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苏晚的手机就没停过。
许晴岚那几个群,一条一条往上翻,翻不完。云杉里站台底下,那对老夫妻又来了,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黑屏底下不走,老头说上礼拜这时候亮的。江滩的屏还在花,一道一道绿杠子来回跳,有个小孩站在跟前拿手去摸,被他妈一把拽回去了。菜场东门那块卡在“晚上”两个字上,卡了十几分钟,底下有人拍了发上来,配了一句:是不是我点歌点坏了。
苏晚把那句念出来,念完了,半天没往下翻。
收音机里,葛宝林一直开着麦。他没放歌,隔一会儿说一句:“别挂,别急,我在试。”说完了,又是咔嗒咔嗒拔插头的声音。
八点五十,陶处长打进来了。
“屏的电,是公交集团的,没断。”她说,“屏上放什么,走的是你们山海那条通道。通道断了,我这边什么都推不上去。我让技术试着放一张静态图,就放那一行字,江城的朋友晚上好,也推不上去,钥匙在你们那边。”
“在基金那边。”李凡说。
陶处长那头咬笔帽咬得咯吱响。
“霍先生刚给我发了条短信。”她说,“说是鲲鹏内部安全审计,临时暂停,不是停止出资,这个月的钱照付,不违反守则第九条。”
秦知夏在电话会里插进来,声音冷得很:“第九条原文,告知期内不得中断服务。没写因为什么中断。”
“我知道。”陶处长说,“礼拜一上午,我依守则约谈。这个我记下了,跑不了他。”
她停了一下。
“可今晚呢?今晚这一千七百多块屏黑着,站台底下的人问我,我拿守则第九条给他们念?”
没人答得上来。
陶处长把电话挂了,挂之前说了一句:“我明天早上还得报一个数。今晚的数,是多少?”
她刚挂,周鲲又打进来了。那头很静,只有他喘气的声音。
“我给基金那边打了四个电话,没人接。”周鲲说,“章礼拜三交上去了,交的时候人家连袋子都没打开看,直接锁柜子里了。我现在就是个挂名的,签什么都不作数。”
他停了停。
“凡子,我能干的,就是现在开车去十七层,陪老K熬着。他那张卡要是刷爆了,刷我的。”
“周总。”
“别谢。”周鲲说,“我就是睡不着。”
他挂了。
九点过一点,巷口那根黑线动了。
李凡一直开着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根细黑线从马路上伸进来,不快,一截一截地往里探,探到井台边上,停住了,绕着井台转了半圈,像是在找什么。
脚步声跟着进来。
霍司年穿着那身深灰西装,外头加了一件黑呢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拎。他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那块压着废轮毂的水泥盖子,看了挺久,才转身往修车铺这边走。
卷帘门开着一半,他没弯腰,站在门外头,隔着那道缝说话。
“李总。”他说,“路过。”
王师傅站起来,没让他进,也没赶他。
霍司年自己弯腰钻进来了,冲王师傅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王师傅,叫得很准,像是早就知道。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收音机,看了一眼墙上那部红色座机,最后看了一眼苏晚压在信封上的那只保温杯。
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小木桌上。
纸只有一页,抬头一行:预算审查意见,山海方。
底下就两句。同意试运行期间,屏幕右下角显示当晚全城点歌次数。一个数,不写名字,不排名,不分区。
“就这一个数。”霍司年说,“陶处长要的,就是这个数。您每天早上报给她了,只是不挂出来。挂出来和不挂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他把笔往李凡那边推了推,笔帽没拔。
“您签个字,我打个电话。”他说,“审计就算审完了。十分钟,全城都亮。”
李凡没伸手。
笔搁在桌上,黑色的,笔杆上没字,看着就是一支普通的签字笔。可他开着眼,看得见巷口那根黑线从井台边上一路爬过来,钻过卷帘门底下,爬上桌腿,接在笔尾巴上。
面板亮了。
【该笔:焚天香坊外线端点。】
【此处:野庙。待核。】
【宿主于此落名,即为“认”。】
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认者:宿主。经手:霍司年。】
李凡盯着那一行,手心那块胶布底下,又湿了。
他明白了。霍司年要的不是那个数。他要的是一个道场主待定的人,在一座没人认的野庙跟前,拿他的笔,签一个字。签了,这地方就有主了,主是李凡,经手的是他。往后这地方的清愿,从哪根线上走,就由不得李凡了。
“守则写着,”李凡说,“任何一方不得单改规则。”
“所以我请您签的是意见,不是规则。”霍司年说,“意见交三方会,礼拜一再议。今晚先开服,那是审计的事,跟规则没关系。”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客客气气。
“李总,站台底下有人等着呢。您那位刘婶,话还没说完吧。”
苏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手里的手机扣在桌上了。
霍司年看她:“苏经理,合同看了吗?”
“在看。”苏晚说。
霍司年笑了一下,没再问。
他转过去看王师傅。
“王师傅,这屏您投的撤,我也赞成撤。”他说,“我就是替老板娘说一句。她礼拜天那回油条卖空了,头一回。屏一撤,巷口又没人来了。她跟我说,下回投票,她还投挂。”
王师傅看着他,看了挺久。
“她卖不卖得动,”王师傅说,“她自己跟我说。她那个嗓门,隔三个门我都听得见,用不着您替她。”
霍司年点点头,像是这话他也记下了。
李凡把那张纸推回去。
“不签。”
霍司年看着他,没生气,点点头,把纸收回内兜里。那支笔他没拿。
“笔留这儿。”他说,“您想好了,随时。”
他弯腰钻出卷帘门,在井台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巷口走。那根黑线跟着他退出去一截,没退干净,还有一截搭在桌腿上,连着那支笔。
走到早点摊门口,他停了一下。摊子的门关着,灯黑着。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弯腰,从门底下那道缝里塞了进去,是张白的,巴掌大,看不清写的什么。
塞完了,他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走出巷口,上了一辆停在马路边上的黑车。
王师傅看着那支笔,伸手想拿,被李凡拦住了。
“别碰。”
王师傅把手缩回去,在工装上擦了擦,擦了好几下。
面板又亮了。
这回它说得很长,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得很整齐,像是早就算好了,一直在等。
【检测:外线端点已入此处。“先认者得”旧例生效条件:满足。】
【建议:宿主于外线落名之前,以道场主身份,先认此处。】
【并以宿主为单一核心,接管全城屏幕愿力。】
【所需:城隍旧愿一缕(余一缕)。宿主现有清愿。】
【全城屏幕一千七百余块,不经山海服务器,可于十分钟内点亮。原理同断电时守籍亮屏。】
【霍司年外线:自断。】
【筑基:即成。】
最后一行,它空了一格才写。
【代价:全城守门岗一百四十余处,清愿并入宿主一身。各岗“自持”终止。】
李凡看了很久。
“就是说,”他在心里问它,“往后那一百四十多个岗,老周,老邱,闻姨,王师傅,都是替我守。”
【是。】
【宿主亦替各岗守。一人守一城。】
【此为最优。】
十分钟。
李凡往卷帘门外头看。对面那扇窗户还亮着,刘婶已经不在窗边了,窗帘拉了一半。空杆子立在巷口,顶上四个螺丝孔,黑的。收音机里葛宝林还在说,别挂,别急。
他的掌心疼得发烫。他想起刘婶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云杉里站台底下那对拎橘子的老夫妻,想起菜场东门那个问是不是自己点坏了的人。十分钟,这些人都能看见屏亮起来。他筑基,霍司年那根线断,那支笔变成一支普通的笔。
没有一样不好。
他没关眼,就那么看着。面板上那几行字底下,全城那一百四十多根细细的暖线,好像已经在等他点头了。桌游店门口那根,江滩那根,米线摊那根,都微微往他这边偏了一点,像风还没来,草先弯了腰。老楼台阶那根最淡的,也在偏,偏得最厉害,快要从那盏没点的马灯上脱开了。对面窗户里刘婶那一根,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也歪过来了。
他再往巷口看。那根青线还绕在红色座机的电话线上,一动没动。
城隍旧愿,最后一缕。
他想起很早以前,头一回借这东西的时候,面板上自己跳出来过一句话,那时候他还不太懂。可照路,不可封城。
是它自己说的。
一人守一城,是照路,还是封城。
“它说什么了?”苏晚问。
李凡把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说给她听,从“先认此处”说到“一人守一城”,说到代价,一个字没漏。
苏晚听完,没马上开口。她把保温杯从信封上拿起来,拧开,没喝,看着杯口冒出来的那点热气。
“你想答应。”她说。
“想。”李凡说。
王师傅在边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支笔。
“我那一岗,”王师傅说,“刚才是我自己拿那部座机打的。拨号盘转了好几圈。”
说完了,他就不吭声了,蹲回马扎上,拿抹布擦那台收音机。
苏晚把杯盖拧上了。
“我不替你说。”她说,“知夏有一回跟你说,有代价就说,别替我们过滤。你没过滤。那我也不替你定。”
她把杯子放回去,压回那只信封上,压得很正。
李凡低头看自己的手。胶布那个角翘起来了,底下的血渗出来一点,黑红的,顺着掌纹往下走了一小截,停住了。
他想起徐岢,起身慢,一句话喘三口气。它救你,不是为了你。道场不可无主。谁在道场里喘着气,它就找谁。
它今晚找到的是他。
一人守一城。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这座城里一百四十多个人刚刚自己报了一声“在”,现在它让他替他们每一个人,再报一遍。
“那不就是,”李凡说,声音不大,王师傅都没怎么听清,“又一个我替你们守。”
他对着面板,把话说完。
“不认。”
苏晚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一卷医用胶布,撕了一截,撕得很齐。她伸手过来,手在他那只渗血的手掌上头停了停,没碰着,把那截胶布搁在他手边的桌面上,粘面朝上。
“自己贴。”她说。
李凡看着那截胶布,没动。
面板没动。
那几行整整齐齐的字,就那么停在他眼前,没收,没灰,也没变。停了很久,久到收音机里葛宝林又说了一遍别挂,久到巷子外头有辆电动车嘀嘀按了两声喇叭开过去了。
然后,最后一行底下,慢慢浮出来一行新的。
字不大,跟它头一回问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请宿主回答:天亮以后,谁来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