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上午,公交集团来了一辆吊车,两个工人,把棠梨巷口那块屏拆了。
拆得很快,四颗膨胀螺丝拧出来,屏装上车,吊车开走了。杆子留着,顶上四个空螺丝孔,下过一场小雨,孔里积了一点锈水,顺着杆子往下淌,淌出四道黄印子。
那个架自拍杆的小伙子礼拜三晚上又来过一回,对着空杆子讲了两分钟,没人看,走了。
礼拜四早上,刘婶把窗帘拉开了。衣服夹子还夹在窗帘边上,一排,没摘。
那张空表是礼拜三发出去的。陶处长发在各街道的群里,许晴岚发在她那七十多个群里,二饼在直播间念了一遍,念完了说,别来找我填,找台里,填岗不填名。
礼拜四晚上,戴主任打电话给李凡,说台里接电话那台座机,一天没歇过。
“填了多少?”
“一百多个岗了。”戴主任说,“一个名字没有。有个老头非要报名字,接电话那姑娘不让,他在电话里骂了半天,最后说那你就写,菜场东门,卖豆腐那个摊。”
礼拜五,二饼跑到十七层,说礼拜六的点歌夜,头半个钟头他不想点歌了。
“让各个岗自己打进来,报一声。”他说,“哪个门,在。就这么多。不报名字,不替别家报。报完了,跟下一个岗说句晚安。”
葛宝林在电话里听了,半天没出声,后来说了一句:“当年夜里转播,各个转播站到了点,要往台里报一声。某某站,正常。报完了才敢睡。”
“那就叫这个。”二饼说。
“叫什么?”
“守门夜。”
也是礼拜五,下午三点多,十七层来了个同城快递,指名给苏晚。牛皮纸信封,挺厚。快递小哥站在门口等签字,老K和大壮的脑袋从显示器后头一起冒出来。
苏晚接过笔,在签收单上写了一个“苏”,就一个字,把单子还给人家。
“不写全?”快递小哥问。
“够了。”苏晚说。
信封她没拆,拿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包里。大壮压着嗓子跟老K说了两个字,三倍。老K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捅得很重。
李凡在工位上,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礼拜六晚上七点半,李凡和苏晚在棠梨巷。
王师傅的卷帘门开着一半,灯亮着。小木桌上那台老收音机已经拧到了交通台,天线上那截铁丝又缠了两圈。王师傅坐在马扎上,在拿一块抹布擦收音机的壳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苏晚进门,把包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角,又把保温杯压在上面。
信封露出一个角,印着一个蓝色的标,九幽的。
李凡看见了,没问。
王师傅也看见了。他把抹布放下,看了那只保温杯一眼。
他没提信封,先问李凡:“台里那个姑娘,礼拜四给我打过电话了,问我那一岗留哪个号。我留的铺子里这部座机。”他拿下巴指了指墙上那部落满油灰的红色电话机,“我说哪天铺子关了,这电话也就停了,她说那一岗就空着,跟你说的一样。”
“嗯。”
“她说我是头一个留座机的。”王师傅说,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压那么紧干啥。”他说,“我这屋里又没风。”
“有风。”苏晚说。
王师傅看看她,又看看李凡,没再问,把收音机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八点整,葛宝林的声音出来了。
“江城的朋友,晚上好。热线开通了。”他停了一下,“今晚头半个钟头,不点歌。守门的,报一声。”
头一个电话进来得很快。
“云杉里站台,桌游店门口。”是老周,嗓门大,“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手里的纸条:“江滩那边的摊子,晚安。”
第二个是许晴岚,风声很大,她在江滩上:“江滩,反悔小摊,在。周叔晚安。下一个自己说啊,别等我替。”
第三个,是一个很慢的声音。
“老楼,门岗。在。”
老邱。收音机里能听见他那边也开着交通台,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收音机里又绕回来,嗡嗡的。他说完了没挂,犹豫了一下。
“台阶那边,闻老师没电话,她让我——”
“老邱。”葛宝林在导播间那头说,“替不了。”
老邱那边愣了愣,笑了一声,笑得很不好意思:“对,对。我不说。”
他挂了。
葛宝林竖了三根指头。二饼没说话,收音机里静了三秒。
三秒过了,又一个电话进来。
“老楼,台阶。”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在。”
李凡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是闻清衡。拿的是老邱的手机,他听得出来,那边背景里还有老邱那台收音机的嗡嗡声。她没说晚安,报完就挂了。
一个接一个往下走。
“二院七楼,护士站。在。”是小黎,压着嗓子,那边有孩子在哭,“小声点啊,病房里睡着呢。”
“夜班车,终点站。在。”老邓,说完这四个字就挂,二饼还没来得及张嘴。
“米线摊。在。”唐巧,她那边锅在响,“老街后头那个,你自己报啊。晚安。”
隔了两个岗,罗桂香打进来了:“老街后头,我姑门口。在。”停了一下,“米线摊晚安。”
两个人隔着一座城,谁也没点谁的名字。
“云杉里,一个窗户。”是朱阿姨,“在。我给加班的孩子留着灯。”
她没说是谁家的孩子。
“菜场东门,卖豆腐的。”一个老头,嗓门极大,“在。我说你们台里那个姑娘,不让我报名字,我报个摊儿总行吧。”
二饼在那头笑出声来了,笑完了说:“行,大爷,晚安。”
也有不守规矩的。一个小伙子打进来,嗓门比卖豆腐的还大,说他替他们整个小区报一声,四栋楼,一千多户,全在。
“兄弟。”二饼说,“报你自己家门口。”
那头愣了一下:“那,那我家门口。三楼。在。”
他停了停,声音一下子小了。
“妈,晚安。你别等我了,我今晚加班。”
二饼没接话,让他挂了。葛宝林在导播间把推子往下压了半格,压完了又推上来。
王师傅听着,往巷子里头看了一眼。早点摊的灯早就黑了,老板娘一早要起来和面,八点就睡。这一晚上,巷子里没人替她打这个电话,她自己也没打。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部红色座机的听筒拿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又挂回去。站了一会儿,又拿下来。
八点二十,他拨了。拨号盘转一圈,咯啦啦地退回来,他拨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地等它退完。
收音机里嘟了两声,接起来了。王师傅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看着桌上自己那台收音机,好像不知道该对着哪个说。
“棠梨巷口,修车铺。”他说,“在。”
他停了停。
“刘婶那边,我不替她说。她自己打。”
他把听筒扣回去,扣得很用力,座机叮地响了一声。
李凡开了眼。
跟礼拜六那晚一样,全城都在往上冒东西,细细的,暖的,停在各自的岗上。不一样的是,这回每一根底下,都有一个人在那儿站着。桌游店门口老周那根,江滩那张折叠桌那根,老楼台阶那根,那根最淡,淡得像要灭了,可一直没灭。
修车铺后头,井台那边,那根青线还在。上礼拜它从井盖底下爬出来,贴着地皮,一直爬到巷口那块屏的底座底下。屏拆了,它没散,在空杆子底下盘了好几天。
王师傅扣下听筒的时候,它动了。
从杆子底下抽回来,顺着卷帘门底下那道缝爬进铺子,爬上墙,在那部红色座机的电话线上绕了一圈,停住了。
李凡又往巷口那头看了一眼。巷子外头的马路上,有一根黑的,很细,从夜里伸过来,伸到巷口就停了,不进来,也不走,就在那儿搭着,像有人把一只手搁在门框上。
面板亮了。
【守门岗:一百四十余处。】
【清愿:各岗自持。】
它停了一下。
【本系统无法结算。本系统,看得见。】
后头那半句,是新的。
八点二十六,对面那扇窗户亮了。
刘婶站在窗户后头,窗帘拉开着,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扶着窗框。隔一条巷子,一根空杆子,李凡看得清她的嘴在动。
收音机里,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出来了,比平时还大。
“棠梨巷,窗户。”刘婶说,“在。”
王师傅坐直了。
“我还有一句。”刘婶说,“不是替别人说,是我自己说。对门那个炸油条的,她那天投的挂,我投的不挂。我那个暖壶她还没还我,我不要了。我就想跟她说一声——”
收音机里咔地一下。
没声了。
不是挂断的那种嘟嘟声。是空的,连底下那点电流声都没了,过了两秒,才又有了一点沙沙的底噪。
葛宝林的声音跟着出来,隔得很远,像是他把话筒推开了又拉回来:“喂?”
没人应。
“二饼,线呢?”
二饼在那头,声音变了:“热线进不来了。分配那边,全灰了。”
苏晚已经在看手机。许晴岚那几个群里,一张一张照片往上跳。云杉里站台的屏,黑的。江滩的屏,一片花,横一道竖一道的绿杠子。菜场东门的屏,卡在一行字上,江城的朋友,晚上——后面没了。
一千七百多块,一块接一块。
收音机里,葛宝林的声音又出来了,这回稳了。
“江城的朋友。”他说,“热线断了。台还在。刚才没说完的,别挂,也别急。我这边一个一个试。”
他没放歌,就那么开着麦,能听见他在导播间里拔插头、插插头,一下一下,咔嗒,咔嗒。
李凡的手机响了。老K。
“后台掉了。”老K说,他在十七层,那边键盘敲得噼啪响,“热线分配掉了,屏上的内容推送也掉了。不是被人打,没有攻击。是云那边,鲲鹏的主账号,被停了。”
“谁停的?”
“基金那边的财务发的指令。”老K说,“理由写的是,安全审计期间暂停服务。钱没欠,这个月的都结清了,人家不是不付钱,是把门锁了,说要进去查。”
他那边键盘停了一下。
“审批人签字那一栏,”老K说,“是霍司年。”
“能恢复吗?”
“账号在人家手里,数据全在里头,搬不出来。”老K说,“我拿自己的卡另开一家,从头搭一个能接电话的,最快也得天亮。屏那头的推送,得市里公交集团重新对接口,那是礼拜一的事了。”
他喘了口气。
“我不骂人。我就是想问问,他说的钱照付,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李凡没答。苏晚在边上,听见了,也没答。
李凡看着对面那扇窗户。
刘婶还站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嘴还在动。她不知道那边已经没人听了。她说了很长一句,说完了,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看的是早点摊那个方向。早点摊的门关着,灯黑着。她拿手在窗玻璃上抹了一把,抹出一块亮的,又往那边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低头看屏幕,拿指头戳了两下。
苏晚把压在信封上的保温杯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王师傅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底下,往对面看了一会儿。
“她还没说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