切。
那不是什么荧光粉,也不是电脑屏幕漏出来的背光。
就在插线板窜出燥火气的刹那。
十七层屋顶底下浮动着的那层属于这一岗的极淡清愿。
居然顺着大壮拿红色马克笔涂出来的粗糙笔画聚了过来,实实在在地结成了一道辟火的障子。
怎么可能呢。陆青霜收回手指,低头看着自个儿掌心当中常年攥竹笔磨出来的薄茧。
她从六岁起在省城陆氏符堂开蒙。
先练三年悬腕,再背五年符胆图谱。
每一道符的起承转合差上一毫厘都要被师父拿戒尺打手心。
陆家几代人传下来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修为打底、没有朱砂黄表、没有本门心诀封胆。
凡人涂出来的线条连气都留不住,更别说应火成障了。
“这纸上头。你们抹了什么东西?”
陆青霜转过头看向大壮。
声音内里头一回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硬,反倒透着一股子紧绷的生涩。
“啥也没抹啊。”大壮赶紧把抽屉那头那支块把钱买的红黑双头马克笔掏出来。双手捧到陆青霜跟前,“陆老师你看。就是楼下文具店买的普通水笔。卡纸也是上礼拜印宣传单剩下的边角料。我昨晚画的时候连洗手都没洗。刚啃完半个卤肉卷就上手描了。”
陆青霜低头盯着那支塑料杆都磨花了的水笔。
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直线。
她想不通。要是随便一个凡人拿支塑料水笔、照着她的符描个大概就能管用。
那她这这些年冬练寒冬、夏练酷暑守着的那些规矩,又算什么。
“他没在纸上抹东西。也没偷学你们陆家的封胆诀。”
长桌边上。一直拎着帆布袋没吭声的闻清衡开了口。
他把装旧图纸的帆布袋往桌角上一搁。
慢吞吞地走到过道正当中,看了一眼副屏上那四个咧着嘴笑的卡通小人。
陆青霜听见闻清衡的声音。
下意识侧过身,眼神里边又带上了前两天在老楼台阶上头那种防备的刺:“闻先生的意思是。我连一张真符、一张废纸都分不清了?”
“分得清笔法。不代表看得懂符理。”
闻清衡没在意她话底下的刺,语气平淡得跟在老楼传达室当中跟老邱拉家常似的。
他抬起手。
隔空指了指大壮画的那张卡纸:“陆氏符堂最早是从民国初年的江南旧修分支出去的。你们家老谱头一页上头有句话。你师父教你们练悬腕的时候。多半只教了后半句‘笔不轻授’,把前半句给省了。”
陆青霜瞳孔微微一缩:“前半句是什么?”
“符认的不是笔法。是写符的人心内里有没有‘替’。”闻清衡收回手。拢进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筒里,“不是替别人做主、替别人送命的那个替。是瞧见身边人要遭罪,自个儿心那头先替他揪着、想替他挡一挡的那点实心。”
屋里边静悄悄的,连二饼都放下了手里的油条袋子。
闻清衡转过头。
看了一眼还捧着水笔站在机柜边上的大壮:“你们陆家画辟火符。起笔想的是宗门仪轨,收笔想的是不坠家声。靠的是写符人自个儿苦修出来的真气硬往下压。可这小伙子昨晚趴在桌上涂这张卡纸的时候。脑子底下没想什么宗门,也没想什么符威。”
大壮挠了挠头,顺着闻清衡的话老老实实地说:“我那会儿就瞧见老K把血压药盒塞在键盘底下。寻思他都有三高了还天天跟机房当中熬大夜,这工作站又烫得跟烤炉似的,万一哪天真上火晕过去可咋整。我就合计画个镇妖郎贴他眼皮子底下。看着也能降降火,少熬两宿。”
闻清衡点了下头,重新看向陆青霜:“你听见了。他画每一笔的时候,心内里装的都是老K三高、别熬夜。再加上十七层这一岗本来就有满屋子人的清愿护着。他的念头是实的,这一岗的气脉就认他这张纸。哪怕他画得跟两条红肠似的。到了燥火冒头的当口,这纸照样会亮。”
陆青霜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窗外头照进来的日头落在她灰蓝色的旧式对襟外套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又转过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副屏边框上那张明黄卡纸。
那四个被她骂作“不伦不类”的Q版镇妖郎脑袋,拿黑水笔勾得歪歪扭扭。
却把中间那道辟火的符胆围得严严实实。
过了老半天,陆青霜慢慢垂下眼皮,把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收了回来,重新背到了身后。
她没再去碰那张卡纸,也没再提半句“撕掉”或者“犯忌讳”的话。
“今日十七层气脉已查,无漏。”
陆青霜声音低了下去,连平时那种清脆的冷劲儿都散了大半。
她说完这八个字,拎起放在桌角的竹笔匣。
没看闻清衡,也没看苏晚和李凡,一个人迈步往十七层的玻璃门外头走去。
背影瞧着竟比来的时候单薄了几分。
等走廊里的电梯门合上。
大壮才长舒了一口气,把水笔揣回兜里:“闻叔,您老刚才那番话可太顶用了。我差点以为陆老师真要把我这张镇妖郎给撕巴了呢。”
闻清衡摇了摇头,把长桌上那卷早年间的江滩庙市旧图推给李凡:“陆家这一辈的小辈,打小被关在符堂里头拿规矩箍大了。见着书本外头的事,总得愣上几回。图纸搁这儿了,你们下午去江滩划线的时候对一对。老排水沟上头别支重摊。”
李凡接过图纸道了谢,送闻清衡出了门。
大壮还站在工作站边上。
手里头攥着那支水笔,小声跟老K合计:“老K,要不我趁热打铁。给机房那头的主交换机也画一张贴上?我瞧这镇妖郎还挺认自家人。”
“拉倒吧你。”老K白了他一眼,伸手把保温杯盖子拧紧,“闻先生刚才话都说明白了。那是因为你昨晚惦记着我的血压才管用。你对那台铁皮交换机有啥真情实感?难不成你还心疼它风扇转累了?少在机房墙上头乱贴东西。赶明儿物业过来检查消防,头一个先把你那张卡纸给铲了。”
大壮嘿嘿乐了两声,把水笔老老实实塞回笔筒。
乔薇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内胆包,抬起头冲苏晚说:“苏姐,梅记外包号那条线我已经顺着注册邮箱摸到一家叫梅氏文化的传媒公司了。等下午从江滩回来,我把工商底档拉出来对一遍。”
苏晚点了点头:“不急,留好截图证据,别打草惊蛇。”
回到办公区,大伙儿把桌上的图纸、笔记本和量尺收拾进包里。
准备趁着周六下午去江滩把明晚扩摊的线给划出来。
李凡把那卷旧图纸塞进二饼的设备包,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吧,早点去江滩把桩子定好,赶在晚饭前头回来。”
他刚迈出右腿,右膝盖骨里头突然传来一阵酸涩的针扎感,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昨天在“名不可借”上头损耗的那一截清愿到底还是抽空了点底子。
连带着礼拜二刚出院的旧伤也跟着泛了点潮气。
他面色没变,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揣进裤兜,准备往门口走。
“站住。”
苏晚的声音从旁边的工位隔断后头传了过来。
李凡停下脚,转过头去。
只见苏晚正站在他刚才坐的那把转椅跟前。
弯腰从椅背和坐垫的夹缝里头,拎出了一只灰黑色的医用弹力护膝。
那是礼拜二出院的时候二院骨科主任硬塞给他的。
嘱咐他这这阵子只要下地走路就得戴上。
李凡摸了摸鼻子:“刚才坐着看图纸嫌勒得慌。顺手摘下来搁椅子上了。”
苏晚没接他这句茬。她拿着那只灰黑色的护膝走到李凡跟前。
也没当着大壮和老K的面逼他当场挽裤腿,只低头把护膝上的魔术贴一对折,拉开自个儿肩上那只米白色通勤托特包的拉链,干脆把护膝塞进了自个儿包里。
包里头原本只装着她的笔记本电脑、风控台账和一只保温杯,塞进这么大一团灰扑扑的弹力护具,包身顿时鼓起了一块。
苏晚拉上拉链,把托特包重新挎回左肩上,眼皮都没抬一下:“礼拜三落在车副驾上,礼拜四搁在修车铺井台边,今天又塞椅子缝里。你忘三回了。”
后头拎着设备包的二饼和老K对视了一眼,俩人极有默契地一块儿扭头去看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
李凡瞧着苏晚那只鼓囊囊的米白托特包,笑了笑:“搁你包里头占地方,给我吧,我揣外套兜里。”
“揣你兜里,到了江滩吹两口风又得扔在哪个石礅子上头。”苏晚手掌按在托特包带子上,越过他往玻璃门那头走,“等到了江滩下车,我看着你戴。”
李凡没辙,只能摸着鼻尖跟了上去。
一行人刚走到十七层的玻璃门跟前,还没等大壮伸手去拉门把手,外头电梯间的到达铃叮的一声响了。
不锈钢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穿一身深灰色职业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的女人从电梯里头走了出来。
她三十出头年纪,腋下夹着一只厚实的黑色真皮文件夹,脸上既没有周鲲那种笑眯眯的江湖气,也没有旧修行圈的半点架子,整个人瞧着就像是从银行风控部直接拎出来的标尺。
李凡脚步一顿,认出了这人。
昨天周鲲在电话里头提过一嘴,基金董事会那边新委派下来的常驻代表,姓裘,叫裘敏。
裘敏走出电梯间,目光在李凡和苏晚脸上扫了一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机械表:“李总,苏总。没耽误你们出门吧?占用一盏茶工夫,我上来把山海夜市线的考核补充条款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