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早上九点,陆青霜上了十七层。
她没打招呼,是老K下楼买豆浆,在电梯口撞见的。她站在电梯里,笔匣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线香,看着电梯按钮,看了很久,才按了十七。老K跟进去,没敢说话,到了十七层,替她刷了门禁卡。
李凡是九点半到的,苏晚开车送的。他拄着拐出电梯,一抬头,看见陆青霜站在许愿墙那块大屏跟前,背着手,一动不动,像在看一幅字。
大壮缩在工位后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嘴型是:她来一个钟头了。
韩溯没进来,蹲在玻璃门外头,手机横着拿,拿一会儿,放下,又拿起来。
“李先生。”陆青霜没回头,“昨晚那缕烟,往这儿来的。”
她把线香点了。
十七层开着空调,出风口就在头顶上,按说那点烟一冒出来就该被吹散。没散。烟往下走,贴着许愿墙那块屏的底边,一点一点,钻进屏后头那一捆线里。
李凡不用开眼了,神识一直开着。他顺着那缕烟看过去。
许愿墙上,愿望一条一条往上滚。有人许愿考研上岸,有人许愿他爸复查没事,有人许愿楼上那家别再半夜拖椅子。每一条亮起来的时候,都有一点暖的,很细,往上走,走到他那张网里去,落到那个许愿的人自己家门口那一岗上。这是他看惯了的。
他以前没往底下看过。
每一条愿亮起来,底下还有一点东西,比头发丝还细,灰的,从屏后头那捆线里钻出去,钻进机房,钻进哪一台机器,然后顺着网线出了这栋楼,往东去了。
一条愿,一丝。一丝细到几乎看不见,可许愿墙一天几万条。
“你们说不烧人。”陆青霜说,“你们的表还在记烧得多快。”
她转过来看他。
“这不算出事。”她说,“没收走谁,一丝一丝的,许愿的人自己都觉不出来。可夜市一开,人一多,这根线就粗了。粗到哪一天,谁站在摊子跟前许个愿,一口气就被抽走半截。那就是烧。”
老K站在边上,手里那杯豆浆一直没放下。
“xiang_lv。”他说。
李凡看他。
“香率。”老K说,声音发干,“那个字段。我接手那天就在,名儿难看,我一直没敢动。上回公开那张表的时候,我自己签的字,那是我定的。”
他把豆浆放下了,坐到自己工位上,把许愿墙底表调出来,一行一行往下翻。
“它没被调用过。”老K说,“我查过的。代码里没有一个地方读它,也没有一个地方写它。我以为它就是个死字段,占个位置。”
他又翻了一会儿,停住了。
“我以为。”
他把屏幕转过来。
一张表的属性页,底下挂着一个东西,灰色的小字,老K拿鼠标圈出来。
“触发器。”老K说,“建表那天就挂上了。每写一条愿进来,它就算一遍,算完了往外发。代码里当然查不着,它不在代码里,在表上。”
“发哪儿?”苏晚问。
老K把那个地址复制出来,贴到另一个窗口里查了一下。
“玄黄的。”他说,“旧服务器。锅巴那份九幽日志里,最早那几条的来源就是这个地址。这台机器好几年前就说下线了,还在收。”
屋里没人说话。大壮从工位后头站起来了。
“谁挂的?”大壮问。
老K没答,把触发器的创建人那一栏放大。
xk。
小写的,两个字母。
李凡看着那两个字母。徐岢起身慢,一句话喘三口气,说他当年照做的全是“最省事的”。许愿墙的底表是他建的,字段名是他起的,这个触发器,大概也是他照着什么做的。做完了,他走了,表留下了,这根线就一直在这儿,一丝一丝往东边抽,从这块墙上线那天起,一天没停。
“删了。”老K说。
他手已经在键盘上了。
“等一下。”苏晚说。
老K没等,敲了一行,回车。
许愿墙那块大屏闪了一下,一条一条滚着的愿,一下子全没了,屏上就剩一个白框,框里一行小字:数据加载失败。
大壮“哎”了一声。
老K盯着屏幕,脸一下子白了。他又敲了一行,回车,屏又闪了一下,愿望又一条一条滚回来了,从最新的往下滚,滚得很慢,像是在一条一条重新认领。
老K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手在抖。
“动不了。”他说,“触发器跟表长在一块儿了。旧愿存的时候,是按它算出来的那个格式存的。拆触发器,就得拆表,拆表,墙上从上线到今天所有的愿,全都跟着没。”
“全都?”
“全都。”老K说,“那是人家许的愿。我没那个权。”
陆青霜一直在边上看着,这会儿开口了。
“那就关墙。”
苏晚转过去看她。
“审验期间,墙关掉。”陆青霜说,“香炉开着审,那不叫审,那叫凑数。”
“墙上是玩家的愿。”苏晚说,“有人刚上线那阵许的,今天还回来看。你让我关,等于我替他们把愿撤了。”
“不关,就是开着香炉。”
“关了,就是替人撤愿。”
两个人又顶上了,跟昨天在井台边上一样,谁也不往后退。这回中间没有笔,是一整面墙。
“你们做平台的,都这样。”陆青霜说,“先开着,出了事再说。说的时候,都说自己不知道。”
“我们知道了。”苏晚说,“今天知道的。”她指了指老K桌上那块屏,“山海有张表,一栏记系统说的最省事的办法,一栏记我们做的,一栏写谁定的。今天这一条,最省事的是关墙,我们不关,谁定的,写得上名字。你要看,随时来看。”
陆青霜没接这句,可也没说不看。
李凡看着面板。封符还没到,它还能说话。
“这个触发器,”他在心里问,“你知道吗。”
面板亮了。
【本系统无权应答。】
他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前两天问审验,它这么答,他认了,那是守籍的事。可许愿墙是山海的,是他们自己的东西。连这个它也无权。
他没再问。
大壮在边上开口了,声音不大。
“我当年画许愿墙那个界面的时候,”大壮说,“老K跟我说,三天上线,底下的表是现成的。我还挺高兴,说这回不用熬了。”
他挠了挠头。
“省下来那三天,原来是这么省的。”
没人接他的话。
李凡拄着拐,走到那块大屏跟前,站在陆青霜刚才站的地方。愿望还在往上滚。考研。复查。楼上拖椅子。一个小学生许愿他们班那只仓鼠别死。每一条亮起来,上面一点暖的落回自家门口,下面一丝灰的,往东去了。
“不关墙。”他说,“也不留它。”
陆青霜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墙上的愿,是人家的。”李凡说,“那就先还给人家。谁的愿,谁领回去。领回去了,那一条就不在表上了。等表上一条都不剩,再拆。”
“多久?”
“不知道。”
“期限一个月。”陆青霜说,“你这一个月,就这么开着香炉,一丝一丝往外漏?”
“漏着。”李凡说,“可我们知道它漏着,天天看着它漏。夜市开张之前,我把它拆干净。拆不干净,夜市那一晚,许愿墙关掉,不关一个月,就关那一晚。”
陆青霜没说话。她看了看苏晚,苏晚也没说话,可没再顶。
老K在工位上,低着头,拿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写字,写了撕,撕了写。
过了好一会儿,陆青霜把那支没烧完的线香拔下来,在老K桌上一个空的泡面桶里按灭了。
“我记下了。”她说,“漏,一条。你们自己知道,自己看着,自己拆。夜市之前拆不干净,我不开市。”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玻璃门口,门外蹲着的韩溯一下子站起来了,手机往身后藏,没藏利索。
“删了。”陆青霜说。
“师姐,我就拍了个背影——”
“删了。”
韩溯低头戳了几下手机,给她看了一眼,陆青霜没看,推门出去了。韩溯跟在后头,走到电梯口,又回头往玻璃门里看了一眼。
门关上了。
老K把那张便利贴贴在显示器边框上。上头就一行字:
我没改。
大壮凑过去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回自己工位去了。
中午老K没吃饭,去茶水间站着。李凡拄着拐跟过去,站在门口。
“那天签字,”老K背对着他,“我心里想的是,反正也没用它,改不改一个样。一个字段,占个位置,碍着谁了。”
他拿手在饮水机上敲了两下。
“它在那儿一天,就往外抽一天。我天天打开那张表,天天看见那几个字母,看了多少回。”
“你签的是‘没敢改’。”李凡说,“不是‘不知道’。”
“那更难看。”
“难看也写上。”李凡说,“黑白板那一格,你今天自己补。”
老K没回头,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嗯。”
下午他真去补了。黑白板上新开一行:最省事的做法,关墙;我们做的,不关,先还愿,后拆表;谁定的,李凡。底下另起一格,老K自己敲的:xiang_lv 当年没敢改,孔伟。
李凡拄着拐回到大屏跟前。苏晚走过来,把他胳膊底下那根拐往正里扶了扶,扶完了手没马上拿开,在拐杖把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一个月。”她说,“你知道墙上有多少条?”
“不知道。”
“老K刚才查了一下。”苏晚说,“四十多万条。”
李凡没吭声。
“还有。”苏晚说,“这四十多万个人里头,有多少还记得自己许过什么。”
她说完了,看了一眼那块墙,墙上一个人刚许了愿,愿他妈明天别再给他打电话说相亲的事。
苏晚看着那一条,没笑。
晚上七点多,大壮在群里甩了一个链接,后头跟了三个感叹号,又撤回,改成一个句号。
李凡点开。
一个短视频,一分多钟,播放量已经过了二十万。开头是十七层的玻璃门,从门缝里拍进去,拍得很晃。然后是一个穿灰蓝对襟外套的背影,站在许愿墙跟前,声音很清楚:你们说不烧人,你们的表还在记烧得多快。
接着是老K那块屏幕,触发器那一栏,拍得很糊,可“xk”那两个字母被人圈了红框,放大了。
最后一帧,黑底白字。
山海底表藏香炉。
算法妖道,实锤。
发布账号的头像是一张符,黄纸红字,底下的名字是:韩溯说符。
评论区往上翻,头几条就不对劲。好几个账号的头像都是旧式的,一枚铜钱、一方印、一盏灯,说话文绉绉的:凡人立道场,果然如此;守籍这回审得好;野庙终究是野庙。
苏晚的手机响了,是乔薇。
“我看见了。”乔薇说,“你们别回,一个字都别回。明天我来挨骂,我先把那张表是什么、那个字段是什么、我们打算怎么拆,一条一条说清楚。骂我的,比骂你们的好对付。”
她停了一下。
“那个韩溯,我查了一下,粉丝不多,昨天才一千出头。今天转他的这几个号,粉丝加起来,比山海的官号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