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下午，韩溯又发了一条。这回没拍人，拍的是退愿页那个灰按钮，配音是他自己，说山海这是把烂摊子推给玩家，让你们自己动手擦屁股，一个月，四十多万条，擦得完吗。
二饼看完就要开骂，直播预告都打了一半：某些说符的，有本事来连麦。
苏晚把他那条预告删了。
“他说的一半是真的。”她说，“是推给玩家了。可那是玩家的东西，不推给他们，推给谁？你骂他，今晚就成了跟他吵架。今晚是人家领自己东西的日子，别拿来吵架。”
二饼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去了，揣完了又掏出来，给韩溯那条视频点了个踩，被苏晚看见，瞪了一眼，他又把踩取消了。
礼拜六晚上八点，二饼的直播间换了个名字，叫领愿夜。
名字是二饼自己起的，苏晚只改了一个地方：领愿夜底下那行小字，原来写的是“一起来领回你的愿望”，她把“一起来”删了。
“领愿是一个人的事。”她说，“一起来，就成活动了。”
规矩也就三条，二饼开播前念了一遍。连麦的，念自己的，不念别人的。念不念，领不领，自己定，主播不劝。念完了想领，自己点，别让主播替你点。
乔薇坐在二饼边上，不出镜，戴一只耳机，管连麦的顺序。镇妖郎在屏幕角上，大壮新画的，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什么都不干，就坐着。
李凡在十七层，开着神识看那面墙。苏晚在他边上，老K和大壮在后头。
头一个连上来的是个男的，嗓门挺亮。
“我那条，刚上线那阵许的。”他说，“愿我爸戒赌。”
二饼没接话，等他说。
“他去年戒了。”男的说，“不是因为许了愿，是因为把房子输没了，我妈跟他离了，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三个月，自己爬起来的。现在在工地上看大门，一个礼拜给我打一回电话，说的都是吃了没。”
他停了一下。
“这愿算灵了吧。我领回了。”
他点了。李凡看着墙上那一条亮了一下，往回收，底下那丝灰跟着断了。
后头，大壮一直没出声。他爸也好赌，李凡知道，全组都知道。大壮低头，拿铅笔在画板上一下一下地描镇妖郎那张板凳，描了好几遍。描完了，他拿着手机出去了，在楼道里待了一刻钟，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坐下接着描，谁也没问他给谁打的。
第二个是个姑娘，声音很小。
她说她找到她那条了，可她不想念。
“不念也行。”二饼说。
“我就说一句。”姑娘说，“那条是写给一个人的。他后来不在了。我今天找着了，看了一下午。”
她没说那人是谁，二饼也没问。
“我先不领。”姑娘说，“我再看两天。”
“行。”二饼说，“它在那儿，不走。”
姑娘下了麦。弹幕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刷了一个字，等。跟着一片都是等。
第三个连上来的，一开口就不对。
“我找着我前女友那条了。”一个男的，笑嘻嘻的，“她许的愿我给大家念念，愿——”
乔薇把他掐了。
不是断麦，是直接从连麦列表里踢出去，快得二饼都没反应过来。
“念自己的。”乔薇说，这是她今晚头一回开口，“别人的，一个字也不许念。她的愿，她自己来领。”
弹幕里有人说乔薇太凶，有人说就该这么凶。乔薇没再说话，把那个号拉黑了，接着排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有人念了愿，自己笑场，说许的是希望考试别点名，现在都当老师了，天天点别人名。有人念了一半念不下去，下麦了，过了五分钟又连上来，念完了，领了。有人不念，只说找到了，不领，留着。
小黎也连上来了，还在夜班，压着嗓子说她那条不领，就想跟大家说一声，她那个愿，这个礼拜有两个晚上灵了，病房里一个哭的都没有。
李凡看着墙。领回的一条一条收走，不领的一条一条留着。灰丝断了一些，还剩很多。
老K在后头，一直盯着后台，忽然“咦”了一声。
“这张表，”他说，“第一行。”
他把屏幕转过来。
许愿墙底表，最上头一行，编号是一，比所有的愿都早。许愿人一栏，就两个字母，xk。
愿望那一栏写着：愿这张表永远用不上。
屋里没人说话。
老K又点开触发器，看了半天，手在鼠标上停住了。
“它挂在这一行上。”他说，“建表的时候写了一条测试数据，触发器是照着这一条建的，拿它当根。后头所有的愿，都是顺着这一条往下长的，存的格式，算的那一丝，全照着它来。”
“那要是这一条没了呢？”苏晚问。
“根没了，触发器就吊在半空里，什么也算不了。”老K说，“剩下的愿，我能原样搬到一张新表里，一条不丢，领没领的都在，小黎那条也在。旧表空了，再拆。”
“这一条，你能删吗？”
“不能。”老K说，“是人家许的。”
李凡已经在拨电话了。
这回是徐岢自己接的，声音哑，喘，一句话中间要停一回。
“我看见了。”徐岢说，“直播，我妈开着。”
李凡把第一行念给他听，念到“愿这张表永远用不上”，那头很久没声音，只有喘气。
“是我写的。”徐岢说，“建表那天，测试，随便写一条。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它要什么字段，我建什么字段。建完了，写了这么一句。”
他咳了几声，那头有个老太太的声音，说慢点，慢点。又说，你跟人家说完了就睡，大夫说了，不许说长话。
徐岢嗯了一声，喘匀了。
“领回。”徐岢说。
“你想不想上麦说？”李凡问，“不想就不上。”
那头停了一下。
“我自己说。”徐岢说，“就一句。”
乔薇把他接进了二饼的直播间，没报名字，二饼只说了一句，这位是这张表最早的那个人。
直播间里静得很。
“那条是我写的。”徐岢说，喘着，“我那时候，希望它用不上。它用上了。对不起。”
他就说了这么多。
老K把领回的链接发到他手机上。那头窸窸窣窣的，老太太说你看不清我帮你点，徐岢说不用，我自己点。过了挺久，李凡看见墙上最底下，那最早的一行，亮了一下。
不是往回收。是灭了。
触发器那一栏，老K盯着看，红字跳了一下，变成灰的：无效。
“搬。”苏晚说。
老K开始搬。一条一条往新表里挪，领了的不挪，没领的挪过去，小黎那条，那个姑娘看了一下午没领的那条，愿我奶奶身体好那条，就一个句号那条，都挪过去了。新表干干净净，没有触发器，没有 xiang_lv。
二饼在直播间里没说话，开着麦，能听见十七层老K敲键盘的声音，敲一阵，停一阵。弹幕刷的全是等。
搬完了，老K回头看李凡。
李凡点了点头。
老K选中旧表，删了。
许愿墙那块屏闪了一下，没白，愿望还在，一条一条往上滚，跟刚才一模一样。
李凡开着神识，看那面墙底下。每一条亮起来，上头那点暖的，还是落回自家门口。底下，没有了。那一丝一丝往东去的灰，一根都没有了。
面板亮了。
【外线：旧址。已断。】
就这一行，不是无权。
老K把显示器边上那张写着“我没改”的便利贴揭下来，揉成一团，想扔，又展开，折好，夹进了自己的工牌套里。
大壮在后头，把画板翻过来给大家看。镇妖郎那张板凳，他描了一晚上，描得又黑又粗，像是专门给哪个老头坐的。
徐岢那边还没挂。
“李凡。”徐岢说，叫的还是全名，“那一丝一丝的，往东边，抽了多少，我不知道。我还不上。”
“不用你还。”李凡说，“你领回了你那一条，够了。”
那头喘了一会儿，挂了。
十点多，领愿夜收了。二饼最后说了一句，没领的，不急，它在那儿，不走。
王师傅打过来一个电话，没头没尾。
“那个姓陆的姑娘，”他说，“在我铺子里坐了一晚上，拿我那台收音机听的，你们直播，台里也转着放。她一句话没说。那个喘气的说对不起的时候，她把收音机拧小了，拧到快听不见，过了一会儿又拧回来了。”
“她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把马扎摆正了，推回桌子底下。”王师傅说，“跟上回一样。”
十一点，苏晚开车送他回去。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他楼下，苏晚没熄火。
“那个没领的姑娘，”她说，“写给不在了的人的那条。”
“嗯。”
“要是一直不领呢。”
“那就一直挂着。”李凡说，“二饼说的，它在那儿，不走。”
苏晚看着挡风玻璃外头，路灯底下有只猫在翻垃圾桶。
“我那条，”她说，“你没问我领没领。”
李凡转头看她。她没转过来。
“领了。”她说，“下午领的。”
她没说许的是什么，他也没问。他能猜到那一条大概在墙上挂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去翻了，今天下午，趁着别人都在找自己那条的时候，她也去找了，找着了，点了，谁都没告诉。
她的手一直搭在挡杆上，没挪。
他解开安全带，拄着拐下车。刚关上车门，苏晚的手机亮了，她把车窗降下来，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是陆青霜，这一晚她一直没露面。
就两行字。
第一行：漏，划掉一条。
第二行：还有一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