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表纸背面那三个暗褐色的旧字散干净了。
日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下来。
纸背上头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竹浆毛边,瞧着跟寻常没使过的符纸没两样。
可屋里边刚才凑在跟前的几个人,谁也没吭声。
老K眨巴了两下眼睛。
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架回去:“我刚才眼花了吗?那背面是不是蹦出来三个字?”
“没眼花。”苏晚低头看着陆青霜手底下捏着的那张黄表纸,“我也瞧见了,是冯守愿。”
大壮伸长了脖子往纸背底下瞅:“怪了,刚才李哥落笔的时候只写了李凡俩字。笔尖都没碰着纸背,这多出来的名字是打哪儿钻出来的?”
没人顾得上搭大壮的茬。
李凡右手还扶在办公桌沿上,脸色比刚才被抽走清愿那会儿还要沉几分。
就在刚才“冯守愿”三个字在符纸背面浮出来的那一瞬。
他视野左上角那块半透明的系统面板,猛地闪了一下。
平时不管是遇上邪祟还是撞见守籍的青砖。
面板顶多是跳出红框或者弹一行冷冰冰的拒答提示,底色从来都是带点淡青的半透明亮光。
可刚才那一刹那。整块面板像是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突然被人拔了天线似的,刷地一下变成了一片死灰。
上头原本挂着的【当前境界】、【清愿存续】几个常驻小字全都灭了。
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灰斑悬在视野左上角,半点动静都没有。
李凡屏住呼吸。在心当中默数了三声。
一秒,两秒,三秒。足足灰了三秒钟,那块面板才重新闪回淡青色的底子。正当中慢吞吞跳出来一行字:
【本系统无权应答。】字迹亮了两秒,又自个儿隐了下去,连条历史记录都没留。
苏晚一直在旁边留神瞧着李凡的脸色。
见他盯着半空看得出神。
她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李凡,是气海还不稳。还是它那边有动静了?”
陆青霜听到“它”这个字,原本垂着的眼皮立刻抬了起来。
目光落到了李凡眉心前头三寸的地方。
她是守籍派来的审验人。
头一天在二院病房门口就晓得李凡身上带着个来路不明的算法系统,这会儿自然听得懂苏晚问的是谁。
李凡松开扶着桌沿的手。拉过旁边的一把转椅坐了下来。
他缓了一口气。
没瞒着屋那头的自个儿人,也没避讳站在对面的陆青霜。原原本本把刚才瞧见的事说了出来:“刚才符纸背面跳出冯守愿那三个字的时候。我脑子内里那个系统,灰屏了三秒。”
屋里边一下子静了下来。
老K转过身,手掌攥着椅背:“灰屏?跟咱们的服务器卡死掉线一个样?”
“差不多。”李凡点了下头。抬手比划了一下,“平时它就算不肯往下说,面板也是亮着的。头一回见它直接黑成一片死灰。停够了三秒才跳出一句‘本系统无权应答’。”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
心底下犯起嘀咕:“它连守籍的青砖都敢直接扫。怎么见着符纸背面的三个旧字,反倒先卡壳了?”
“老K,你去查一下咱们的全量库。”苏晚转过头。干脆利落地吩咐了一句,“把许愿墙、领愿退回表、还有开服以来所有的后台日志全都筛一遍。看看里边有没有‘冯守愿’这三个字。”
“成,我这就跑个全库检索。”
老K赶紧把椅子滑回主屏前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出一溜指令。
黑色的终端窗口当中。检索进度条飞快往前蹿,把山海从内测那天攒下来的一摞数据表挨个翻了个底朝天。
过了半晌。终端最底下跳出一行绿字。
老K凑近屏幕瞧了一眼,摇了摇头:“零条匹配。别说是冯守愿三个字连一块儿了。就是单姓一个冯字的注册用户。咱们库那头也只有寥寥几个,没一个叫守愿的。”
乔薇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手指头在笔记本触控板上滑了两下,寻思着开口:“我记得上个月底,秦姐去处理江城播音台旧址那个案子的时候。抓进去的那个年轻人,好像就姓冯,叫冯袖。”
李凡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在棠梨巷和老楼底下折腾了老半天。
后来秦知夏提审过冯袖一回,确实提起过冯袖是为了替家内里的长辈补名字才被外头的人当枪使唤。
那会儿冯袖嘴严,没把长辈的名讳吐出来。
谁也没寻思那名字会在这会儿顺着一张试名的黄表纸冒出来。
“犯不上在你们那个铁皮机子里边翻了。”
一直没吱声的陆青霜突然开了口。
她右手两根手指还攥着那张揭下来的“名不可借”,低着头,目光落在平整的符纸背面。
李凡抬起头看向她:“陆审验人认得这个名字?”
陆青霜没立刻搭腔。她把手底下那张黄表纸折成两折。塞进竹笔匣的第二层格子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省城陆氏符堂替守籍管着两库旧档。我入行那年,师父罚我抄过三年名录。”陆青霜抬起眼,声音比刚才冷淡了几分,“守籍的旧册当中,有这个名字。”
大壮好奇地往前凑了一步:“那上头是怎么记他的?也是哪个门派的老前辈?”
“旧册上没记门派,只留了一个称谓。”陆青霜瞧着李凡,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除籍人。”
“除籍人?”老K愣了一下,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是跟咱们收到的那块青砖上头写的一样。
犯了规矩被守籍把名字从册子那头划掉的人?”
“被守籍罚掉名字的,旧册上头一律记作‘削籍’。”陆青霜摇了下头,语气内里带着点连她自个儿都没察觉的凝重,“只有极少数本来在册、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自个儿连名带姓从旧册上头抹掉的,才叫除籍人。守籍早年间的旧档里,顶着这三个字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屋里头众人面面相觑。
二饼拎着云台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他一个早年间的除籍人。怎么会跑到李哥这张符背面来?刚才抽的明明是李哥气海里头的清愿啊。”
陆青霜转过头,视线落在李凡刚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因为李先生气海里头攒的清愿。不是他一个人闷头练出来的。他立了十七层这一岗,跟棠梨巷、江城台老楼底下的残脉连成了一张网。这张符抽他的清愿过筛子。顺带把江城地脉底下沾着的一点旧印子也给带出来了。”
她说到这儿,话音顿住了。没有再顺着往下深究那点旧印子到底搁在哪座楼底下。
守籍的规矩严,审验人只管当下的夜市和网。
旧册上头没奉命启封的陈年旧案,多说半句都是越界。
大壮蹲到主机柜后头,伸手摸了摸刚才插着网线的交换机外壳。
铁皮壳子温吞吞的,既没发烫也没跳闸。
“奇了怪了。”大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头小声合计,“刚才李哥那股清愿顺着网线往底下走的时候,交换机连个丢包都没报。反倒是符纸往回抽的那一下。显示器边框像是有静电似的噼啪响了一声。”
老K把监控日志的毫秒级时间戳拉了出来。
指着屏幕最底下那一截波形说:“你们瞧这儿。落符那一刻,所有表跑完校验。打那会儿起整整三秒钟,机房外头的电压一点没晃,偏偏咱们挂在十七层门口那盏备用的铜芯小灯,电流往下跌了一格。”
二饼凑过去瞧了一眼:“那不正好就是李哥说的灰屏那三秒吗?”
“对,一秒都不差。”老K把那段波形截了图,顺手存进单独的取证文件夹,“说明刚才那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不光是李哥脑子里头那个界面卡了壳,连咱们十七层这一岗的灯芯都跟着晃了一下。”
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翻开手里的深蓝封皮台账,拔出钢笔在礼拜五那一页记了一行。
她写得很慢,把“名不可借”、“清愿损耗”、“背面旧字冯守愿”连同那三秒钟的波形波动一笔不落地记在了异常栏。
记完这一笔,她合上本子,转过身看向还站在桌前的陆青霜。
李凡坐在转椅上,低头瞧了瞧自个儿的掌心。
气海里头少掉的那一截清愿还在隐隐发空,连带着刚筑基不久的经脉都有点发涩,可脑子里头却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头,目光落回办公桌正当中。
那儿还平放着陆青霜刚进门时摆出来的第三张空白黄表纸。
前头两张,“愿不可转”揪出了大壮那条废弃的测试分支,“名不可借”抽了他一截清愿,还带出了冯守愿这么个名字。
照着陆青霜进门时立下的规矩,踢馆一共三张符,这会儿末了还剩一张没动笔。
“陆审验人。”李凡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张还没沾墨的黄表纸,“前头两张都验完了,这第三张符打算验什么,干脆一块儿画了吧。”
大壮和老K也跟着把心提了起来,盯着桌上那张空白符纸。
陆青霜顺着李凡的手指头低头瞧了一眼。
她没去拿搁在笔搁上的狼毫笔,反倒伸出左手,把桌上那盒刚拧开没多久的朱砂墨盒盖子给扣上了,顺手拧紧了丝口。
大壮一怔:“陆老师,这第三张不画了?”
“今天不画了。”
陆青霜伸出两根手指,把桌上那张空白的黄表纸夹了起来,平平展展地收回了竹笔匣的最上层。
苏晚站在办公桌旁,眉头微蹙:“刚才在米线摊是你说礼拜五来十七层踢馆,三张符定输赢。现在前两张我们山海都按你的规矩接下了,第三张你收起来不贴,这审验的账怎么算?”
“前两张,算你们山海过。”陆青霜拉开审验册,拿碳素笔在“名不可借”那一栏后头画了个勾,字迹依然方正锋利,“至于这第三张,不是你们不接,是我不贴。”
她合上审验册,抬起眼瞧向坐在转椅上的李凡,目光又往他眉心前头那片空气扫了一眼。
“我这第三张符,验的是这间道场到底归谁做主。”陆青霜把竹笔匣的铜扣咔哒一声按死,拎在手里头,“刚才符纸背面才跳出三个字,你脑子里头那个东西就灰了三秒。说明它不光在看着你们的网,还隔着你的气海在盯着我的符。”
她往后退了半步,灰蓝色的旧式对襟外套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我陆家的符,只验活人,不替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报出来的死物试深浅。”陆青霜盯着李凡的眼睛,把话说得干脆利落,“这第三张符我先替你们留着。等哪天你们那个系统彻底闭嘴了,我再来贴。”
话音落下,她没再多留,拎着竹笔匣转身走出了十七层的玻璃门。
走廊外头的电梯叮的一声合上门,办公区里头只剩下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声。
李凡坐在椅子上没动,抬起眼看了一会儿视野左上角那块安安静静的淡青色面板,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K,把刚才的监控日志备份存档。”苏晚走过来,伸手把桌上那支李凡刚才用过的竹笔搁回笔架上,“下礼拜试摊接着办,咱们干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