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八点,周鲲已经在十七层了。
他坐在老K的位子上,老K来了也没让,老K就端着豆浆站在边上喝。周鲲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六七页,最后一页盖着一个基金的章,章是圆的,红得很新。
“山海是鲲鹏的一个部门。”周鲲说,“鲲鹏现在一大半是人家的。人家说,三方共管里头山海那一席,得有股东的人。”
“那一席是工作室的。”苏晚说。
“工作室是鲲鹏的。”周鲲说,“我查了一宿,查不出毛病。”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拿指头点着一行:“投资方委派代表,列席并参与三方共管山海方议事。”
“参与。”李凡说。
“参与。”周鲲说,“不是替。你还在,苏晚还在。他就是多一张嘴。”
他把文件合上,拿枸杞杯压住。
“凡子,墙还在。”他说,“他一个人改不了规矩。我能给你的,就这么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说过江城他不管了。”周鲲说,“他是没管江城。他管的是鲲鹏。”
门在他身后碰上了。
老K这才把那杯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往纸篓里扔,没扔进,弹出来了,滚到李凡脚边。
“多一张嘴。”老K说,“上回那张嘴,在老周店里吃了两根烤肠,隔了好些日子才回来给的钱。”
没人笑。大壮在画板上画了一个穿西装的小人,画到领口那儿停住了,想了想,拿橡皮把领带擦了,只留了一颗扣子,扣到最上面。
李凡把那只捏扁的纸杯捡起来,扔进纸篓里。
九点半,台里新楼十一层,还是那间小会议室。
陶处长先到,笔帽已经咬在嘴里了。汤副台长跟着进来,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李凡,又叹了一口,这口短,像是冲他点了个头。
九点四十,李凡出去接水。
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边上一扇窗,窗外是江滩,冬天的江水发灰。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在看江。
深灰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霍司年回过头,冲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红字,是棠梨巷口那家早点摊的,油都渗出来了。
“李总。”
李凡把纸杯凑到出水口,按下去。水是温的,出得很慢。
“你说过江城你不管了。”
“我是这么说的。”霍司年说,“总部没这么说。总部说,江城这摊事,我最熟。”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上回给你发过一条私信,说拿一个实习生挡枪,不像你。”他说,“后来那孩子自己把工作讨回来了,我看见了。这一条,是我看错了。”
这话听着像认错。李凡没接,水接满了,他松开手。
“礼拜六夜里,棠梨巷那几个绿字,”霍司年说,“我也看见了。好多年没见守籍出来了。上一回,还是城南那边拆一座老庙的时候。”
李凡握着纸杯,杯壁有点烫。
“核碑。”霍司年说,“碑主没名,按野庙处理。李总,你知道旧规矩里,野庙是怎么处理的吗?”
他没等李凡答。
“没人认的庙,谁先认,就归谁。”
面板亮了,一行,字很小。
【旧例:野庙无主,先认者得。】
又一行。
【本系统确认,该旧例存在。】
李凡把那口温水喝了。
霍司年看着他喝完,笑了一下,拎着塑料袋往会议室走。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
“我就是随便说说。”他说,“旧规矩,现在谁还讲。”
九点五十九,李凡回到会议室的时候,霍司年已经站在桌边上了。
“陶处长,汤台。”他点头,又转过来,“李总,苏经理。”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正中间,解开,里头是一摞油条,还冒着一点热气。
“棠梨巷口买的。”霍司年说,“一早去的。老板娘说今天炸少了,我全包了。她说屏要撤了,挺可惜,礼拜天卖空过一回,头一回。”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大家边吃边说。”
没人伸手。
李凡开着眼看他。
上回在老周店里,他身上那根领带似的黑气细得快没了,连手机的那一截断了。今天那根线又长回来了,还是细,颜色却沉了,不往他手机上连,往下走,连在他西装内兜里。内兜鼓着一块,是一支笔。
【焚天香坊外线:接入。】
【浊:微。】
就这么两行,没有建议。
陶处长把笔帽拿下来:“第一项,棠梨巷那块屏。李总说。”
李凡说了。十二户,一户一票,不记名,不拉票,七比五,不挂。纸条当场烧了。
陶处长听完,没马上说话,笔帽在桌上磕了两下。
“我礼拜天跟你说过,”她说,“撤一块,下礼拜就有一百个投诉。”
“我赞成撤。”霍司年说。
屋里的人都看他。
“住户自决。”霍司年说,“挺好的办法。人家门口的事,人家自己定,比我们坐在这儿定强。这是你们山海的办法吧?许老师想的?”
他笑了一下,看苏晚。
“我建议推广。”他说,“一千七百多块屏,每块屏周围的住户,都投一回。挂不挂,他们定。挂的,挂什么,也他们定。挂不挂数,点不点灯,排不排个名,都让他们投。咱们三方谁也别替老百姓做主。”
陶处长的笔帽停在嘴边。
李凡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千七百多块屏,一块一块投,投完了是一份什么样的报告,她已经在心里写了个开头。
汤副台长叹了口气:“这得投到什么时候。”
“不用多久。”霍司年说,“我们出人,出小程序,出奖品。投一票送一张九幽的皮肤券,送一根油条也行。”
他把那袋油条往陶处长那边推了推。
苏晚没看油条。
“投了以后呢?”她问。
“投了以后,民意就在那儿了。”霍司年说。
“街道跟街道比谁家点得多。”苏晚说,“小区跟小区比谁家那块屏排第一。拉票的,发红包的,送油条的。下个月这个城里一千七百多个门口,一千七百道缝。”
“苏经理,”霍司年说,“棠梨巷那道缝,是你们开的。”
苏晚没接。
屋里静了一会儿。
面板亮了。
【霍司年方案:各屏属地住户投票决定屏幕内容规则。】
【可执行。】
【浊:未现。】
它停了一下。
【本系统无法判定该方案与许晴岚方案之区别。】
李凡看着那一行字。它说得没错,从外头看,是一回事。都是投票,都是本地定,都是不替人做主。
区别在哪。
他想起礼拜一晚上,蔡大爷坐在轮椅上,拿胳膊肘挡开他闺女的手。我这门口的事,还能让丫头替我说。
“棠梨巷投的是,”李凡说,“这块屏挂不挂在他们自己门口。”
霍司年看他。
“那是他们自己门口的事,他们定。”李凡说,“您让他们投的是,挂不挂数,排不排名。那不是他们门口的事。那是别人点的歌,别人打的电话,别人给他妈剥的橘子。排名,是拿别人的事去比。让一条巷子的人投票,决定别人的事排第几,那是一条巷子替一千七百条巷子做主。”
他停了一下。
“投票可以。只投自己门口。”
苏晚接上:“屏挂不挂,本地投。屏上怎么挂,三方定,定死了,不投。”
陶处长看看李凡,又看看霍司年,笔帽咬了很久。
她拿下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念出来:“住户自决,仅限本屏去留。”
汤副台长点头,叹了口气,这回叹得很轻。
“棠梨巷那块,撤。”陶处长说,“台里同意吗?”
“同意。”
“山海?”
“同意。”李凡说。
霍司年也举了一下手,笑着说:“我说了,我赞成撤。”
三比零。陶处长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画完了,她没翻页,笔帽在本子上点了点。
“还有个事,不在议程上。”她说,“礼拜一夜里十二点,那块屏又亮了一回。技术跟我说,那个点,那块屏是断了电的。”
她看李凡。
“撤了以后,它还会亮吗?”
“我不知道。”李凡说。
陶处长点点头,在那个勾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霍司年一直没说话,拿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那袋油条边上。李凡看见他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
“第二项。”霍司年没等她开口,自己说了,“我有个提议。”
他从内兜里把那支笔拿出来,搁在桌上,没拔帽。
“点歌之前,放十五秒广告。”他说,“屏上加一盏灯,谁点一首,灯亮一格,不写名字,只看这块屏亮了几格。全城亮得最多的十块屏,年底评个最暖站台,给那个街道发一笔钱,修路灯,修楼道,都行。”
他看着陶处长:“您那份报告,能写得好看一点。”
陶处长没接。
“不行。”苏晚说。
“不行。”汤副台长说,说完才叹气。
陶处长把笔帽放下:“霍先生,三方共管,任何一方不得单独改规则。您这一条,两方不同意,改不了。”
“我知道。”霍司年说,“我尊重规则。”
他把那支笔又揣回内兜里。
“那我说另外一件事。”他说,“这件事不用三方同意,因为它不是规则。”
他转过来,看李凡。
“山海那一份的钱,是鲲鹏出的。热线系统,屏上的内容,后台,客服,十七层这些人的工资,二饼的直播,这些都是鲲鹏的钱。”霍司年说,“鲲鹏现在是我们的。从下个月起,这一块的预算,基金要重新审。审的标准很简单,花出去的钱,得有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李凡说。
“数。”霍司年说,“您不给市里挂数,市里可以不要。我们是做生意的,我们要。”
他往后靠了靠。
“我不改规则。”他说,“我只是不付钱。”
陶处长的笔停在本子上。汤副台长没叹气,看着他。
“台里那一份,台里出。”汤副台长说,“葛老师的返聘,导播间,热线的线路,这些不归你们鲲鹏。”
“当然。”霍司年说,“我只说山海那一份。台里接着放歌,屏接着亮。就是屏上那些东西,后台那些人,热线那头接电话的,没人管了。”
霍司年又转向苏晚,声音还是那样,客客气气的。
“还有,苏经理,您的劳动合同,是鲲鹏签的吧。”他说,“总部那边九幽缺一个运营总监,管三个城。我跟他们提了您的名字。升职,加薪,三倍。开门的主意是您出的,审计团是您出的,棠梨巷那十二户的规矩也是您加的。人才,不能浪费在一个试运行上。”
李凡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他人已经起来了半截。
苏晚没看他,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按在他袖子上,按住了。
她的手很凉,没使劲,就那么搁着。李凡站在那儿,没坐下,也没再往前。
“我的合同,”苏晚看着霍司年,“我自己看。”
“当然。”霍司年说,“您慢慢看。”
她那只手在李凡袖子上又停了一下,拿开了。李凡坐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霍司年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把那袋没人动的油条往桌子中间又推了推。
“油条趁热。”他说,“那家老板娘人挺好的。她说,下回投票,她还投挂。”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
“陶处长,汤台,李总。”他说,“你们三方共管,管得住规矩。”
他顿了一下,笑了。
“管得住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