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八点,王师傅抱着那只牡丹饼干铁盒进了外科住院部。
护士站的小姑娘拦他,说探视得等九点。王师傅说他不探视,他送东西,送完就走。小姑娘看了看他那身工装,又看了看铁盒,没再拦,指了指走廊最里头。
他在病房门口站住了,不进来,先把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好几下。
“王师傅。”李凡坐起来。
“你躺着。”王师傅说。
他进来,把铁盒搁在床头柜上,挨着苏晚昨晚留下的那只保温杯。盒盖没扣严,他拿手按了按,按下去了,又弹起来一条缝。
“砖在里头?”
“在。”王师傅说,“我本来不想动它。刘婶早上起来看见了,站在井台边上看了半天,回去把窗帘又拿夹子夹上了。老板娘说她今天不出摊,说井边放块刻字的砖,瘆得慌。”
他停了一下。
“我想着,它是冲你来的,那就给你送来。放我井台上,巷子里的人天天看着,睡不着。”
他说搬的时候拿抹布垫着手,没直接碰。砖底下那块水泥盖子,压过砖的地方,干的,一圈都干的,就那一块,跟没淋过雨一样。
李凡看着那只铁盒。
苏晚八点半才到,这会儿病房里就他和隔壁床那个大爷。大爷在刷牙,从镜子里往这边瞄了一眼,又低头吐沫子。
李凡把盒盖掀开。
砖躺在里头,底下垫着那块包账本的抹布。青灰色,四个角磨圆了,比照片上看着还旧。正面那三行字,江城试点,夜市审验,限期一月,刻得很浅,要偏着光才看得清。
他拿左手把砖翻过来。砖沉,他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想去托,托了一下,疼得缩回去了。
背面也有字。
照片上没有,是王师傅没敢翻。比正面刻得还浅,一行一行,竖着的,笔画细得像拿针划的。
一月之内,开市一夜。
凡人与旧修同市,不许烧一人。
烧一人,江城除籍,收灯。
李凡把这三行念了两遍。念到“收灯”,他停住了。
他开着神识,不用憋气也看得见那张网。一百四十多个岗,一家搭一家,暖的,细的,从病房窗户看出去,整座城都罩在里头。收灯,收的是这个。
“啥意思?”王师傅问。
李凡想了想,挑能说的说:“有人要来考江城。考一个月。考过了,这个城算他们认的。考不过,各家守门守出来的那点东西,要被收走。”
王师傅没听太懂,可“各家”两个字他听懂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蔡大爷隔着窗户问我,井台上那是啥。我说一块砖。他说砖上刻字的,要么是碑,要么是账。碑他不怕,账他怕,他这辈子最怕欠人家的。”
“各家。”他说,“也有我那一岗?”
“有。”
“那座机那一岗,井台那一岗,刘婶那扇窗户?”
“都有。”
王师傅没说话,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李凡看着面板。
“这上头说的收灯,你认得吗。”他在心里问它,“要是考不过,收到什么地步。”
面板亮了。
【本系统无权应答。】
就这一行。李凡等了一会儿,它没再补。
他换了个问法:“那考的是谁。”
【本系统无权应答。】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你呢。考不过,你怎么样。”
【本系统无权应答。】
三行,一个字不差。李凡看着这三行字,心里慢慢沉下去。筑基以后它回话越来越像个人,会停,会改,会“第一次见”。现在这两行,又像是从哪本册子上抄下来的。
不是它不想说。是有人不让它说。
八点半,苏晚来了。她拎着早饭,进门先看见王师傅,愣了一下,叫了声王师傅,再看见床头柜上那只铁盒。
李凡把砖背面给她看。
苏晚看完,没说话,把早饭搁下,给王师傅倒了一杯热水,又拿起手机,对着砖背面拍了一张,拍完了又删了。
“不拍。”她说,“这东西,不往群里发。”
“为什么?”
“发出去就是通知。”苏晚说,“通知一百四十多个人,你们家那一岗,被人拿去考试了,考不过收走。人家答应过这个吗?”
李凡没吭声。
“那不发,也不行。”他说,“人家的东西,人家不知道就被押上了,更不行。”
“我没说不告诉。”苏晚说,“我说不拿个截图扔进群里,让人家自己猜。”
九点多,闻清衡来了。
她是老邱骑电动车送来的,老邱把车停在楼下,没上来。闻清衡提着马灯,灯没点,灯罩擦得比上回干净。她进门看了一眼李凡的手,又看了一眼那块砖,把马灯放在地上,站着看了很久。
“庙市。”她说。
“什么?”
“夜市,旧修的说法叫庙市。”闻清衡说,“从前江城有城隍庙的时候,一年开一回。凡人来买香、买吃的、求签,旧修也来摆摊,卖符的,看病的,修算盘的,混在一块儿。一夜下来,凡人不知道身边站着谁。守籍那一夜派人在市里走,看有没有旧修借着人多,顺手收了谁的香火。”
“收了呢?”
“收了一个,那一年的庙市就不许再开。”闻清衡说,“后来庙拆了,庙市也就没了。”
她低头看砖。
“他们要看的不是你。”她说,“是看这座城,能不能自己办一回庙市,自己把人守住。”
苏晚问:“要是城说不办呢?”
闻清衡看了她一眼:“那就是野庙没人认。前两天刚认下的,再退回去。”
屋里静了一下。王师傅坐在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李凡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冒得很快,他知道这念头不对,还是说出来了。
“那我不接。”他说,“我去跟他们说,这事冲我来,考我。考不过收我那一岗,别动别人的。”
王师傅抬头了。
“你说啥?”
“我说我去考。”
王师傅站起来了。他站起来比李凡坐在床上高出一大截,工装上的机油味一下子压过来。
“那块砖,”他说,“是放在我井台上的,不是放在你家门口的。”
李凡张了张嘴。
“那口井,礼拜天早上刚认下,认下的是我们十二户,还有台里那个本子上一百多个门。”王师傅说,“你前天自己在那儿说的,他们自己。今天你又要替我们考?”
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的,跟礼拜六晚上在修车铺顶霍司年的时候一个腔调。
李凡没话了。
苏晚在边上,把保温杯拧开,递给王师傅,王师傅没接。苏晚就那么举着,举了一会儿,王师傅接过去了,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那您说怎么办。”苏晚问他。
王师傅把杯子还给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知道这事得先让大家伙知道。知道了,愿意考的考,不愿意的,那是人家的事。”
闻清衡在边上笑了一下,很淡。
“王师傅说得对。”她说,“守籍问的是城。城不是一个人答的。”
面板在这时候又亮了一下。
【本系统无权应答。】
李凡根本没问它。它自己跳出来的,就这一行,像是提醒他,这回它说不上话。
苏晚拿出手机,这回没拍砖,是给葛宝林发消息。发完了,她跟李凡说:“今晚点歌台,头十分钟,葛老师念这三行。原样念,不解释,不说该不该。念完了开热线,谁有话,打进来自己说。”
“念完了呢?”
“念完了,各家自己想。”苏晚说,“想好了,各家自己答。”
李凡想了想:“再加一句。山海不替任何一岗答,谁来问山海,山海只说一句,去问那一岗自己。”
苏晚看了他一眼,把这句也打进去了。
“还有。”她说,“别念成通知。葛老师念东西,一向跟念家信似的,就让他那么念。念成通知,人家就当是上头派下来的活儿,要么硬着头皮接,要么骂一句挂了。念成家信,人家才会想,这是我自己家的事。”
王师傅点点头,把铁盒盖扣上,这回扣严实了。
“砖我先放你这儿。”他说,“你在医院,它也在医院。等你出院,你跟它一块儿回来。”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指了指李凡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你那手,别再往外伸了。”
他走了。
闻清衡把马灯提起来,也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铁盒。
“守籍派人来审,不会只送块砖。”她说,“人应该已经在城里了。”
她说昨天半夜,老楼门口有人走过去。老邱的收音机开着,那人在门岗外头站了一会儿,听完了一段路况,没进门,也没问路,又走了。老邱只看见一个背影,说是个姑娘,走路跟量过步子似的,一步是一步。
“台阶那根线,”闻清衡说,“她走过去的时候,紧了一下。”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闻清衡说,“可旧修审验,历来派的是规矩最硬的那一家。审验人身上带一样东西,笔匣。旧修里头,符只能自己写,别人的手碰都不能碰。笔匣在谁身上,谁就是那一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
“规矩硬的人,不坏。”她说,“就是不好说话。”
她走了。
十点前,主治医生来查房,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翻了翻病历,捏了捏他的手指头,问疼不疼,李凡说疼,医生说疼就对了,不疼才麻烦。
“明天出院。”医生说,“手不许沾水,三天一换药。膝盖那个支具戴两个礼拜,睡觉也戴。你要是再裂一回,我就不给你缝了,我给你打石膏。”
苏晚拿手机一条一条记,记完了又问,换药在哪儿换,社区医院行不行,支具洗澡能不能拆。医生一条一条答,答完了看她一眼,说:“记得挺全。”
苏晚说:“他记不住。”
医生走了。苏晚把手机揣回兜里。李凡瞥见她那个日历软件里,从明天起,每隔三天都多了一个小红点。
苏晚在床边坐下,把早饭袋子打开,是一碗热干面,一杯蛋酒。她把面拌开,拌得很匀,推到他左手边。
面已经有点坨了。李凡拿左手捏着筷子,夹了一口,面掉回碗里一半。
苏晚看着,没伸手。
“明天我来接。”她说,“开你的车。”
“我自己打车。”
“你拿哪只手拉车门?”
李凡不说话了,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夹住了。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不是护士。护士敲门是一下,敲完就进。这回是两下,敲得很规矩,敲完了,人站在门外头,没进来。
李凡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很紧的髻。外头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式对襟外套,盘扣扣到领口,底下露出一截卫衣的帽绳。手里拿着一只竹子做的笔匣,长条的,旧得发亮。
她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铁盒,再看李凡。
“李先生。”她说。
不是李总,不是李老师。
“审验人,陆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