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七点,护士来量血压,李凡已经醒了一个钟头了。
他醒的时候,面板就亮着。筑基以后它头一回说话,没说什么要紧的,就一行,像早上碰见了打个招呼。
【宿主:李凡。境界:筑基。】
底下那一行,冒号后头是空的。
【道场主:】
李凡想起徐岢那句话。道场不可无主。它找了一个又一个,找的都是一个喘着气的人,把名字往冒号后头一填,就算有主了。
这回冒号后头该填什么,它大概是真不知道。
空了很久。护士量完血压走了,隔壁床的大爷起来刷牙,漱口水吐得哗哗响,那个冒号后头还是空的。李凡也不催它,看着窗户外头。
窗户正对着二院门口的公交站台,站台上那块屏还黑着,底下站着几个等车的,没人抬头看它。
八点半,苏晚来了,换了件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拎着那只保温杯,杯子里是粥。她把粥倒进饭盒盖里,搁在他床头,一只勺子插在里头。
“秦知夏在楼下等我。”她说,“十点,陶处长那边。”
“我去不了。”
“没让你去。”苏晚说,“你去了,你那只手往桌上一搁,人家以为我们卖惨。”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只信封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拉链拉上。
“走了。”
李凡拿左手捏着勺子,喝那碗粥,喝得满被子都是。
九点多,王师傅来了,站在病房门口不进来,嫌自己一身机油。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两根油条,还热着,油把袋子洇透了。
“老板娘让捎的。”他说,“她说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手上全是血的。”
李凡说那不就是我。
“我也这么说。”王师傅说,“她说那不一样。”
他把袋子挂在床尾的栏杆上,想了想,又说了一句:“那支笔,我锁柜子里了,跟账本搁一块。是支好笔,出水挺匀。我留着记账。”
“行。”
“刘婶今天早上买了两根。”王师傅说,“老板娘给她拿了三根,她非要给两根的钱,俩人在那儿推了半天。”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护士看见他那双鞋。
十一点,秦知夏发来一条,很长,他看了两遍。
陶处长当着基金法务的面,把守则第九条念了一遍,念完了说,第九条写的是不得中断服务,没写因为什么中断,那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行。安全审计可以做,边开着边审。法务说要请示,陶处长说行,她今天下班前要一个答复,这个约谈记录,她下午就往上报。
最后一句是秦知夏自己加的:陶处长咬断了一个笔帽。
中午苏晚回来了一趟,拿饭盒给他盛了点医院食堂的菜,边盛边说。
“霍司年在。”她说,“他是被约谈的那个,坐在法务边上,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陶处长念第九条的时候,他在那儿听,听得挺认真,还点头。”
“最后呢?”
“最后他站起来,跟陶处长说了一句,您写报告辛苦。”苏晚说,“就走了。法务在后头追他,他没停。”
她把饭盒盖扣上,推到他手边。
“陶处长等他出了门,跟我说,这人她见过不少。越客气的,越是不打算认输的。”
下午一点多,周鲲打过来,背景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喊“老周你少喝点茶”。
“凡子,凑够了。”他说,“七个人,都是当年跟我在出租屋里熬的,手里那点股,当年当工资发的,没人当回事。一凑,过了一成。临时股东会,能开。”
“开完了呢?”
“开完了也拦不住人家,人家是大股东。”周鲲说,“可我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句,锁门算不算停服。这句话记进会议纪要里,谁签的字,谁往后去解释。”
他停了一下。
“他们几个问我,为啥为这个拼。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那天盖完章,睡了一个好觉。”
四点,老K的电话来了,就三个字。
“开了。”
他说基金那边来了个邮件,审计转为“线上同步进行”,云账号解冻,另外一句话写在最底下:经研究,撤回对霍司年先生的委派,另行安排。
“另行安排是啥意思?”老K问。
李凡没答上来。他只知道一件事,挪走一个人,位子还在,钱也还在,锁门那把钥匙,也还在人家手里。这回是人家松手,不是他们抢回来的。
八点,他坐在病床上,隔着窗户,看着二院门口那块屏。
它亮了。
江城的朋友,晚上好。热线开通了。
就一行字,白的。右下角什么都没有。
等车的人里有一个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拿胳膊肘碰碰她妈,她妈也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车来了,上车走了。
手机在枕头边上一下一下地震。许晴岚那几个群,照片一张一张往上跳。云杉里站台,亮了。江滩那块,不花了。菜场东门那块,不卡了。
礼拜六晚上那个问“是不是我点歌点坏了”的,又发了一条,底下配着一张照片,屏是亮的。
“没坏。”
就两个字,底下几十个人跟着回,也都是两个字:没坏。
面板在这时候动了。
冒号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
【道场主:江城。】
底下又添了一行。
【宿主:江城守门人。之一。】
李凡看着那个“之一”,看了很久,笑了一下,笑得手疼。
【岗:未填。】
“我知道。”他说。
他拿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手机上打,打给台里那个管岗表的座机号,打不了字,就拨过去。响了两声,是个年轻姑娘接的,说您好,守门岗登记,您是哪一岗。
李凡想了一下。
“云栖软件园,B7,十七层。”他说,“后台那扇门。”
“好的,不用留名字。”姑娘说,“电话留哪个?”
“十七层座机。”李凡说,“哪天那层楼不是我们的了,这一岗就空着,等下一个。”
姑娘说记下了,挂了。
面板上那一行,改了。
【岗:十七层,后台。】
八点半,病房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苏晚刚回来,在削一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她抬头,刀停住了。
霍司年站在门口。深灰西装,没穿那件黑呢大衣,手里没拎东西,连个果篮都没有。他没进来,就在门框那儿站着。
“李总。”他说,“顺路。”
李凡看他身上。那根黑线没了。领口那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下班的普通人。
“委派撤了。”霍司年说,“鲲鹏还是基金的,基金的钱还是玄黄的,我还是玄黄的。我只是不坐那一席了。”
“离席。”李凡说。
“离席。”霍司年点点头,“不离局。”
他看了一眼李凡那只白馒头一样的手。
“那口井,现在有主了。”他说,“十二户,一百四十几个岗,谁也不是。我在那边也站了些年头了,头一回见一块地,主是一群人。”
他没说那边是哪边。
“恭喜李总。”他说,“筑基了。”
李凡没应。
“旧圈子里的人,这两天也都知道了。”霍司年说,“一块野庙,没交给哪个道场,交给了一条巷子。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坏了规矩。觉得坏了规矩的那些,比我讲究,也比我难缠。”
他笑了一下。
“他们会来人的。我就不来了。”
苏晚把苹果和刀放下,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裁开的,裁得很齐。她走到门口,把信封递过去。
“看完了。”她说。
霍司年没接,看着她。
“三倍,管三座城,写得都挺清楚。”苏晚说,“我把第十七条也看了。那三座城的屏,右下角挂数,排名,分区。合同里写着,这是我的考核指标。”
她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
“我的合同,我自己看。看完了,我自己定。”她说,“不去。”
霍司年接过信封,没打开,揣进西装内兜里,就是从前揣那支笔的地方。
“苏经理,”他说,“不是因为他?”
他没看李凡,问的是苏晚。
苏晚也没看李凡。
“是因为我自己。”她说,“我在这儿,数都不挂。我去了,得挂。”
霍司年点点头,像是这话他也记下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别的城,”他说,“你们会来的。”
走廊里的灯很亮,他走得不快,拐过护士站,没了。
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大爷把收音机开了,交通台,在报晚高峰。
“第十七条。”李凡说,“你是特意翻到的?”
“我每一条都看了。”苏晚说,“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到第十七条,就知道不用看第四遍了。”
她停了一下。
“礼拜六晚上,你要是签了那支笔,我可能就不用看第十七条了。”
李凡没听懂,看她。
“一人守一城,屏上挂不挂数,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苏晚说,“那山海跟九幽,就差一个你心好不好。我不在一个人心好不好上头上班。”
她说完了,自己也没再解释。
苏晚走回床边,没坐,在床头柜边上站着,从外套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那只好手边上。
是他的车钥匙。钥匙圈上就一把车钥匙,一把家门钥匙,家门那把的齿磨得发亮。她揣了这么久,钥匙是热的。
“还你。”她说,“你的车。”
李凡看着那串钥匙。他拿左手去拿,指头碰着了,还没勾住,她已经伸手又拿回去了。
“算了。”苏晚说,“你这两只手,一只馒头,一只拿勺子都洒一被子。”
她把钥匙揣回兜里,拍了拍,坐下,接着削那个苹果。
“出院再说。”
李凡看着她削。苹果皮一截一截地断,掉在垃圾桶里,她也不管。
隔壁床的大爷在那头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冲这边说:“小伙子,你对象削苹果,比我老伴当年还难看。”
苏晚的刀停了一下。
李凡等着她说不是。上回在棠梨巷,刘婶说他俩是小两口,她当场就说了不是。
她没说。她没抬头,接着削,削得比刚才慢。
十一点多,苏晚已经走了。李凡的手机响了,是王师傅。
“你睡了没有?”
“没。”
“井台上,多了块砖。”王师傅说,“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压在那个废轮毂上头,端端正正的。我没碰。我闺女给我弄了个照片,发你了。”
照片跟着就来了。
一块青砖,老的,边角磨圆了,搁在井台那块水泥盖子上。拍得有点虚,手电打着光,砖面上刻着字,刻得很浅,一行一行,竖着的。
江城试点。
夜市审验。
限期一月。
他胸口那块挂件烫了一下,烫得他缩了缩脖子。梦魇貉在里头动了,吐出一个字。
“来。”
面板跟着亮了,还是那种弯弯绕绕的绿笔画,挪成他认得的样子。
【江城旧修行守籍:审验。】
【受验:江城。】
就两行,没写谁来,也没写怎么验。
李凡把照片放大。
最底下,落款的地方,空着,没刻名字。可在那块空白边上,贴着砖的棱,另刻了一个小字,小得不仔细看就过去了,笔画是新的,刀口还白着。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