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一早。十七层办公区里头的百叶窗全拉开了。
老K座位旁边的副屏边框上。多了一张巴掌大的明黄色卡纸。
那是大壮昨天晚上临下班前。趴在自个儿的美术数位板旁边折腾出来的玩意儿。
前两天陆青霜往老K机械键盘底下塞了一张写着“防火”的黄表纸。
老K一直没敢动，天天隔着键盘敲代码，大壮寻思那张黄表纸压在键盘底下不透气。
万一被老K洒出来的枸杞水浸湿了不好交差。
索性打文具盒里翻出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硬卡纸，拿一只红黑双头的马克笔照着描了一张。
他不光把陆青霜那几道瘦硬的符胆笔画依样画葫芦描了下来。
末了嫌卡纸四周空落落的。又拿黑笔在四个角上各画了一个咧嘴笑的Q版镇妖郎脑袋，顶上还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小字：镇妖郎版防火符。
“大壮，你这画的是个啥家什？”
二饼一大早拎着豆浆油条进门。
凑到老K工位后头瞧了一眼。差点没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
“嘘，小点声。”
大壮正蹲在机柜边上擦散热网，压低嗓门说，“老K这两天查底层表熬得眼珠子都红了。血压计搁抽屉里头一直没敢拿出来量。陆老师那张真符压在键盘底下镇着主机。我寻思再给老K的屏幕边框贴一张山海自产的。保佑他老人家少上火、别熬夜。”
老K端着保温杯刚从茶水间出来。
听见这话，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笑骂了一句：“你小子少在代码里头留点坑。比贴十张符都顶用。”
话虽这么说。
老K坐下来的时候，还是拿手指头把那张粘得有点歪的明黄色卡纸按平了些，没舍得揭下来。
李凡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手里头拿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熟鸡蛋。抬头往老K那边瞧了一眼。
昨天被“名不可借”
抽走的那一截清愿还没补回来，气海里边空荡荡的，不过隔着几步远看过去。
大壮画的那张卡纸上头虽说半点灵气也没有，瞧着倒挺喜庆。
苏晚正在长桌那头核对昨晚江滩几个试摊摊主发回来的收支流水。
大壮还特意在卡纸背面贴了两条双面胶。生怕机箱风扇吹出来的热风把卡纸给掀掉了。
“其实我昨晚画了三张呢。”大壮把抹布往水桶边上一搭。从工位抽屉里头摸出另外两张画歪了的废稿，献宝似的给二饼瞧，“头一张镇妖郎的眼睛画大了。瞧着跟斗鸡眼似的。第二张红水笔没水了，笔画断了一截。就贴上去那张最匀溜。我寻思搁那儿怎么也比光秃秃的黑塑料框强。”
二饼捏着那两张废稿翻来覆去瞧了半晌：“别说，你这小人脑袋画得还挺精神。比外头摊上印的年画顺眼多了。”
乔薇端着水杯路过。
也低头瞧了一眼，笑着说：“大壮，你干脆给我的笔记本外壳也画一张。我这两天筛梅记外包号的网帖。电脑风扇转得跟直升机似的。”
“那敢情好。等中午吃完饭我给你画张带荷叶边的。”大壮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外头走廊里响起一阵步子声。
玻璃门没锁。闻清衡拎着一只装旧报纸的帆布袋先推门走了进来。
后头隔着两步远，跟着穿一身灰蓝色旧式对襟外套的陆青霜。
闻清衡是上来送江滩早年间庙市摊位分布图的。
进门先冲李凡和苏晚点了下头。把帆布袋搁在了长桌边上。
陆青霜则是照着审验的规矩。每天上午过来巡一眼十七层这一岗的气脉。
她左手拎着竹笔匣。顺着过道往机柜那头走。目光原本只落在主屏旁边的空气里。
可刚走到老K工位跟前。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陆青霜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老K副屏边框上那张明黄色的硬卡纸上头。
卡纸正当中那几道拿红色马克笔画出来的符胆走势。
分明就是她前天塞在老K键盘底下的陆氏小辟火符。
只不过原本讲究藏锋收气的符脚。
被大壮拿粗头马克笔涂得跟两根红肠似的。四角还围了一圈圆头圆脑的卡通小人。
屋里头的空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二饼手里的半根油条还没塞进嘴里。默默往后头缩了半步。
“谁画的？”
陆青霜转过身。声音冷得跟数九寒天从井里头打上来的冰水似的。
大壮手里头还捏着擦机柜的抹布。
见陆青霜脸色不对，赶紧从机柜旁站起身。硬着头皮举了下右手：“陆老师，是我画的。”
“你？”陆青霜往前逼近一步。
伸手指着副屏上那张花里胡哨的卡纸。
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怒气，“我塞在键盘底下那张辟火符。是谁准你掀开照着描的？”
“我也没全掀开。”大壮小声分辨了一句，“那张符露了大半截在外头。我就是瞧着上头的线条挺好看，合计给老K的显示器也贴一张喜庆点的。”
“荒唐。”陆青霜冷冷吐出两个字，胸口微微起伏，“省城陆氏符堂立堂百年。所有符箓的起笔、转折、收胆皆有定数，向来只传本姓弟子与入籍同门。旧修界铁律，符不外传，笔不轻授。你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凡人。拿支塑料水笔依样乱仿，还在符脚上头添这种不伦不类的鬼画符，简直是糟蹋先人传下来的规矩。”
大壮被训得脖子一缩，整张脸涨得通红。
攥着抹布的手指头紧了又松，嘴笨得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我没寻思糟蹋规矩，我就是。”
“他就是想让坐在这儿写代码的人少上点火。”
苏晚从长桌后头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恰好停在大壮跟陆青霜当中。
陆青霜盯着苏晚：“苏总，前两天查表试名。你们守着山海的界限，我认。可这张辟火符是我陆家的东西。他私自临摹本门符胆，犯的是旧修行的忌讳。这事你也要护短？”
“是不是护短，得先把理说明白。”苏晚神色平静，转头看了一眼副屏上那张明黄卡纸。又回过头迎上陆青霜的视线，“陆审验人前天把符塞在老K键盘底下的时候。说的是‘防火’两个字，没说这张纸是陆家的私产，连看一眼都不许。”
“我留符是为了镇住你们机房的燥火。免得烧了这一岗的脉，不是让他拿去当画本临摹的。”陆青霜眉梢紧绷，右手已经抬了起来。要去揭副屏上那张卡纸，“凡人不知轻重，胡乱描摹符胆。轻则折损本门符威，重则走岔了气引来邪火。这种乱描出来的废纸，留着也是祸害，我现在就替你们撕了。”
苏晚没伸手去拦她的胳膊。
只往老K工位前头侧了半步，正好挡住了陆青霜伸手的方向。
“陆审验人。”苏晚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倒想问一句，护人的东西，只能你们陆家有？”
陆青霜伸出去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一冷：“你什么意思？”
“走廊外头墙上挂着的灭火器。谁见着着火了都能拎起来拔销子；安全出口那块绿牌子，哪个厂家都能照着国标印出来往墙上贴。”苏晚指了指老K桌上的枸杞保温杯。又指了指那张画着镇妖郎的卡纸，“大壮画这张纸，既没打着你们陆氏符堂的旗号出去卖钱。也没拿到江滩夜市上去哄人。他就惦记着老K血压高、机箱热。画张小人贴在显示器边上讨个吉利。要是连盼着身边人平平安安的念头。都非得先入你们守籍的册子、拜进你们陆家的门墙才准有，那你们守的到底是护人的规矩，还是垄断的买卖？”
“你拿凡间的铁皮筒子跟我陆氏的真符混为一谈？”
陆青霜气得指尖都有点发抖，“符之所以能护人，靠的是写符人十几年苦修出来的气脉，靠的是朱砂黄表与旧制真言。
他拿支化纤水笔在卡纸上头涂两道。
既无修为灌注，又不懂掐诀封胆，那就是死纸一张，连一根火柴头的火星子都挡不住。”
大壮在后头小声嘟囔：“挡不住就挡不住呗，横竖老K瞧着高兴，也没碍着谁的事。”
“怎么没碍事？”陆青霜转头斥道，“不通符理的人乱画符胆，就像不懂医术的人乱开方子。
今天你在屋里头画着玩，赶明儿传到夜市摊上。
人人都拿张涂鸦当真符使，真到了邪火烧身的那一刻，谁来替那张死纸担命？”
“夜市摊上早定过规矩了，凡人摊一律不卖香、不卖符。”李凡从窗边站起身，溜达过来，伸手按了按大壮的肩膀，“陆审验人，大壮这就是同事之间送张手绘卡片，跟外头文具店卖的平安书签一个性质，犯不上往欺师盗艺上头扯。”
陆青霜冷冷瞥了李凡一眼：“李先生自己也是入了筑基的人，难道看不出来这张卡纸上头连半缕灵气都存不住？我把话搁在这儿，没有陆家的笔法和真气托底，这种拿水笔描出来的东西，搁在这儿十年也是张废纸，半点反应都不会有。”
她话音刚落，老K脚底下那台连着三块副屏的图形工作站突然嗡的一声。
这两天老K为了跑全量库的实时比对，把显卡和处理器全都拉到了满载。
这会儿机箱后头的散热口猛地喷出一股带着塑料焦糊味的热浪。
机箱顶上的温度报警灯嘀的一声跳成了刺眼的红光。
与此同时，老K手边那只插着充电器的旧插线板里头。
啪嗒响了一声极轻的电弧声，一缕肉眼看不见的燥火气顺着电源线直往上蹿。
站在长桌边上的闻清衡眼皮微微一抬，往老K桌下瞧了一眼，却没动手。
陆青霜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去摸键盘底下自个儿前天留的那张真符。
可还没等她的手指头碰到键盘边缘，老K副屏边框上头，大壮拿红黑马克笔画出来的那张“镇妖郎版防火符”
，突然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
紧接着，在屋里头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卡纸上头那几道粗笨的红墨水线条，连同四角那四个咧嘴笑的Q版镇妖郎脑袋，自己泛起了一层暖融融的浅橘色微光。
那层微光一点都不扎眼，就跟冬日里头晒透了太阳的棉被似的，轻轻往下一罩。
插线板里头刚窜起来的那缕燥火气。
撞上这层浅橘色的微光，连个火星都没蹦出来，噗的一声就熄得干干净净。
工作站机箱顶上的红灯闪了两下，重新跳回了绿灯，风扇声也跟着平息了下去。
副屏边框上那张卡纸亮了足有一息工夫。
光晕才慢慢敛回纸面，只在四个小人脑袋顶上留了一点温温的余热。
屋里头静得落针可闻。
大壮张大了嘴，看看自个儿手里的抹布，又看看副屏上那张马克笔画的卡纸。
陆青霜伸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了，盯着那张刚才被她断定为“死纸一张”的明黄卡纸，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