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底下静得很,只听见门岗亭子里收音机换台的沙沙声,一阵一阵往水泥地上落。
那只竹笔匣摔在水泥棱子上,盖子翻在一边,几支狼毫笔滚到了闻清衡脚边,挨着那盏没点的马灯。
黄纸散了三张,有一张正好盖在绿漆剥落的墙根上,沾了一角潮灰。
没人伸手去替她捡。苏晚坐在闻清衡旁边,手搭在自个儿膝盖上,没动。
李凡拄着拐杵在半截台阶上,右掌心的伤隔着纱布隐隐发胀,他也没弯腰。
闻清衡就更不用说了。她两只手拢在旧毛背心袖口里头,眼皮垂着,瞧着鞋尖前头那支滚得最远的笔。
在这地方待久了的人都晓得。有些家什掉了,别人替你捡起来,比踩上一脚还叫人难受。
过了半晌,陆青霜自个儿往下迈了两步。
她的背还是绷得笔直。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并着,一点没散。
她先把那几张黄纸一张一张拈起来,指尖在纸边上轻轻一弹,把沾上的水泥灰弹掉。接着她拾起那几支笔,连着那张记着各岗的窄纸条一并拢回匣子里,咔哒一声合上盖子。
自始至终,她没接闻清衡刚才那句话。
直到站起身,她才重新抽出那张窄纸条,拿笔在“老楼台阶”那一栏后头画了个圈。
不是桌游店和米线摊那种干脆的一勾。是个留着口的半圈。
意思是这一处她瞧见了,没给过,也没当场判死。
“岗我看完了。”陆青霜把笔插回匣子,转过脸看李凡,声音冷得跟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该定试摊的地方了。”
“正式开市之前,先摆一晚小的,把规矩跑一遍。你们合计过摆哪儿没有?”
李凡还没开口。苏晚从台阶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们原先寻思过两个地方。”苏晚说,“一个是云杉里外头那片小广场,一个是棠梨巷口往老街去的那段路。”
“这两处都有熟人看着。真有个啥动静,前后照应得快。”
“不行。”陆青霜一口回绝。
“咋不行?”李凡问。
“云杉里跟棠梨巷,都是你们山海守熟了的地盘。”陆青霜夹着笔匣往台阶上头走,一步是一步,连回头都没回。
“在你们自个儿家门口摆摊,凡人也好,旧修也罢,进门先矮半截。那不叫同市,叫上门做客。”
她走到台阶顶上,停住脚。
“反过来,要是搁在省城陆家或者江北哪家门派的院子外头,你们的人去了也是束手束脚。试摊也好,正日子也罢,得找一处两边都说不出闲话的地方。”
几个人一溜出了老楼后院。
门岗亭子里,老邱正拎着茶壶往搪瓷缸里续水。瞧见他们出来,老邱隔着玻璃窗点了点头。
闻清衡没回地下。她拎着那盏没点的马灯,慢吞吞地跟在后头,一直走到老街尽头的马路牙子边上。
“那就去江滩吧。”闻清衡忽然开口。
李凡转过头瞧她:“江滩?”
“老轮渡码头往下走那片滩涂,现在修成防洪步道了,上头有一溜空坪。”闻清衡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这会儿日头偏西。江风顺着老街口子灌进来,带着股水腥味儿。
“早年间,民国那会儿,那片地方逢初一十五就是庙市。”闻清衡慢悠悠地说,“跑船的、卖艺的、看相算卦的、走方卖药的,全在那儿支摊子。旧修行圈子里头管那儿叫公地。”
苏晚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公地?”
“就是没主的地。”闻清衡说,“江水涨上来归龙王爷,江水退下去归过路人。”
“打那时候起,江城几家老门派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江滩这片地,谁都能去摆,谁也不能占。哪家要是敢在那儿立牌子圈地,别家就能联手把他的摊子掀进江里头去。”
正说着,李凡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老周打来的。老周在电话里头嗓门挺大,背景音呼呼啦啦全是风声。
“李凡,你们在老楼那边忙完了没?”老周喊着,“我跟小许这会儿就在江滩防洪碑下头呢。早上听你说那个姓陆的审验人要找地方试摊,我寻思着全江城也就这儿最合适。”
“我年轻那会儿跟着我老爷子来这儿赶过早集。连老街修算盘的怪老头都在这儿蹲过点,谁也不服谁,谁也管不着谁。”
李凡开着免提,看向陆青霜。
陆青霜站在车门边上。江风吹得她额前碎发晃了晃,那件灰蓝对襟外套的盘扣却严严实实扣到领口。
她默了片刻,点头。
“江滩是公地,守籍旧册里头有记。”她说,“就选那儿。”
闻清衡没上车,站在马路牙子上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这把老骨头吹不得江风,回台阶上坐着去了。”
苏晚开车,顺着沿江大道往南走。
到了老轮渡码头下头那片空坪,远远就瞧见那只贴满花花绿绿展会贴纸的银色行李箱,立在防洪栏杆边上。
老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正弯腰帮许晴岚支那张折叠小桌。桌面上压着块硬纸板,写着“反悔小摊”几个字。
几个人下了车。江面宽得很,对岸江北的楼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头只剩个轮廓。一艘运砂船突突突地贴着水线往下游开,拖出老长一道白浪。
陆青霜走到防洪栏杆前头,先看了看江面上的风向,又低头瞧了瞧脚底下的青石板。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许晴岚那张折叠小桌上。
“试摊一晚,拢共十二个摊位。”陆青霜说,“六个凡人摊,六个旧修摊,面对面摆,中间留三步宽的道。”
“规矩我先说在明处。凡人摊位上头,一律不许卖香,不许卖符。”
许晴岚正拿胶带粘桌角。听见这话,手里的胶带卷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她直起腰来。
“陆老师,这话我可得问问清楚了。”
许晴岚把耳边的碎发往后一挽。那支原先用来挽头发的木铅笔早给了苏晚,她这会儿用的是根黑塑料簪子。
“我们群里报名的几个手工摊主,本来是做游戏周边的。有人扎了几个艾草香囊,有人印了点镇妖郎的平安书签。”
“那都是正经的小玩意儿,既没开光也没念咒,凭啥不能摆?”
“香囊有气,书签有形。”陆青霜看着她,语气一点没松,“平日在别处摆,那是玩意儿,没人管你们。可到了夜市上,对过坐着的就是真修士,江风里头走的是真香路。”
“凡人不懂封气,手里的东西一旦沾了过路的冷香,指不定就成了替别人接香火的引子。出了事,你们谁看得出来?”
“合着你们旧修摆摊叫守规矩,我们普通人摆点小物件就叫招祸?”许晴岚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说凡人与旧修同市吗?同市的意思就是你们高高在上卖真家伙,我们只能在边上卖烤肠卖凉粉,连张画着小人的纸片子都不配搁在桌上是吧?”
老周在边上干咳了一声,想打圆场:“小许,人家陆老师也是怕出岔子。”
“怕出岔子就别办这个同市啊。”许晴岚梗着脖子,半点不让,“上回正义擂台那档子事,我算是看明白了。凡是嘴上说着替你挡灾、不让你碰这碰那的,末了都是把人当傻子哄。”
“我们摊主自个儿画的图、自个儿缝的布袋子,干干净净,犯不上让你们贴个封条。”
陆青霜眉头拧了起来:“这不是哄,是界限。凡人不入籍,碰了符箓香火就是越界。旧例里头多少人就是这么不明不白被烧空的,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我也没打算替谁担。”许晴岚顶回去,“可你连试都没让人试,一竿子全打死。这审验干脆你们自个儿关起门来考就算完了。”
江风刮过空坪,吹得折叠桌上的纸板哗啦啦直响。
李凡拄着拐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偏后一点的位置。他没急着拍板,先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双手插在外套兜里,指尖碰着那串车钥匙,看着陆青霜。
“陆老师,许晴岚有一句话没说错。”苏晚说,“要是凡人摊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对面的旧修摊却照着老规矩收香火钱、卖符纸,逛夜市的人自然觉得旧修那边更高一等。”
“大家全往那边凑,这不叫同市,这叫给旧修搭台子唱戏。”
她转过脸,又看向许晴岚。
“但陆老师担心的事,也不是空穴来风。咱们之前拆白袖库的时候吃过亏。一张普通纸卡、一个白手环,只要被有心人混进场子里,普通人压根分不清哪张是周边、哪张是钩子。”
许晴岚抿了抿嘴,没吭声,但脸色缓了半分。
“所以干脆各退半步。”李凡接过话头,用拐杖头轻轻点了点脚下的石板。
“试摊那天,凡人摊位上头,凡是沾着香、沾着符、哪怕是画得像符的平安卡,一律不摆。要摆就摆吃的喝的、桌游、还有你这反悔小摊。”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青霜。
“但是反过来,对面的旧修摊位,也得守江城这边的规矩。不管是点香还是给符,一律不许收钱。”
陆青霜怔了一下,猛地看向李凡:“符不收钱?旧修画符耗的是自家心血修为,按老规矩,不收香资,因果怎么结?”
“试摊这晚,谁也别谈香资。”李凡看着她,声音很稳,“你们怕凡人乱卖香符引来脏东西,我们怕有人借着香资的名头把买卖做成香炉。”
“既然是江滩公地,那就两边都按最严的来。凡人不碰香符,旧修不收分文。谁要是觉得亏了,这摊位可以不来摆。”
陆青霜盯着李凡看了老半天。
苏晚在边上补了一句:“就这么着。要是不立这条,赶明儿随便来个穿白袖套的假装旧修收香资,我们没法拦。”
陆青霜的手指在竹笔匣上头摩挲了两下,终究还是没反驳,只生硬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许晴岚哼了一声,弯腰捡起那卷胶带:“行,两边都不沾钱,这还算句人话。我这就去群里跟那几个做手工的说一声,让他们改带热饮和泥塑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去整折叠桌上的那台旧平板。
那是反悔小摊用来连许愿墙后台“待领”池子的。有些不好意思在网上点的熟人,会到摊子跟前来,当面找自个儿以前许过的旧愿,找着了当场撤回。刚才老周帮她支桌子的时候,平板就开机连上了。
这会儿屏幕上头,正跳出一条刚被后台归拢过来的待领旧愿。
不是玩家在手机上打字许的那种。是一张扫描进去的旧纸条照片,加上自动识别出来的文字,挂在“待领·无主旧愿”的最底下。
前脚刚被人点了一下“申请撤回”,后脚因为没对上本人验证,卡在了反悔小摊的待办栏里。
“咦?”许晴岚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探过头去瞧,“老K那边咋把这种老黄历也扫进待领池子里了?字迹歪歪扭扭的,看着跟小学生拿毛笔写的似的。有人刚点了撤回,又没填口令。”
她顺口念出了上头那行字:“愿妈妈回家。”
正往防洪栏杆那边走的陆青霜,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李凡离她最近。他开着神识,清清楚楚地看见陆青霜周身那股一直绷得跟铁丝似的气机,在这一瞬间乱得不成样子。
许晴岚还没察觉,放大了屏幕上那张发黄的旧纸片照片,嘟囔了一句:“底下还签了名字和岁数呢,十岁,陆青霜。哎?”
她猛地刹住嘴,抬起头。
陆青霜已经转过身来了。
她几步走到折叠桌跟前,按住那台平板的边沿,指节白得吓人。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缺了一角的黄纸照片,嘴唇抖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李凡,眼里头全是冷意。
“那是省城陆家祠堂旧匣子里的东西,是我十岁那年写的。”陆青霜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山海,打哪儿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