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器底座上头那张黄表纸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上头“名不可借”
四个朱砂字还泛着一点没干透的暗红湿意,办公区里边静得连主机风扇的嗡嗡声都听得真真的。
老K的手指头悬在机械键盘上方,没敢往下落,大壮把刚擦过汗的袖口往手腕上挽了一截。梗着脖子往显示器底座那儿瞧。
陆青霜右手还捏着那支刚蘸饱了朱砂的狼毫笔。
笔尖朝下。悬在黄表纸下头留出来的那一截空白处。
她抬起眼皮。
目光先从老K脸上掠过去。
末了落在了苏晚身上。
“规则写得明明白白。第二张符验的是名。你们山海的后台数据库底下存着几万个注册过的玩家。索性挑一个在许愿墙上头留过真名、点过灯的活人名字报出来。我落笔写上去,真假立判。”
苏晚站在工位隔断边上。怀当中还夹着那本深蓝封皮的风控台账。
她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干脆摇了下头。
“玩家的名字,一个都不能给你。”
陆青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怕符纸落下去。把你们后台偷偷拿玩家名字做二次画像、暗地里边借名引流的底裤给烧穿了?”
“后台敢让你把第一张符贴在主屏上,就不怕你查代码。”苏晚声音平平常常。半点火气也没带,“你可以查表结构。可以审接口调用。也可以让老K当着你的面跑空载测试。但是玩家填在实名认证栏和许愿单子里的真名。是人家托付给山海的私密信息。不是我们工作室攒下来的家什。更不是拿来给你试符的耗材。”
陆青霜冷笑了一声。
“我不看他的身份证号。只写两个字或者三个字的姓名。符走的是气脉和香路。只要你们没借他的名去外头起炉。这名字在符纸上头过一遭。连他自己在家喝茶都不会眨一下眼。”
“他眨不眨眼是一回事。我们给不给是另一回事。”苏晚把风控台账往办公桌角上一搁。手指头按在封皮上头,“人在家里坐着。根本不知道十七层这会儿有人拿他的真名往旧修的符纸上写。没经本人点头。别说是活人真名。就是一个废弃不用的测试号。山海也没规矩替人家往你的笔尖底下送。”
陆青霜盯着苏晚看了半晌。
“苏总这嘴皮子倒是顶用。不给真名。这第二张符就落不了笔。落不了笔就是拒检。我现在就能在审验册上头记你们山海一回不配合。”
“犯不上记不配合。”大壮突然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陆老师,你要的不就是在许愿墙上头许过愿、点过灯的活人真名吗?写我的,我叫赵大壮。山海那会儿内测头一天我就用自个儿的身份证注册了号。还在上头许过愿呢。”
“写我的更合适。”老K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仰起头说,“后台所有的表都是我建的。我那条愿从开服挂到现在都没撤。你要验数据库有没有拿人名做鬼。拿我的名字跑一圈最清楚。”
后头拎着云台的二饼也赶紧举起手。
“还有我,我那号天天在直播间露脸。搁外头也算半个公开人名。写我的准保不沾别人。”
乔薇从旁边的折叠椅上站起身。
把笔记本电脑往腿上一合:“我的实名也在头一批白名单里,拿我的测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话递过来。陆青霜捏着狼毫笔的手指头反倒顿住了。
她低头瞧了一眼桌上那张“名不可借”,冷声说:“你们想得倒轻巧。
这张符不是光跑一遍你们那台铁皮机子。
它是照着守籍的旧规矩起出来的真符。名字写上去。符纸要想查清四面八方有没有人借这个名。就得从这个名字的主人身上抽一缕清愿出来当引子。凡人身上没有修为托底。抽走这一缕。轻则连着三五天头昏脑涨、夜那头睡不踏实,重则伤了心神。”
大壮愣了一下。
随即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害,我当多大点事呢。我天天熬夜改模型也没见睡踏实过。抽就抽呗,横竖我体格壮。”
“都把嘴闭上。回自个儿位子上去。”李凡站在老K椅子后头。开口把大壮的话截断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把大壮往后头拨拉了一下。自个儿站到了显示器底座跟前。
李凡低头瞧着那张黄表纸,对陆青霜说:“写我的。”
苏晚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侧过脸看向他:“李凡,你礼拜二才从二院出来。膝盖和气海都没养利索。”
“大夫瞧过了。骨头没裂,就是耗空了点力气。”李凡冲苏晚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陆青霜,“陆审验人,我在山海底下也有号。那会儿开服头一个月就在许愿墙上写过一条,到现在还挂在里边。而且那块守籍青砖是我接的。十七层这一岗也是我应下来的,你要验山海借没借名,写我的名字最合规矩。”
陆青霜上下瞧了李凡一眼。
她自然看得出来李凡身上那层刚跨进筑基初期的修为还浮在表面,底子虚得跟刚冻上一层薄冰的河面似的,稍微拿重物砸一下就得晃荡。
“李先生,你可想清楚了。”陆青霜把狼毫笔平端起来,语气当中听不出喜怒,“凡人被抽一缕愿力只是困几天,你刚筑基。气海里边攒的那点清愿是拿来压境的。我这一笔写下去,符纸按你的修为抽引子,抽走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保不齐你这筑基初期的槛当场就得往下跌半截。”
“跌半截总比让大壮他们顶着黑眼圈去二院挂水强。”李凡语气挺平淡,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黄表纸下头的空白,“再说了,山海的规矩是各人为各人负责。我是这间工作室的法人,这关合该我自个儿来过。只不过有个小讲究——名字是我自个儿的。不能劳烦陆审验人替我写,把笔借我使一下成不成?”
陆青霜眼神微凝。旧修行圈底下,审验人落符。
向来是一人包办到底,受审的人只能干看着。可李凡这句话恰好踩在她刚才说的“名不可借”
上头——连写名字都不让旁人代笔,倒把守籍的规矩顶到了头。
陆青霜寻思了半晌,手腕一翻。
把那支狼毫笔倒转过来,笔杆递向李凡:“行。你自己落名,写歪了别怪符不留情。”
李凡接过竹制笔杆。笔杆上头还带着一点陆青霜指尖的凉意。
狼毫笔尖饱蘸着特制的朱砂墨,沉甸甸的。
他没坐下,就那么站在办公桌前。
左手按住黄表纸的底边,右手捏着笔,一笔一划在“名不可借”
四个字底下写下了“李凡”两个字。
他的毛笔字练得实在不算好看。
横平竖直跟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工程制图似的,跟上头陆青霜那手锋利瘦硬的旧体符字搁在一块儿,瞧着格格不入。
可就在“凡”字最后一笔勾出去的刹那,整张黄表纸猛地往那头一缩,没人再去碰它,陆青霜只右手掐了个指诀。隔空往显示器边框上虚按了一下:“起。”
黄表纸自己腾起寸许高,“啪”的一声平平贴在了老K那台主显示器的右侧边框上。
朱砂写就的“名不可借”
四个字连同底下那两个方方正正的“李凡”,在半秒钟内同时泛起一层暗红的光。
李凡没动地方,也没特意去开灵视。眼皮底下那层淡青色的微光却被符纸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根看不见的细钩子顺着显示器边框上那两个朱砂字探了出来。
直接扎进了自个儿胸口偏下的气海里边。
没有预想中刀割似的疼,就是一阵说不出来的发空。
就像是大冬天里头揣在怀里的暖水袋被人一把抽走了塞子。
刚在气海里头攒起来、还没彻底凝实的筑基初期清愿。
顺着那根朱砂细线哗啦一下被抽走了小半截。
李凡两条腿的膝盖骨同时一软。右手下意识撑住了办公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视野左上角那块半透明的系统面板闪了两下。跳出两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字样:
【清愿被外力抽取:百分之十八。】
【当前境界:筑基初期(气海不稳,存续波动)。】
“李凡。”苏晚就在他左手边半步远的地方。见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小臂。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衬衫袖子托住他的胳膊肘。
力道很稳,没大惊小怪地喊出声,只低声问了一句:“撑得住吗?”
“没事,就是抽了一口底气,缓两分钟就成。”
李凡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头那股发干发苦的凉意咽了下去。
反手拍了拍苏晚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攥那么紧。
办公桌前头,那缕从李凡气海里抽出来的淡白清愿顺着符纸钻进了显示器。
紧接着化作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微光,顺着网线和机柜一路往下淌。
老K紧盯着第二块副屏上的实时监控日志。
屏幕上头的访问记录刷刷往下滚,所有涉及到“李凡”
这个实名字段的底层表——从最初的工商登记映射表、管理员权限表。
到许愿墙的历史记录表、功德池流水表——全都被那股带着朱砂气息的清愿挨个撞了一遍。
没有任何一个接口伸手去接这股清愿。
也没有任何一个后台脚本顺着这个名字去外头调取别的数据。
每撞上一张表,日志里头就跳出一行干净利落的“拒绝跨表借用”。
足足过了老半天,机柜里头的风扇声重新恢复了平稳。
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的黄表纸轻轻抖了一下。
上头那层暗红色的微光慢慢敛了回去。
整张符纸既没有冒出黑烟,也没有焦糊的痕迹,连边角都还平平整整的。
大壮长长吐出一口气,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过了,咱们后台半点借名的茬都没留。”
陆青霜站在桌前,眼睛盯着那张恢复了原样的黄表纸。
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撕第一张符的时候还要沉几分。
在她的视野里头,李凡交出来的那一截清愿干干净净。
既没有被山海的算法截留,也没有顺着任何暗道流向玄黄或者别的邪门炉子,绕了一圈之后,剩下的十之二三又顺着原路散回了十七层的空气里。
他真就只是拿自个儿的修为,替这间屋子里头的人和那几万个素不相识的玩家顶了这一验。
陆青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挑刺的话来。
她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攥住黄表纸右上角的边缘。
轻轻往外一揭,打算把这张已经验完的第二符收进自个儿的竹笔匣里。
窗外头正好有一束西斜的太阳光穿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斜斜打在刚被揭起一半的黄表纸上。
黄表纸很薄,迎着光能看清纸张里头的竹浆纹理。
就在陆青霜把符纸完全揭下、翻手准备往桌上扣的那个瞬间。
李凡和站在旁边的苏晚、老K同时往符纸背面瞧了一眼。
原本应该一干二净的黄表纸背面。
这会儿竟然顺着刚才清愿回流的纹路,慢慢渗出了三个极淡、极细的暗褐色字迹。
那字迹既不是陆青霜锋利的旧体,也不是李凡方方正正的工程字,倒像是许多年前有人拿钝头的铁凿子,一锤一锤在石头上头凿出来的旧字——
冯守愿。那三个字在迎光的符纸背面只停留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还没等大壮凑过去看清笔画,就跟晒干的水汽似的,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
陆青霜捏着符纸的手指头猛地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