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李凡的脸,看完了,才去看徐岢。徐岢也在看她,看她手里那只保温杯。
她没往他们那边走,先去冰柜边上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到收银台扫了码,才过来。她把水搁在徐岢手边,拧松了盖子,没拧开。
“豆浆凉了。”她说。
然后她在隔了一把凳子的地方坐下,不靠李凡,也不靠徐岢。
徐岢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她。
“你就是攥着他手腕那个。”他说。
苏晚没答。
“那张表我看了。”徐岢说,“B1 那一格,两个名字挤一块儿,字都小了一号。”
他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那会儿,”他说,“没有人坐外头。”
李凡看着他。便利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外头的长椅看不清了。
“你刚才问它了吧。”徐岢说,“问我是不是上一任。它不答。那我答。是。”
他说得很平,跟说表是他建的那会儿一个调子。
“立项那年冬天。十二月,要交版本。我在工位上坐到凌晨,胸口一下子攥紧了,喘不上来。趴下去以前,眼前冒出来一块面板。”
他拿手在眼前半尺的地方比了一下。
“真仙,内测版。”他说,“你见过的。”
李凡没说话,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掌心那块胶布边上又潮了。
“它把我拉回来了。”徐岢说,“第二天我照样上班,谁都不知道。它跟我说,这个项目是个道场,玩家许愿,愿是香火。它说我是合格的,说我手里攥着道场,心还没烂透。”
“它让你打坐。”
“让我打坐。”徐岢说,“坐了两个来月,肚子里有一团热,它说那叫炼气。后来我跑了,那团热,一个礼拜就凉透了。”
苏晚看了李凡一眼。
李凡知道她为什么看他。这句话,他头一回听见的时候,也是在那样一个凌晨。
“它给我出主意。”徐岢说,“一条一条。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省事。许愿墙底下那张表,字段名是我起的,要什么字段,是它说的。一条愿许进来,它要知道这条愿烧得多快,烧了几回,谁许的,许给谁。”
“江北那个掌簿,”李凡说,“寻根寄愿那个小程序。接口里的字段,跟你这张表一个字母都不差。”
徐岢愣了一下。
“那不是我给的。”他说,“我那张表,除了山海的库,就在玄黄那台电脑里。”
他没往下说。三个人都没往下说。那台电脑的开机密码,是他妈的生日。
“你照做了。”
“全照做了。”徐岢说。
“内测那会儿,有个号许了一条愿,让我妈别再打我。”他说,“它说,浊,不收,建议封号,免得污了墙。我封了。一个初中生的号。封完了,那条愿就没了,墙干干净净。”
他拿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那个号再没登过。我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它也不知道,它不管这个。”
李凡想起许愿墙上那些灰的、黑的,骂山海的,骂自己的,一条都没删过。骂人不删,递刀删,那是苏晚定的。苏晚这会儿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他从夹克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收银小票的背面画了两道竖线,隔成两列。左边那一列他写了几个字:最省事的。右边那一列,他什么都没写。
“你们那张表,我从头看到尾。”他说,“我那会儿要是也有一张,就是这样。左边一列,右边空着。”
他把小票推到桌子中间。
“没人问我为什么。没人跟我吵。没人半夜不睡觉,爬起来看我那一列理由写得对不对。”
苏晚这时候开口了,是她进门以后头一句问话。
“它问过你吗?”
徐岢看着她:“问什么?”
“随便什么。”苏晚说,“是否劝阻,天亮以后谁来守门,这种。”
徐岢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它没问过我一个问题。它只给我答案。”
李凡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小票。
它现在会问了。锅巴那天中午,它问是否劝阻。拆完江城那三处香炉的那个凌晨,它问天亮以后谁来守门。问完了,它等着,等他答。
它跟徐岢的时候,不会。
苏晚的手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
“项目要砍的那个月,”徐岢说,“它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住了,手按在左边胸口上,按了好一会儿。
李凡站起来半截。
“没事。”徐岢摆了摆手,“它没响。响了你们就知道了,我整个人会弹一下。”
他缓过来,接着说。
“那天我问它,项目砍了,道场怎么办。它说,道场不可无主。”
“然后呢?”
“然后它说,宿主稳定性下降,备选检索中。”
便利店里静了一下。收银的小姑娘在往货架上码泡面,塑料袋哗啦哗啦的。
“我问它什么叫备选。”徐岢说,“它没答。跟今天一样,面板亮着,一个字不出。”
他端起水,这回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半天。苏晚把纸巾盒推过去,他抽了一张,捂着嘴,咳完了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我就想明白了。”他说,“它不是冲我来的。它是冲那个道场来的。我是那个道场里正好还喘着气的人。我不喘了,它换一个。”
“所以你跑了。”
“所以我跑了。”徐岢说,“玄黄的人找了我小半年,我一直没应。那天我应了。我想,离那个道场远远的,它就不找我了。”
“它找了吗?”
“没有。”徐岢说,“我签合同那天,面板就没了。再也没出来过。”
他看着桌上那张小票。
“我高兴了好几个月。”他说,“然后我就在玄黄的工位上,把那张表一个字段一个字段地搭了出来。没有它,我照着它教我的搭。搭完了我就知道,它教我的东西,我卖了。卖给了一个比它还不讲理的地方。”
他把那团纸巾在手里捏紧了。
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是一个座机号,归属地是玄黄总部那座城。徐岢看了一眼,按掉了。过了几秒,又震。他又按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法务。”他说,“一上午打了七八回了。”
“九幽内测那年冬天,我又趴下了。”他说,“这回没面板。同事按了二十分钟,救护车来了,电了三回。我躺在那儿,脑子里一直在等。等那块面板出来,跟我说一句,宿主,没事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没扯上去。
“它没出来。它不在了。它去找下一个了。”
李凡坐着没动。
他在心里把日子往回数。两年前周鲲拉他来鲲鹏,说项目缺个主心骨,说要把国产志怪做出花来。那会儿项目刚换过一拨人,走光了,工位空着一大半,靠窗那张椅子扶手是松的。
他来了。他在十七层坐到凌晨,坐到胸口被一只拳头攥住。
然后眼前冒出来一块面板。
徐岢把手从胸口上拿下来。
“我今天来,就想跟你说一个字。”他说,“跑。”
李凡抬起头。
“趁它还肯救你。”徐岢说,“趁你还没在哪个工位上再趴下一回。项目扔给周鲲,道场扔给它,它爱找谁找谁。你走得越早,它越来不及拿你怎么样。”
苏晚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扣了一下。
李凡没马上答。他看着玻璃上那层雾,雾里映着货架上一排一排的泡面。
“我跑了,”他说,“它找谁?”
徐岢没说话。
“道场不可无主。”李凡说,“你刚说的。我跑了,道场还在,玩家还在许愿,墙还挂着。它得找个喘气的。十七层里,老K天天坐到凌晨,三高。二饼一播播到后半夜。大壮画完了图,趴桌上就睡。”
他停了一下。
“你当年跑了,它找着我了。”
徐岢的脸一下子白了,比刚才还白。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怪你。”李凡说,“我那会儿要是一个人,我也跑。”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李凡没答。苏晚也没看他。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拧上了。
“他不跑。”苏晚说,“他跑了,我还得去教老K写理由那一列。老K写的理由,谁都看不懂。”
徐岢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出来了,笑得咳嗽起来。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周鲲站在门口,外套没穿,就一件衬衫,手里没端那只枸杞保温杯。他大概是从十七层一路下来的,没等电梯,喘得厉害。
他看着徐岢,嘴动了动。
“小徐。”
徐岢没站起来。他冲周鲲点了点头。
“鲲哥。我说了。”他说,“你那个答应,不用守了。”
周鲲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关东煮的热气又歪了。
“我请凡子来的时候,”周鲲说,冲着徐岢,也像冲着李凡,“我不知道你那些。什么面板,什么道场,我不知道。我就知道项目没人了,缺个能熬的。”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住了。
缺个能熬的。
李凡看着周鲲。周鲲没看他,看着地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鲲说。
“我知道。”李凡说。
他是知道。那会儿周鲲要的就是个能熬的,周鲲自己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行军床到今天还折在他办公室门后头。这话难听,可它是实话。
周鲲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隔着起雾的玻璃,李凡看见他没往园区里走,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拿手搓脸。
苏晚看了一眼门外,起身出去了。隔着雾,李凡看见她在周鲲边上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杯递过去。周鲲摆手,她没收回来,他就接了,捧在两只手里,没喝。
她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他说他一会儿就上去。”她说,坐回那把凳子上。
徐岢把桌上那张小票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李凡面前那只空豆浆杯里。
“我来不是为了澄清。”他说,“澄清的事,昨晚那一句就够了。玄黄要告我,让它告。”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花了好一会儿,先是一条腿,再是另一条,手一直撑着。
苏晚先起身,去把门拉开了。她手里空着,扶着门框。
徐岢走到门口,站住了。风从外头吹进来,把他那件灰夹克吹得贴在身上,瘦得能看出肋骨的形状。
“你们那张表,”他说,“右边那一列,别让它空着。”
“空不了。”李凡说。
徐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扶着门的苏晚,点了点头,像是这事也总算有了个交代。
苏晚扶着门,没说话。
徐岢回过头,看着还坐在高脚凳上的李凡。
李凡眼前那块面板一直没亮。徐岢说了这么久,它一次都没亮过。不报数,不建议,连一个【记录】都没有。像是桌子这头坐着的,是一个它不认识的人。
又像是它认识,所以不出声。
“李凡。”徐岢说。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李总,也不是李老师。
“它救你,不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