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上午十点,苏晚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开的是李凡那辆。
李凡拄着一根医院借的拐,左手拎着那只铁盒,出了电梯。苏晚下车来接,先把铁盒接过去,搁在后座,拿安全带在盒子上绕了一圈,扣上了。
她拉开副驾的门。
李凡往里坐,腿先伸进去。膝盖上那个支具硬邦邦的,他以为会顶在前头那块挡板上,没顶着。座位已经往后推到头了,靠背也放下来一截,他那条腿伸得直直的,还空出一拳。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座位边上那个调节杆。杯架里搁着半包话梅,口是拿夹子夹上的,夹子是她窗帘上那种。
苏晚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系安全带,打火。
“昨晚念了。”她说。
昨晚八点,葛宝林在点歌台上把砖背面那三行念了,念了两遍,念得慢,像念家信。念完了说,这是冲江城来的,冲各家各户的门来的,谁家的门,谁自己想,想好了打进来说一声,认,还是不认,不认也不丢人。山海不替任何一家说。
“打进来多少?”
“一百二十几个说认。”苏晚说,“有十几个说不认,还有几个还没打。”
“谁不认?”
“菜场东门卖豆腐那个大爷。”苏晚说,“他说他卖了四十年豆腐,没考过试,也不打算考。他说他那个摊子,礼拜六晚上是报过在,可那是他乐意报,不是给谁考的。”
她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葛老师说,行,大爷,晚安。”
李凡也笑了一下,笑完了没说话。
李凡在心里问面板,那个审验人是哪一家的。
【本系统无权应答。】
他就不问了。
一百二十几个,十几个。他开着神识往窗外看,那张网还在,不认的那十几个,线还连着,一根没断。
车开到棠梨巷口,苏晚停在马路边上。巷子进不去车。
她绕过来扶他下车,拐杖递给他,自己抱着铁盒走前头。
巷口那根空杆子底下,站着一个年轻男的,二十岁出头,穿一件冲锋衣,手里举着一台手机,镜头正对着巷子里头。
苏晚走过去,没停,说了一句:“拍人得问。”
那男的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低了点:“我拍我师姐。”
“那你问你师姐。”
井台边上,陆青霜站着。
还是昨天那身,灰蓝色的对襟外套,盘扣扣到领口。竹笔匣夹在胳膊底下。她昨天在病房门口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名字,一句是:“明天上午,井台,带砖来。”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跟老邱说的一样,一步是一步。
她看见李凡拄着拐进来,没有迎,也没有让,等他走到井台跟前,才开口。
“李先生。”
王师傅从修车铺里出来了,在卷帘门底下站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没过来。刘婶那扇窗户的窗帘,夹子摘了一个,露出一条缝。
苏晚把铁盒放在井台上,掀开盖子。陆青霜低头看了一眼砖,没碰。
“规矩三条,你们都看过了。”她说,“我来说怎么算。”
她说话不快,一个字是一个字,像在念一本早就背熟了的册子。
“烧,是不可逆的收走。灯线续不上,修为补不回,魂落不了地,都算。当夜天亮之前续上了、补回了,不算烧。”
“不算烧,算什么?”苏晚问。
“算出事。”陆青霜说,“出事,记警告一次,期限扣七天。两次警告,审验就败,不用等到烧。”
苏晚没再问,拿手机记。
“审什么,不审什么,也说清楚。”陆青霜说,“审的是夜市摊内,经你们这张网起的事,凡人受害。旧修自己跟自己买卖,被骗了,那是旧修行圈的事,不归这回。外头人拿别的路子伸进来,那是外头人的账,可你们这张网要是袖手不管,照记。”
李凡听着,一条一条往心里记。他听出来了,这些规矩不是为难他们的,是给自己划线的。她划得很细,细到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别人留。
“最后一条。”陆青霜说。
她抬头看他。
“你们那个系统,给这个城写了个主,写的是江城。”
李凡一愣。他没跟任何旧修说过面板上那两行字。
“守籍的册子上看得见。”陆青霜说,“主栏里写着两个字,江城。册子开了一百多年,头一回主栏里写的不是人名。”
她停了一下。
“我不认。”
王师傅在卷帘门底下,把抹布攥紧了。
“城写不了主。”陆青霜说,“主是要担事的。出了事,守籍找谁?找江城?江城是一条江,两千万人,一堆楼。找不着。找不着的主,跟没有主一样。没有主,就是野庙。”
“那口井,”王师傅在后头开口了,“礼拜天刚认下的。我们十二户认的。”
陆青霜回头看他,看得很认真,像是真在听。
“王师傅。”她叫得很准,跟霍司年那回一样,像是早就知道,“你们十二户认的,是守。守和主不是一回事。守门的人,看门,不管家。家里出了事,主要担,守门的不用。”
“那你说谁担。”
陆青霜转回来,看李凡。
“你签。”她从笔匣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黄纸,打开,是一张应承书,竖着写的,毛笔字,底下留着一个空格,“你是这张网里说得上话的那个人。审验期间,江城这张网出了事,你担。你签了,这张网我就当它有主,审验照开。”
李凡看着那个空格。
他左手没笔。陆青霜把笔匣打开,抽出一支毛笔,递过来,笔头是干的。
“蘸井水就行。”她说。
苏晚伸手,把那支笔拦住了。
她没碰陆青霜的手,是拿两根手指头夹住笔杆中间,往回推了推。
“他签,”苏晚说,“就是替一百四十多个人签。”
陆青霜看着她。
“那一百四十多个人,一个一个来签?”陆青霜说,“一个月签不完。”
“不用签。”苏晚说,“昨晚点歌台问过了,打进来的,都是自己说的认还是不认。一百二十几个认,十几个不认,还有几个没打。你要听,今晚你自己听。”
“电台?”陆青霜的眉毛动了一下。
“电台。”苏晚说,“一个门,一个声。你们守籍要找主,找不着。要找守门的,今晚一个一个都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口井。笔夹在苏晚两根手指头中间,陆青霜没往回抽,也没松手。
王师傅在后头咳了一声。
刘婶那扇窗户,又摘了一个夹子。
最后是陆青霜先松的手。她把笔收回笔匣,把那张应承书折起来,没收,搁在砖上头。
“今晚八点。”她说,“我听。”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到那个举手机的年轻人跟前,停下来:“韩溯,镜头拿开。”
那年轻人把手机揣兜里了,揣完了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揣回去。
“师姐,师父昨晚又打电话了。”他压着嗓子,“问你什么时候回省城。说齐长老那边也在问。”
“审完回。”陆青霜说。
“那审不完呢?”
陆青霜没答他,往巷口外头走了。韩溯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回头冲苏晚点了一下头,像是为刚才拍人那一下赔个不是。
晚上八点,修车铺。
王师傅把收音机摆在小木桌正中,天线拉到头。陆青霜坐在王师傅那只马扎上,坐得笔直,笔匣横在膝盖上。李凡坐在折叠椅上,支具伸着。苏晚靠着墙站。
葛宝林的声音出来了。
“江城的朋友,晚上好。昨晚念的那三行,今晚接着问。还没打的,打进来说一声。打过了的,不用再打,你那一声,台里记着。”
一个接一个进来了。
“米线摊,认。”唐巧,锅在响,“考就考,我这锅汤天天有人喝,喝坏了谁我自己担。”
“老街后头,我姑门口,认。”罗桂香,停了一下,“我姑说她也认,她说她自己跟你们说。”那头换了个很老的声音:“认。”
“二院七楼护士站。”小黎压着嗓子,“我问了护士长,护士长说,病房里的事不归旧修考,走廊那盏灯,我们认。”
“云杉里,一个窗户。”朱阿姨,“认。我就守个窗户,考不着我什么,我认。”
“老楼,台阶。”一个很轻的声音,“认。”
陆青霜在马扎上动了一下。
李凡开着神识,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声认,网上那一根线就亮一下,不是往他这边亮,是往它自己那一岗上亮,亮完了,跟边上那一根搭得更紧一点。
中间进来一个说不认的。
“云杉里站台,那对老夫妻。”一个老头的声音,嗓门不大,“不认。我们俩岁数大了,考不动,也不想让人拿我们去考。可礼拜六晚上的手电,我们还照。”
葛宝林说:“行,大爷,晚安。”
过了两个岗,菜场东门那个卖豆腐的大爷又打进来了,嗓门还是那么大。
“我昨晚说了不认,今晚还是不认。”他说,“可我再说一句。你们谁要来考试的,饿了,来买豆腐,我给留着。考官也卖,考官不打折。”
收音机里二饼笑出了声。陆青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陆青霜低头,从笔匣里抽出一张窄纸条,拿铅笔记了一行。
李凡看着那对老夫妻的线。说完不认,那根线没断,也没暗,就是往边上让了让,不跟别人搭得那么紧了。
一个钟头,念完了。一百三十一个认,十六个不认。
陆青霜把纸条折起来,塞回笔匣。
“不认的那十六个,”她说,“这一个月不算江城的岗。出了事,不记江城的账,你们也不许把他们算成你们的人。”
“他们要是出了事呢?”苏晚问。
“那就是凡人出事,报警,送医院。”陆青霜说,“跟平常一样。”
“他们门口出了事,我们去不去?”李凡问。
“你去是你的事。”陆青霜说,“护人不用我批。可护了,也不算你们的功,出了事,也不许拿来抵你们的账。他们说了不认,就是不想跟你们绑在一块儿。你硬绑,就是替人认。”
苏晚看了她一眼,这回没顶回去。这话,是她自己平时会说的。
陆青霜站起来,把马扎摆正,推回桌子底下。
“主的事,我不认。”她说,“守的事,我听见了。审验照开。”
王师傅松了口气,松得很明显。
陆青霜没走。她走到卷帘门底下,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从笔匣里取出一支很细的线香,拿打火机点了,插在卷帘门边上一条砖缝里。
香头红了,烟冒起来。
巷子里没风。那缕烟本该往上走,走了一寸,拐了。横着,贴着地皮,往巷口飘,一直飘到那根空杆子底下,还在往外去。
李凡顺着那缕烟往外看。神识里那张网罩着整条巷子,烟就从网眼里钻出去,不碰任何一根线,一直往东。东边,过了江,是云栖软件园,十七层亮着灯的那扇窗户底下,就是他自己报的那一岗。
陆青霜看着那缕烟,看了很久。
“这张网,”她说,“有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