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拨的是一二零,李凡听见的是另一回事。
“喂,一二零吗。”王师傅说,“棠梨巷口,修车铺。”
他停了一下,好像这几个字说顺了嘴,差点在后头跟一个“在”。他咽回去了,改成:“有个人,手上全是血,腿软了,你们快来。”
李凡躺在水泥地上,后脑勺枕着王师傅的一只手,那只手又粗又硬,一股机油味。
疼不在手上。
手上是在疼,膝盖也在疼,可那都是皮肉上的。真疼的是底下,丹田里头。那块东西,炼气圆满那天早上沉进去的,像一块小石碑,立在泥里,立了这么久,这会儿在晃。
晃得很厉害,往一边歪。
面板亮着,一行一行往下跳,跳得比平时快。
【筑基:以答为基。】
【不取各岗清愿。】
【宿主自有清愿:不足。】
李凡看着“不足”两个字,心里一沉,倒也不意外。他这一身的清愿,前一阵见了好几回底,断服这一夜又守着没动,能剩多少,他自己有数。
那块石碑越歪越低。
他想,它要倒了。倒了就是碎了,碎了就是筑基不成,炼气圆满那点东西,也跟着散了。
面板替他把这笔账算完了。
【道基将碎。】
【建议:调各岗清愿,补足。仅此一次,筑基后归还。】
【代价:各岗此刻清愿暂失。守门之人,片刻无感。】
片刻无感。李凡看着这四个字。老周坐在沙发上,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着。那个十来岁的孩子,锁着门,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在等谁敲门。就一会儿,一会儿以后还回去。
它每回都是这么说的。仅此一次。
“不借。”他在心里说,“碎就碎。”
【宿主确认:道基碎,修为退至炼气。】
“确认。”
面板没再劝,字停在那儿,一行都没收。
他不后悔。这话他在心里又对它说了一遍,也不知道它听没听。
苏晚跪在他边上,拿她那卷胶布,一圈一圈往他手掌上缠。缠不住,血从胶布缝里往外冒,她就再缠一圈。她不说话,手很稳,缠到第五圈,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卷帘门外头,收音机还在水泥台上。
葛宝林在里头说:“守了一宿的,回去睡。”说完了,他没关麦。热线又响了,接起来,是老周,嗓门还是那么大:“桌游店,下班了。江滩的,早。”
许晴岚接着打进来:“江滩,收摊了。周叔,早。”
没人报在。天亮了,都在报下班,报完了跟下一个说一声早。
老楼门岗。二院七楼。菜场东门那个卖豆腐的,说他要出摊了,没工夫睡。米线摊说她刚收,还没来得及洗锅。
一个一个,说完就挂。
李凡开着眼,看见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一百四十多根暖线,一根都没往他这边来。它们还在各自的岗上,直着。可是一声“早”过去,桌游店那根和江滩那根中间,搭上了一道,细得跟蛛丝一样,一闪,亮了。江滩又跟老楼门岗搭上。老楼门岗跟台阶搭上。台阶那根最淡的,头一回,跟别的连上了。
一道一道,不往中间收,是一家跟一家搭。
一张网,不大,没有网心。
王师傅那部红色座机的电话线上,井里出来的那根青线,也亮了。它没往李凡这边来,顺着电话线,出了卷帘门,往巷子里头走,走到早点摊门口,搭上一道,走到刘婶那扇窗底下,又搭上一道。一直往里,走到最里头蔡大爷那扇铁窗框上,停了。
十二户,一户不落。
面板上的字,换了。
换成那种弯弯绕绕的绿笔画,李凡在棠梨巷口那块屏上见过两回。笔画在他眼前自己挪,挪成他认得的样子。
【江城旧修行守籍:核碑。】
【此处:有人认。】
【认者:十二户。各岗。】
【判定:落。】
最后一行空了一格。
【野庙:除。】
李凡偏过头,往地上看。那支笔还在他脚边,是刚才他栽下去的时候从铁盒底下滚出来的。笔尾巴上那根黑线,绷直了,绷得像一根钢丝,然后啪的一下,没有声音,断了。断的那一截缩回去,缩出卷帘门,缩出巷口,没了影。
那支笔就是一支笔了。黑的,笔帽都没拔。
【外线:断。】
面板又跳了一下,这回的字是它自己的,方方正正。
【城隍旧愿:守夜。照路。送归。】
【守夜者:现实人群。】
【最后一缕:自清。】
李凡愣住了。
那一缕,他一直留着。系统拿它开过好几回价,烧簿子要它,一人守一城要它,他没给。他以为到头来总得他自己拿出来,换个什么。
它自己清了。
头一回借这东西的时候,它就说过,要扩大,得现实里的人一起守夜。这一夜,有人守了。老周在沙发上坐了一宿,老邓的车一趟一趟地报站,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锁好了门。一百年前那些在城隍庙跟前求过平安归家的人,愿望里要的,就是这么一夜。
欠的,是人还上的。
【旧愿债务:清。】
丹田里那块石碑,倒了。
李凡以为会碎。没碎。
它是往前倒的,倒得很慢,底下那一截还扎在泥里,上头那一截一点一点躺平,躺下去,横在那儿,不高,也不宽,就那么一道。
李凡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什么。
门槛。
老房子的那种,木头的,踩了几十年,中间磨凹下去一块。守门的人站在门里头,门槛是给进进出出的人踩的,谁都踩,谁踩都不用报名字。
外头那张网上,一道很细的暖线,从离他最近的修车铺那一岗搭过来,搭在那道门槛上。就一道,跟网上别的哪一道都一样粗。
【道基成形。】
【形:槛。无铭。】
【宿主所得:一岗之数。】
它停了停。
【本系统,第一次见。】
【筑基:成。】
李凡没再开眼,可那张网还在他眼前,关不上了。从前要看,得憋一口气,把眼睛往里使劲,看完了太阳穴跳半天。现在它就在那儿,跟看见巷子、看见卷帘门、看见苏晚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一样,不费劲。
耳朵里也多了一样声音。从地底下来的,是修车铺后头那口井,水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晃,像有人拿瓢,慢慢舀,舀一瓢,倒回去,再舀一瓢。
挂件在他胸口热了一下,梦魇貉在里头动了动,没说字。
手上的血,好像流慢了。可他身上一点劲都没有,眼皮往下坠。
巷口响起救护车的声音,进不来,停在马路边上。两个穿白大褂的抬着担架往里跑,王师傅站起来冲他们喊,这边,修车铺。
担架进了卷帘门,出不去。门只开了一半,王师傅去抬,那扇门卡了多少年了,抬到一半死活不动。
早点摊老板娘从对面过来了,手上还沾着面,一句话没说,两只手托住卷帘门的底边,跟王师傅一边一个,往上一掀。门哗啦一声上去了。
刘婶在窗户里头,把窗推开了,冲巷子里喊:“慢点抬,底下有台阶。”
巷子里头又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那对小夫妻家回来的男的,一个李凡叫不上来,是那个画圈的老太太家的儿子。两个人也没问是谁,一边一个扶住担架,从台阶上往下抬,抬得很稳。
没人叫他们。他们听见了,就出来了。
王师傅弯腰,把地上那支笔捡起来,看了看,拔开笔帽,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道,是蓝的,有水。他把笔帽盖回去,丢进那只铁盒里,盒子扣上了。
李凡最后记得的,是苏晚把他那只缠满胶布的手,搁到担架上,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拿开了。
他醒的时候,是下午。
江城二院,外科住院部,靠窗那张床。手上重新缝过了,缠得像个白馒头。膝盖上了支具,动不了。
值班的医生是上回给他缝七针那个,戴眼镜,说话快,看见他醒了,先把病历夹往床尾一挂。
“上回怎么跟你说的。”
“再裂就住院。”
“那这回住。”医生说,“十一针。你这手要再裂一回,以后拿筷子都费劲,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
床边有把椅子。苏晚坐在上头,睡着了,歪着头靠在墙上,外套还是昨晚那件,袖口上蹭了一块黑的,是他的血,干了。
她腿上搁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开了。不是撕开的,是拿什么东西沿着封口齐齐地裁开的,裁得很整齐。里头的纸抽出来过,又塞回去了,塞得没原来那么平。
李凡看着那道裁口,看了一会儿,没叫她。
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没压任何东西。
他伸手想去够那只杯子,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这只手现在是个馒头,握不住。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被子上。
枕头边上他的手机亮着,一排消息。
老K的:“云账号还冻着,基金说审计礼拜一出结论。我那条线扛了一上午,没掉。你别看手机,睡。”
周鲲的,是语音转的字,错了好几个:“凡子,礼拜一上午陶处长约谈,下午我叫了几个老人,当年跟我一块儿干的,手里都有点股,不多,凑一凑够开临时股东会的数。我不是救你,我是想问问他们,锁门算不算停服。”
最后一条是陶处长的,就一行:“零这个数,我交上去了。”
李凡把手机扣回枕头边上。
门口有个推车的声音,轱辘响,停了。
罗桂香推着保洁车,站在病房门口。她这礼拜在外科这层做,认出他来,愣了一下,把车靠边停好,进来了。
她先看了一眼睡着的苏晚,压低了嗓门。苏晚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手在那只信封上按了按。
“李老师。”她说,“我在楼道里就听人说,今天一早有个手上全是血的,从棠梨巷拉来的。我一猜就是你。”
她在床尾站着,没坐。
“昨晚我在我姑门口守了一宿。”她说,“我姑也坐着,九点那会儿坐起来,一直坐到天亮。她说这回不是等人喊她,是她自己坐的。”
李凡嗯了一声。
罗桂香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壳边上缠着胶布。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段视频,递到他眼前。
“我们陪护群里转的。”她说,“我一个老乡,在隔壁省那个城做护工,今天早上发的。”
视频是竖着拍的,晃。一个公交站台,屏亮着,屏上不是一行字,是一整面,一格一格的灯,底下一排数,数在跳。最上头一行:今晚全城点灯榜。第一名,某某站台。站台底下排着队,一个挨一个,都举着手机。队伍里有个老太太,手机拿反了,不会弄,边上一个小伙子弯着腰替她点,替她输,点完了跟她说,好了,您家这盏亮了。小伙子两只胳膊上套着白袖套,干干净净的。
屏的右下角,有一个标,蓝的。
李凡认得那个标。
罗桂香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看着他那只白馒头一样的手。
“李老师。”她说,“你守完了江城,那别的城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