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一直挂着。
李凡没答,它也没收。他把苏晚撕下来的那截胶布拿起来,自己贴在掌心上,贴歪了,撕下来重贴了一回,这回贴正了。苏晚看着,没说话。
九点二十,收音机里葛宝林换了个说法。
“台里还有一部老座机。”他说,“点歌台最早那部,八几年装的,号码一直没改过,前头也没加过位。年纪大的朋友,兴许还记得。”
他把号码念了两遍,念得很慢。
“就这一部,一条线。”他说,“打不进来,别急着打。守着的,接着守。你在,就在,不用我听见。”
说完他就不说了,开着麦,隔一会儿能听见那部老座机响,他接起来,那头说一个门,一个在,他说一声晚安,挂了,又响。
苏晚一直在翻群。她没念,把手机横过来给李凡看。
云杉里站台底下,黑屏跟前,那对老夫妻没走,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只手电,拧亮了,搁在站牌底下,光朝上打。有人拍了,底下跟了一串,没人说话,全是手电。
江滩那边,许晴岚把她那张折叠桌往屏底下挪了挪,桌上一盏露营灯。
老邓在司机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就一句:各车到站,报一声。
十点多,第一辆夜班车开过棠梨巷口。车没停,那一站没人等,可车门外头那只喇叭响了。
“棠梨巷口,到了。”老邓的声音,“在。”
车开过去了。
王师傅在铺子里听见,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底下,往马路上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拐过路口了。他回来,把桌上那台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拧到头,搬起来,搁到卷帘门外头的水泥台上,天线朝巷子里。
“刘婶耳朵背。”他说,“让她也听着。”
十点四十,巷子最里头亮了一盏灯。
隔了一会儿,那边传过来一个声音,当,当,当。不是敲门,是搪瓷缸子磕在铁窗框上的声音,磕得不重,一下一下,隔得挺开。
王师傅侧着耳朵听完了。
“蔡大爷。”他说,“他家没电话。闺女给他买过一个手机,他嫌字小,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底下,攥起拳头,在卷帘门上砸了三下。铁皮哗啦哗啦地响,响了一巷子。
巷子最里头静了。过了一会儿,那盏灯灭了。
“他听见了。”王师傅说,“睡了。”
十一点,李凡开着眼看了一回。
那一百四十多根暖线,还跟霍司年走的时候一样,歪着,往他这边偏。一根都没回去。老楼台阶那根最淡的,歪得最厉害,底下那盏没点的马灯,看着快要拽不住它了。
面板上那几行字也没变。先认此处。一人守一城。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支笔。黑线还接在笔尾巴上,搭着,不动。
面板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补充:他人于外线落名,亦为“认”。认者:落名人。经手:霍司年。】
李凡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回头看王师傅。刚才霍司年一走,王师傅伸手就要去拿那支笔,是想把它扔出去的。
他要是拿了,拿顺手了,签个字试试笔还有没有水,这巷子就是他的了。经手的是霍司年。
“王师傅。”李凡说,“您那个铁盒,借我用用。”
王师傅没问干啥,去开了柜子,把那只牡丹饼干铁盒抱出来,把里头裹着抹布的旧账本又拿出来,搁在柜顶上。李凡接过盒子,没碰笔,把盒子倒扣下去,扣在笔上,扣严实了。
“票箱。”王师傅说。
“嗯。”
“扣住了,谁也签不着。”
面板亮了一下。
【覆盖无效。外线仍在。】
“我知道。”李凡在心里说,“不是扣给你看的。是扣给人的。”
它没再说。
十二点前后,周鲲从十七层打过来一回,嗓子是哑的,说老K那张卡刷到头了,刷的是他的,基金那边四个电话变成了七个,还是没人接。他说完就挂,说他得去给老K泡面。
一点四十,李凡的手机亮了一下。短信,没存名字的号,他认得。
“李总,站台底下还有人等着。笔在桌上。”
李凡看完,把手机扣在铁盒边上,没回。
苏晚靠着墙,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那只保温杯,眼睛闭着。她没睡实,隔一会儿手机震一下,她就睁一回眼,看一眼,又闭上。
十二点多,她睡着了。
保温杯在她手里慢慢歪过去,杯口往下斜。李凡伸手,手到半路停住了,胶布那只手,缩了回来。
王师傅从边上过来,把保温杯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在桌上,压回那只信封上。他看了李凡一眼,什么都没说,回去蹲在马扎上抽烟。
一点,收音机里老邓又过了一趟。
“棠梨巷口,到了。在。”
两点,一个李凡没听过的司机,嗓门粗:“棠梨巷口,到了啊。在。”
两点过一点,葛宝林那部老座机又响了。接起来,是个孩子,声音很小,听着也就十来岁。
“我家门口。”孩子说,“在。我妈上夜班,还没回来。”
葛宝林没说晚安。他问了一句门锁了没有,孩子说锁了,还上了链子。
“那你睡吧。”葛宝林说,“门你守住了。你妈回来会敲门的,敲三下,你再开。”
孩子嗯了一声,挂了。
收音机里静了好一会儿。葛宝林没放歌,也没说话,能听见他在导播间里拿杯子喝了一口水,喝完了,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两点多,李凡再开眼。
老周那根回去了。
他看得很清楚,那根暖线从歪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回直,直回到桌游店门口,立住了。底下老周坐在他那张裂皮沙发上,没睡,隔着玻璃门守着门口那盏灯。
江滩那根也回去了。米线摊那根回去了。云杉里那个窗户,二院七楼,菜场东门。一根接一根,不是一齐回去的,是各回各的,谁的岗谁自己站直了。
没人拿他的名字去换。
没人等他点头。
老楼台阶那根,是三点多回去的。回得最慢,一截一截地往回收,收回到那盏马灯上头,淡还是淡,可不歪了。
李凡坐着,没动。他掌心那块胶布底下,一直在渗,渗得不快。
面板上那几行字,还在。
四点半,对面早点摊的灯亮了。
老板娘起来和面。她拉开门,门底下那张白卡片被门带着往里滑了半截,她弯腰捡起来,站在门口,就着屋里那点灯看。
看了挺久。
然后她把煤炉的下门打开,拿火钳捅了两下,把那张卡片折了一折,塞进去引火。卡片边上有一块蓝的,是个标,火一舔就卷了,跟苏晚压在保温杯底下那只信封上的,是一个标。
她把炉门关上,回去揉面。
五点一刻,刘婶那扇窗亮了。
过了一会儿,她家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刘婶出来了,棉袄扣子这回扣对了,手里什么都没拿。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扶着墙,往巷子对面走。
这条巷子不宽,十来步。她走得慢,走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了一眼巷口那根空杆子,又往前走。
王师傅在卷帘门底下看着,手里的烟没点。
刘婶走到早点摊门口。老板娘在里头揉面,看见她了,没停手。
“那天晚上我在收音机里说了半截。”刘婶说,“我外孙说,没人听见。”
老板娘揉面。
“那我当面说。”刘婶说,“你投挂,我投不挂,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那窗户正对着那屏,它亮一宿,我睡不着。”
她停了停,又喘了口气。
“屏撤了,你油条卖不动。”她说,“往后我天天来买两根。就想跟你说这一声。”
巷子里静得很,收音机里在报五点半的路况,哪座桥上有辆车抛锚了。
老板娘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竹壳暖壶。她拧开壶盖,从锅里舀了两勺豆浆灌进去,灌满,拧上,往刘婶怀里一塞。
“暖壶还你。”她说。
就这一句,她回去揉面了。
刘婶抱着暖壶站了一会儿,往回走。回来这十来步,比过去快。走到自家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没出来,油锅那边刺啦一声,头一锅油条下锅了。
刘婶把暖壶拧开,低头闻了闻,又拧上,进屋了。
王师傅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转身进铺子,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
天在亮。巷口那根空杆子,先是黑的,后来是灰的,后来能看见杆子顶上那四个螺丝孔了。
苏晚醒了,揉着眼睛坐直,先摸手机。
“老K的线通了。”她说,“五点四十。能接电话了。”
收音机里,葛宝林的声音跟着出来了,哑得厉害。
“热线回来了。”他说,“天亮了。守了一宿的,回去睡。”
苏晚又往下翻了一条,停住了。
“陶处长。”她说,“问昨晚的数。”
“报吧。”李凡说。
苏晚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零。
她发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没再加一个字。
李凡开着眼,往外看。一百四十多根,一根一根,都在它们自己的岗上,直的,暖的。天亮了,也没散。
面板上那几行字,还在等他。
他没再看那几行。他看的是底下那一句,从炼气圆满那天早上,它就一直在问的那一句。
那回他答不上来。后来他答过一回,报了几个名字,老邱,戴主任,葛宝林,罗桂香,唐巧,它说答案没完。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没完了。名字是他报的。
他又想起头一回借城隍旧愿的那个晚上,城南地下,那几个年轻人脖子后头缠着灰线往黑门里走。面板上跳出来的,除了“可照路,不可封城”,底下还有一句,他那时候咬着牙念了两遍,没往心里去。
若需扩大范围,需现实人群共同守夜。
它头一回就说了。它自己早就知道答案,是它自己不信。
也可能是他不信。
“他们自己。”他说。
他没往下报名字。不是名单,是每一岗自己打的那一声,自己打的那只手电,自己拧大的收音机,自己走过去的那十来步。
面板上那几行整整齐齐的字,一行一行,从下往上,灰了。先认此处,灰了。一人守一城,灰了。十分钟,灰了。
最后剩一行新的。
【答案:记录。】
【完成。】
它停了一下。
【筑基,开始。】
李凡的手心炸开了。
不是渗,是那道缝过七针的口子一下子整条裂开,胶布兜不住,血顺着手腕往袖子里灌。膝盖跟着一软,他整个人往前栽,撞在小木桌上。铁盒翻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底下那支笔滚出来,滚到他脚边,停住了。
苏晚喊了他一声,喊的是全名。
他听见了,想答,嘴张开,一口气没提上来。膝盖上那处旧伤,隔着裤子,洇出来一片。
王师傅扑过来,一只手托住他后脑勺,一只手去够墙上那部红色座机。
“一二零。”王师傅说,拨号盘咯啦啦地转,“我给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