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上午,那条视频已经转到了好几个李凡不认识的圈子里。
苏晚把手机一张一张划给他看。游戏区的在骂,说山海装了这么久的好人,底下藏着香炉。反诈区的在转,配文是“连它都这样,还能信谁”。还有一拨,头像都是旧式的,铜钱,印章,一盏灯,说话文绉绉,截的是视频最后那一帧,黑底白字,底下一句:凡人立道场,果然。
“这拨是冲着审验来的。”苏晚说,“视频是韩溯拍的,转它的不是韩溯的人。”
老K坐在工位上,一上午没说话,便利贴还贴在显示器边上。
十点,乔薇来了。
她没化妆,头发拿一根皮筋随便扎着,机车夹克搭在胳膊上,进门先要了一杯热水,然后把大家叫到一块儿,站着说话,不坐。
“我十一点开直播。”她说,“就我一个人出镜。你们谁都别露脸。”
“你挨骂?”李凡说。
“我挨骂。”乔薇说,“我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挨骂比你们熟。你们一出镜,人家就说山海老板出来洗了。我出镜,顶多说乔有此理收了钱。”
苏晚看着她:“你收了吗?”
“没有。”乔薇说,“所以我敢出。”
她要了三样东西:那张表的截图,触发器那一栏,老K试删那一回墙上“数据加载失败”的录屏。
“就这三样。”她说,“是什么,怎么来的,打算怎么拆。别的不说。不说系统,不说旧修,不说那个穿对襟外套的是谁。人家问,我就说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
十一点,她在十七层会议室开了播。镜头只对着她一个人,身后是一面白墙。
开播不到一分钟,弹幕就刷满了。
她没看弹幕,先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出来,一样一样讲。这张表是许愿墙底下的,建得比山海现在这拨人都早。这个触发器,每写进来一条愿,往外发一次,发到的地方,是玄黄一台旧机器。山海的人上礼拜四才发现,发现的当天试着删过,删不掉,一删墙上的愿全没。
“所以现在它还在。”乔薇说,“还在往外发。”
弹幕停了一下,然后更多了。
有人问:你们到底知不知道。
乔薇说:“管这张表的程序员,接手那天就看见了这个字段,名字难看,他没敢改。他不知道底下挂着东西,可他看见了,没动。这一条他自己写在他们内部的表上了,写的是‘没敢改’。”
有人骂:没敢改就是知道。
乔薇点头:“你这么说,也对。”
又有人问:一条愿抽一丝,一丝算不算害人?
“我不知道算不算。”乔薇说,“我们也不替你们算。你们谁觉得自己那一条被抽过,想查,我们把你那一条单独给你看,你自己看。”
她不辩,一条一条接着讲。讲到一半,一条弹幕被很多人顶上来了,字很大。
乔有此理,你表弟被九幽害得住院,你现在替一个往玄黄送香的平台洗地?
李凡在会议室外头,隔着玻璃看见乔薇的脸停了一下。
她拿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洗。”她说,“这张表往玄黄那边送东西,是真的。我表弟因为九幽住过院,也是真的。两件事我都认。”
她停了一下。
“我表弟那回,没人跟他说九幽底下藏着什么。他是出了事才知道的。今天这张表,我们没出事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来跟你们说。我觉得,这是两件事里头唯一不一样的地方。”
弹幕里有人刷“洗”,有人刷“先听她说完”,刷着刷着,“先听她说完”多起来了。
苏晚在玻璃外头看着,手里攥着话梅袋子,攥得哗哗响。
直播讲到怎么拆。乔薇说,拆触发器,就得拆表,拆表,墙上的愿就全没了。那些愿是你们许的,山海没有权替你们删。
“所以先还。”她说,“谁的愿,谁领回去。”
十二点,乔薇下了播,推门出来,手在门把上攥了一下才松开。她没跟任何人说话,站在窗边给小满发了一条消息:姐刚才在直播里提你了,没先问你,对不起。
小满回得很快:没事姐。说真的就行。
乔薇看着那一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什么了:“饭呢?骂了一个钟头,饿了。”
中午,陆青霜来了。她没上十七层,在楼下大堂坐着,发了一条消息给李凡,就一句:怎么还,我听听。
李凡拄着拐下楼,苏晚跟着。
陆青霜坐在大堂靠窗的沙发上,笔匣横在膝盖上,腰还是那么直。她听苏晚讲。
苏晚讲的是一张页面。许愿墙上每一条愿,旁边多一个小按钮,写两个字,领回。不推送,不群发,不打电话,不发短信。谁自己打开墙,看见自己那一条,想领就点,点了,这一条就从表上挪走,挪到他自己手机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没人领的呢?”陆青霜问。
“挂着,标待领。”苏晚说,“一直挂着,等本人来。”
“要是本人早就不玩了呢?”
“那就一直挂着。”
陆青霜看着她:“为什么不推。推一下,领得快。”
“推了就是催。”苏晚说,“催人家赶紧把自己的愿拿走,因为我们这边出了事。人家许愿的时候,没人催过他。领回的时候,也不该催。”
老K那边还有个问题,是李凡替他说的:“不推,一个月领不完。”
苏晚没看他:“领不完,就按你说的,夜市那一晚关墙。关一晚,也比催一个月强。”
陆青霜没说话,把笔匣打开,抽出那张记着“漏,一条”的窄纸条,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李凡没看清写的什么。
“你们这种做法,”陆青霜说,“我们旧修里有个说法,叫还愿不催。庙里香客许了愿,灵了,来还愿,庙祝不能上门去要。上门要的,就不是庙了。”
她把纸条塞回去。
“我没想到你们也懂这个。”
“我们不懂。”苏晚说,“我们就是被人催过。”
陆青霜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李凡。
“你们那个东西,”她说,“问它这张表,它怎么说?”
“它说无权应答。”
陆青霜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这四个字她耳熟。
“下个礼拜,审验进第二段,”她说,“到时候,它连无权都说不了。”
她没解释,走了。
下午三点,退愿页上线了。
老K做的,没有动画,没有音效,就一个灰色的小按钮,挨着每一条愿,写着领回。大壮本来画了一个镇妖郎捧着愿望递回去的小图,被苏晚砍了。
“别弄得像领奖。”她说,“这是人家自己的东西,拿回去就完了。”
大壮把图删了,删之前自己存了一张。
上线以后,李凡一直开着神识看那面墙。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愿望照样一条一条往上滚,底下那一丝一丝的灰,照样往东边去。过了十来分钟,有一条亮了一下,不是往上亮,是往回收。那一条从墙上消失了,底下那一丝灰,跟着断了,没接上。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
然后是一个小群里有人发:我找到我那条了,初中的时候许的,愿我同桌转学,现在看好尴尬,领回了。
底下有人跟:我也去找找。
领得很慢。一条,一条,有人找得到,有人找不到,有人找到了,看了半天,没点。
小黎在二院七楼那个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她自己那一条,刚来那年夜班许的:愿今晚病房里没人哭。底下一句话:找到了,不领。这个愿还没灵,我留着。
苏晚看见了,半天没说话。
“她不领,”老K说,“那一条就在表上。表上有一条,这张表就拆不了。”
“那也是她自己定的。”苏晚说。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底下压着什么。四十多万条里,像小黎这样的,不会只有一个。
四点,乔薇的直播回放底下,那条“洗地”的弹幕被人截图挂出来了,配文是:她说得对,知道了就来说,这是唯一不一样的地方。转的人不多,可一直在转。
旧修圈那几个号,下午发了一条新的,说山海“以退愿之名,行拖延之实,一月之期,不过做样子”。
苏晚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们说的也不全错。”她说。
老K在工位上,盯着后台的数,一直没抬头。
五点,他把一个数报出来,声音很低。
“两个钟头,领回去一千出头。”老K说,“照这个速度,到夜市那天,墙上领回去的,连三成都不到。”
大壮叹了口气。
苏晚没叹气。她把桌上那袋话梅拆开,倒出一颗,剥了糖纸,搁在李凡左手边,没递到他手里,就搁在桌沿上,离他那只好手一拃远。
李凡拿起来,搁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
李凡打开许愿墙,往下翻到最底下,翻到最早的那几条。那几条的旁边,领回按钮都是灰的,没人点过。有一条写着愿我奶奶身体好,有一条写着愿山海别死,有一条什么都没写,就一个句号。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给徐岢打了个电话。那张表是他建的,那个触发器的名字是他的,这事得让他本人知道,不能让他从一条视频里知道。
电话响了很久,是个老太太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睡了,下午咳了一阵,刚睡着。你是哪位?”
李凡报了名字,说不急,等他醒了,让他回个电话就行。
老太太嗯了一声,停了停,又说:“他那个视频,看过了。看了好几遍。”
电话挂了。
李凡把手机放下,打开乔薇那条直播回放的评论区。
最新一条评论,是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名字就一个字,陆。
评论也就一个字。
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