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滩上的风顺着防洪步道直灌过来。折叠桌上的硬纸板被吹得啪啪作响。
许晴岚举着两只手往后退了半步。她瞧着陆青霜按在平板边沿上的那只手，一时没敢吱声。
老周也愣住了。他看看平板屏幕上头那张发黄的旧纸片，又看看李凡，嘴唇动了动，没插上话。
陆青霜的眼睛一直盯着李凡。
她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竹笔匣的铜扣上头。
指腹压着那道缝，只要再用半分力，匣子里的笔就会抽出来。
“闻清衡在台阶上头刚提了我家里的旧事。不到一个钟头，这张纸就出现在你们的摊子上。”
陆青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碾过一遍。
“李先生，这就是你们江城守门人的待客之道？”
李凡拄着拐，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他开着神识往那块平板屏幕上看。
那张照片只是普通的电子图。上头没有香火线，也没有许愿墙那种暖光。唯独在边角那一截编号底下，沾着一星半点极淡的灰气。
那股味儿他熟。是外头有人故意拿手拨弄过后台接口留下的脏印子。
他脑子里，系统面板闪了一下，浮出一行老话。
【本系统无权应答。】李凡压根也没指望它应答。
“陆老师，这东西不是我们偷的，也不是闻姨给的。”
李凡语气很平。他手指头指了指屏幕上头那个还亮着的“撤回待核”小标。
“你要是懂一点后台的门道就能瞧出来。这张图是先被人塞进待领池子。刚才咱们车刚停在马路牙子上那会儿，又有人在外头点了一下申请撤回，偏生不填验证口令。”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青霜的眼睛。
“不填口令，这条申请就会直接跳到许晴岚这台平板的第一行。换句话说，干这事的人算准了你这会儿在江滩。人家生怕你瞧不见，特地把它顶到你眼皮子底下来的。”
陆青霜搭在笔匣铜扣上的手指头紧了紧，没松开。
“池子是你们山海的池子，入口是你们山海的入口。”她说，“外人能塞进来，能顶到我眼前，你们就摘得干净？”
“摘不摘得干净，不是靠嘴说的。”
苏晚从旁边走上来，伸手在平板屏幕上头连点了两下。
她先把那条待办锁进后台隔离区，省得再被旁人刷出来瞧见。接着她抬起头，迎上陆青霜的视线，脸上半点笑模样都没有。
“陆老师，咱们现在说啥你都会寻思我们在找补。”苏晚合上平板，拎在手里。
“打这儿回公司那层楼，开车顶多两刻钟。老K跟乔薇都在楼上。后台每一条上传记录、每一个账号打哪儿来的、落的是哪里的地址，全有留底。”
她往车那边偏了下头。
“你跟我们一块儿上去，当着你的面查。要是查出来这东西真是山海自个儿的人放上去拿捏你的，不用你动手，这审验我们当场认输。”
“可要是外头有人借刀杀人，往我们池子里泼脏水，你也得睁开眼瞧清楚是谁递的刀。”
陆青霜站在原地。江风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吹到了嘴边。
她盯着苏晚看了半晌。
末了她松开按着笔匣铜扣的手，转身就往路边的车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到了云栖软件园楼上，老K正端着保温杯在工位后头转悠。大壮趴在数位板前头改镇妖郎的草图。
乔薇也在。
她正坐在小沙发上翻手机。瞧见他们几个黑着脸一溜进门，后头还跟着脸色铁青的陆青霜，她立马收起了手机。
“咋了这是？”老K瞧着不对劲，把保温杯搁在桌角，“试摊的地方没谈拢？”
苏晚没废话。她直接把平板搁在老K键盘边上，解锁，调出刚才锁住的那条隔离记录。
“老K，查这一条。”苏晚指着屏幕，“看它是啥时候进的待领池子，哪个号传上来的，刚才又是哪个号在江滩外头点了撤回。”
老K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探头瞅了一眼屏幕上头那张“愿妈妈回家”
的黄纸照片，眉头一下子皱成了疙瘩。
“我靠，这啥时候混进来的？”老K愣了，“咱们前天夜里刚把旧表拆干净，新表里应该全是以前剩下的文字愿啊，咋还有扫描件？”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十根手指头在机械键盘上头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陆青霜就站在他椅背正后头，垂着眼盯住显示器上滚过去的一行行黑底白字。
她虽然看不懂那些代码是啥意思，但时间戳和账号名还是认得的。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老K嘴里“啧”了一声，手指头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调出了一张入库日志表。
“找着了。”老K指着屏幕上高亮出来的那一行，转过头跟李凡和苏晚说，“这不是主表挪过来的。”
“你们还记不记得，上回咱们做退愿页的时候，为了照顾那些早年换了手机号、记不清原账号的老玩家，留过一个人工申诉补录的小口子？”
“这玩意儿就是礼拜四那天半夜，有人顺着那个补录口子硬塞进来的。”
“礼拜四半夜？”李凡寻思了一下，“那就是韩溯发那条实锤视频的前后脚。”
“对，就是那会儿。”老K又点开另一张关联表，鼠标滚轮往下拉了一大截，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不止这一张。你们自个儿瞧瞧，同一个地址段，同一批号，那晚一气儿往补录池子塞了好些张这种旧纸片的照片。”
“因为都没填认领口令，它们全沉在待领池子最底下，平时压根没人翻得到。”
大壮从旁边凑过来瞄了一眼，嘶了一声。
“这上头画的都是啥啊？”大壮指着屏幕，“有缺了角的符纸，有写着生辰八字的木牌子，还有祠堂挂的那种祈福旧签。”
“这哪是咱们玩家许的愿，这不全是旧修行圈子里的老物件吗？”
屋里静了一瞬。陆青霜往前迈了半步，俯下身盯着屏幕。她认得其中好几样东西的规制，有一张缺角的白麻纸，分明是江城城北一家老门派早些年用过的香榜残页。
“有人把旧修行圈子里的旧物拍成照片，统统喂进了山海的待领池子。”苏晚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先喂进来，藏在底下不动。等陆老师去哪儿巡看，他们就在后台拿另一个号点一下撤回，把东西顶到明面上来。”
“今天顶出来的是陆老师十岁那年写的纸条。赶明儿要是换个门派的长老来看，顶出来的怕就是他们门派丢了多少年的旧香榜了。”
“好毒的算计。”老K抬手抹了一把脑门，“这要是真叫其他门派的人在咱们墙上翻出自家祠堂的东西，人家还不得当场把咱们这层楼给拆了？”
乔薇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老K的肩膀。
“把那批传图的号、还有刚才点撤回的那个号，后台留的注册手机号段跟设备码导出来给我。”乔薇说，“这号活儿我熟。”
老K立马导了一份表格发到乔薇电脑上。
乔薇坐到旁边的空工位前头，打开她平时查黑灰产水军用的那几个溯源工具，又给相熟的几个做数据协查的朋友发了两条消息。她手指头在触控板上滑得飞快，一句多余的闲话都没有。
李凡拄着拐站在窗边，没去催。
苏晚去茶水间倒了几杯温水，先递了一杯给乔薇，又拿了一只干净纸杯搁在老K桌边，离陆青霜只有半臂远。
陆青霜没碰那杯水。她就跟钉在老K椅背后头似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过了差不多小半个钟头，乔薇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她把屏幕往外转了半圈，好让屋里的人都能瞧见。
“查清楚了。”乔薇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用笔尖点着屏幕上拉出来的那条关系线。
“礼拜四半夜往池子里喂图的那几个号，还有刚才在江滩卡着点撤回的那个号，用的是同一家虚拟运营商的号段。这家号段的采购方，是江北一家叫青禾文化的传媒外包工作室。”
“青禾文化？”大壮挠了挠头，“没听说过啊，玄黄旗下的？”
“明面上跟玄黄没半毛钱关系。”乔薇哼了一声，鼠标往下点开一层股权和日常派单流向的截图。
“这家外包工作室平时接的都是本地餐饮、茶馆的探店推广。它最大的常年包月客户，占了它流水八成以上的东家，在江北老码头那边，叫梅记茶楼。”
她抬起头，看向陆青霜。
“而且挺巧。礼拜五上午最早把韩溯那条视频转进你们旧修圈子、带头刷‘凡人立道场果然’的那几个铜钱头像的老号，平时登录的无线网地址，有一半就在这家梅记茶楼的后院。”
“梅记茶楼”这四个字一出来，李凡瞧见陆青霜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得这地方？”李凡问她。
陆青霜抿着嘴，半晌才开口：“江北梅记。掌柜的姓梅，不是入籍的修士，却在江城开了好些年茶馆，专做旧修圈子的买卖。”
“省城跟江城几家门派的长老，平时爱去他那儿喝茶议事。我师父。还有齐鹤年齐长老，都是那儿的常客。”
她说到这儿，声音停住了。
她十岁那年写完塞进陆家祠堂旧匣子里的纸条，为啥会落到江北一家茶楼的外包手里？陆家祠堂那些废旧不用的纸匣子，早些年清扫出来的时候，是谁经的手，又是谁当成顺水人情送出去的？
陆青霜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比刚才在江滩上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还要难看。
刚才她是冲着山海发火。这会儿那股火再也找不着外人撒了，全闷回了她自个儿胸口。
乔薇把屏幕上头的溯源链路、时间戳、地址比对记录一并排版，点了一下打印。
角落里的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几张带着热气的白纸。乔薇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在桌沿上磕齐了，递到陆青霜跟前。
“陆老师，证据链全在这儿了。”乔薇说，“哪分哪秒传的图，哪分哪秒点的撤回，走的是哪条外包线，白纸黑字。”
“你要是信不过我这上头打出来的字，老K那儿有原始日志包，你可以找你们圈子里懂电脑的人拿去验。”
老K也在键盘上头敲了最后一下，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陆青霜。
“那批喂进来的脏图，我刚从待领池子全清出去了，补录口子也加了活人实名校验，以后外包号再也塞不进来。”老K指了指屏幕角上的回收站，当着她的面点了彻底粉碎。
“至于你十岁那年写的那张，原图我单独拷进这只空优盘了，服务器上头连半个字节的底儿都没留。”
他拔下优盘，搁在乔薇递过去的那沓打印纸上头。
陆青霜低头瞧着那沓纸，还有上头那只小小的银色优盘。
屋里没人催她，也没人趁机说半句风凉话。
苏晚靠在窗台边上，正低头剥一颗话梅的糖纸。
李凡拄着拐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过了挺久，陆青霜才伸出手，拿起了那沓打印纸和优盘。
她把纸折了两折，连着优盘一块儿塞进灰蓝对襟外套的内兜，扣好盘扣。
自始至终，她嘴里没说出半个“谢”字。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忽然又停住了。
在屋里几个人疑惑的目光里，陆青霜一言不发地折返回来，走到老K的工位跟前。
她打开夹在胳膊底下的竹笔匣，抽出了一张早就用朱砂画好了纹路、边角裁得整整齐齐的黄纸符。
她抬手掀起老K的机械键盘一角，将那张黄符平平展展地压在了键盘脚垫底下，再把键盘放平。
老K眨巴了两下眼，手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陆、陆老师，这是啥意思？”
陆青霜垂眼看着那块键盘，冷邦邦地丢下两个字。
“防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