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晚上九点,那个小伙子说到做到,真带人回来了。
比早上还多。巷口站台底下挤了一百来号人,有人带了折叠凳,有人带了充电宝,还有个大姐拎着一兜橘子,边剥边等。屏亮着,就一行字,江城的朋友,晚上好。热线开通了。谁也不看那行字,都盯着屏的左上角,等它变绿。
刘婶家那扇窗黑着,窗帘夹得死死的。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到底,里头亮着一盏灯。
李凡、苏晚坐在里头,许晴岚是半路被苏晚一个电话叫来的,拖着她那只贴满贴纸的银色行李箱,一进门先把箱子横着放倒,当凳子坐。王师傅给三个人一人倒了一杯茶,茶叶是碎末,浮了一层。
“撤。”苏晚说,“礼拜二开会,我去说。这块屏撤掉。”
“陶处长说了,撤一块,下礼拜就有一百个投诉。”李凡说。
“那就撤一百块。”苏晚说,“挂在人家门口,本来就没问过人家。从头就是错的。”
许晴岚捧着茶杯吹了吹,没喝。
“你撤,”她说,“是你替他们定。”
苏晚看她。
“人家门口,你说挂就挂,是替他们定。你说撤就撤,也是替他们定。”许晴岚说,“那一百块屏,一百个门口,你都去替人定一遍?你定得过来吗?”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投。”许晴岚拿下巴指了指门外,“这巷子剩几户?十二户。十二户投一回,挂还是不挂,他们自己说。”
苏晚没马上接。
王师傅蹲在门边,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抬头看了许晴岚一眼。
“投不得。”苏晚说。
“为什么?”
“十二户,一条巷子,投完了还得天天见面。”苏晚说,“早点摊那家今天早上油条卖空了,她想挂。刘婶想撤。投完了,输的那家天天出门就看见,看见那块屏,或者看见那根空杆子。你投一回,这巷子里就多一道缝。”
许晴岚把茶杯放下了。
“这个我比你懂。”她说。
屋里静了一下。王师傅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李凡知道,苏晚也知道。前年她在自己群里挂过一个人,群里骂了一宿,那个人进了医院。一群人一起定一个人的事,是什么样子,她亲眼看过。
“所以不记名。”许晴岚说,“一家一张纸条,写挂,写不挂,折起来投进盒子里。不拉票,不许替别人投,不许打听谁投了什么。投完念一遍,念完就烧,谁也不知道谁。”
“还是有缝。”
“有缝。”许晴岚说,“可那是他们自己的缝。比外头人替他们缝上强。”
苏晚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手在保温杯盖上转,转了两圈。
卷帘门外头有人敲了三下,很轻。
王师傅去把门抬起来一截。闻清衡弯着腰进来了,手里提着那盏马灯,灯没点,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这阵子一直在台里老楼的台阶底下守着,脸色比李凡上回见的还白,棉袄外头罩着一件旧毛背心。
“看见那几个字了。”她说,“我就来了。”
王师傅认得她,又不太敢认,往边上让了让,给她搬了只马扎。
闻清衡坐下,把马灯搁在脚边。
“守籍在看。”她说,“不是看你们。看这地方。”
“看什么?”李凡问。
“你记得我说过野庙是什么意思。”
“没人管,没人认,没人答后果。”
闻清衡点头:“从前你们这块碑,底下有个人。它问碑主是谁,你们不报名字,可它知道有个人在底下扛着。现在那个人待定了。”
她看了李凡一眼,没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碑还在,扛的人没了。它就得重新问一遍,这地方,谁认,谁答。”
“认。”李凡说。
闻清衡看他。
“挂件里那个,早上说了一个字,就是认。”
闻清衡笑了一下,很淡:“它比你们先知道。这是它的老窝。”
苏晚把保温杯放下了:“那撤了屏,算谁答?”
“算你们答。”闻清衡说,“你们替这条巷子答了一回。守籍记的是你们。下回它还来问,问的还是你们。”
“那投呢?”
“投,是他们答。”
屋里又静了。外头站台底下有人在喊,是不是要亮了是不是要亮了,一阵乱,又没亮,人群里一片嘘声。
李凡眼前亮了。
【许晴岚方案:本地住户自决。】
【苏晚方案:宿主方替本地撤除。】
【评估:许晴岚方案优于宿主方案。理由:答者为本地。】
隔了一下,它又补了一行。
【风险:邻里分歧长期化。本系统无法估算。】
李凡把这两行都说了,没挑,没漏。
苏晚听完,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那加三条。”她说,“结果不上网,不上屏,山海不发。念完就烧,谁也不许录。头一个念的,得是这巷子里的人,不是我们。”
许晴岚看着她,把手伸过去。苏晚没握,在她手心里拍了一下。
“成。”许晴岚说。
王师傅在边上一直听着,这会儿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头,开了那只木柜的小锁。他抱出一只饼干铁盒,盒盖上的牡丹花早褪得看不出颜色了。他把盒盖掀开,里头那本旧账本拿出来,用一块干净抹布包好了,搁在柜子顶上。
盒子空了。
“拿这个装。”他说。
礼拜一晚上七点,十二户人,一家来一个。
修车铺里挤不下,王师傅把小木桌搬到门口,搬到卷帘门底下,一半在里头一半在外头。铁盒摆在桌子正中,旁边一沓裁好的白纸条,一支圆珠笔拿线拴在桌腿上。
站台底下那些看热闹的,今晚来了三四十个,全被许晴岚挡在五米开外。她往那儿一站,行李箱往身前一横,谁举手机她就看谁一眼。她不说话,那一眼比骂人还管用。
人一个一个来。
刘婶头一个到,抱着她那只竹壳暖壶,写得很快,写完折了三折,折得方方正正,丢进盒子里,盖子啪地一响。
早点摊老板娘是第三个,围裙都没摘。她拿着笔站了挺久,写了一个字,划了,又拿一张新的写。王师傅说,废的那张给我。她给了,他当着她的面撕了,揣进了自己兜里。
有一户是对小夫妻,在外头上班,就回来一个男的,写完了就走,说孩子在家里没人看。
有一户是个老太太,不识字。许晴岚隔着五米问她,要不要人帮您写。老太太说不用,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把叉那头撕下来,把圈那半张投进去了。
“她画圈是啥?”王师傅小声问。
“别问。”苏晚说。
王师傅闭嘴了。
到了第十一户,缺一个。
名单上是蔡大爷,住巷子最里头,腿不行,两年没出过门。七点四十,王师傅的手机响了,是蔡大爷的闺女,住在江对岸,说她爸今天血糖又不稳,出不了门,她在电话里问,她替她爸投一票行不行,她知道她爸想怎么投。
王师傅把手机开了免提,看许晴岚。
许晴岚隔着五米,嗓门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行。谁家的票谁投。您爸来不了,这一票就空着。”
电话那头没声了,挂了。
王师傅把手机揣回去,看了一眼铁盒。十一户,一个空着,那就是单数。
八点十分,巷子最里头吱吱呀呀响过来一个声音。
是轮椅。蔡大爷的闺女推着他,从江对岸打车过来的,车进不了巷子,她从巷口推进来,推了一路,头发都散了。蔡大爷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红格子毯子,毯子底下露出两只棉鞋。
“我让她别替我。”蔡大爷说,喘得厉害,“我这门口的事,还能让丫头替我说?她打完那个电话,我骂了她一顿。”
他闺女在后头,没吭声,把轮椅推到桌子跟前。
蔡大爷拿起那支拴着线的笔,手抖,写了好半天。写完了,自己折,折不好,又打开重折了一回。他闺女伸手要帮,他拿胳膊肘挡了。
纸条丢进去,盖子响了一声。
十二户,齐了。
李凡没往前凑,站在铺子里头,隔着那张半截在外面的小桌子往外看。他开了眼。巷子里那十二户人的头顶上,有东西。不亮,不金,是一层很薄的热气,像冬天早上各家门口泼出去的洗脸水,冒起来一点,就在各家门口悬着,不飘走。
屏那边,还是那一百来号人,头顶上空空荡荡的。
王师傅要念。
“我念?”他问。
“您念。”苏晚说。
王师傅把铁盒端起来,倒扣在桌上,十二张纸条摊了一桌。他一张一张打开,打开一张,念一声,也不给人看,念完了就扣在左手边或者右手边。
“挂。”
“不挂。”
“挂。”
“挂。”
“不挂。”
念到第十张,左边五张,右边五张。
巷子里静下来了。连站台底下那一堆看热闹的都不吵了,有人踮着脚往这边看。
王师傅拿起第十一张,打开,看了一眼,停了一下。
“不挂。”
第十二张。
他打开得很慢。刘婶抱着暖壶站在边上,早点摊老板娘站得远一点,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
“不挂。”
王师傅把纸条扣在右手边。
“七比五。”他说,“不挂。”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
早点摊老板娘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围裙兜里拿出来,说:“那我明天少炸点。”说完转身回去了。
刘婶抱着暖壶,没跟着高兴,在原地站着,看着老板娘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她拎着暖壶跟过去了,在摊子门口停下,把暖壶往人家案板上一放,说了句什么,李凡没听清。老板娘没理她,过了一会儿,把暖壶拿进去了。
王师傅把十二张纸条收拢,拿打火机点了,扔进铁盒里。纸烧得很快,火苗蹿了一下,就剩一盒灰。
他把灰倒在井边那棵老树底下,拿脚踩了踩。然后把柜顶上那本裹着抹布的旧账本抱下来,放回铁盒里,盖上盖,锁回柜子里。
“这事我明天就跟市里说。”李凡说。
“你说。”王师傅说,“礼拜二你说完了,给我回个话。”
十一点,屏准时黑了。
站台底下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就剩那个自拍杆小伙子,还在等十二点。
李凡没走。苏晚也没走,坐在车里,开着暖风,车窗降了一条缝。
十二点零几分,屏亮了。
还是那一行弯弯绕绕的绿笔画,比上回淡。小伙子嗷了一嗓子,举起手机。
李凡看着那行字自己挪开,挪成他认得的样子。
【江城旧修行守籍:核碑。】
【此处:有人答。】
【答者:十二户。】
【判定:候。】
三秒,黑了。
小伙子低头看手机,骂了一句,没拍清。
李凡胸口那块挂件,轻轻热了一下。
他往车那边走。车窗那条缝里,苏晚在打电话,没说话,一直在听。看见他过来,她把手机递出窗外。
“周鲲。”她说。
李凡接过来。那头没有酒局的吵,很静,是那种关着门的静。
“凡子。”周鲲说,“不用等下个月表决了。”
“怎么了?”
“他们没走董事会。”周鲲说,“白头发那个,还有另外两个,把自己手里的股份,直接卖给那个基金了。今天下午签的。加一块儿,过半了。”
他停了一下。
“明天那个三方会,山海那一席,新股东要派人来。”
“派谁?”
“姓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