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没人说话。
二饼看着屏幕上那个空头像,嘴张着,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主播。
“你,”他说,“你是谁?”
那头又吸了一口长气。
“徐岢。”他说,“双人徐。岢是山字头,底下一个可以的可。”
弹幕停了两秒,接着一下子涌上来,快得二饼念不过来。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问是不是星桥安排的托,有人刷一排问号。
“那张表是我建的。”徐岢说,“九幽那个怨念榜,是我到玄黄以后,照着这张表搬过去的。先后,就是这个先后。”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停,每句中间都要喘一下。
“别的,我不在这儿说。”他说,“他们明晚要放第九幕,放什么随他们。我先说了,他们就不算替我说了。”
二饼扭头看李凡。
李凡站起来,走到麦跟前。葛宝林在玻璃那头看着他,手搁在推子上,没动。
“我是李凡。”
“我知道。”徐岢说,“棠梨巷那回我就在看。”
“你想要什么?”
那头停了挺久。
“见一面。”徐岢说,“就你。明天上午,你们园区门口那个便利店。十七层,我不上去。”
说完他就下了麦。
老K在导播间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张打印纸。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小写字母,看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写的。跟库里一模一样。”没人接他的话,他自己也没往下说。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往上蹿了一截,二饼看了一眼,没报。他对着镜头说:“今天庭审到这儿。明天,明天再说。”
葛宝林把推子拉到底,摘了耳机,隔着玻璃冲李凡摇了摇头。不是说不行,是说这事他也没见过。
下了播,李凡的手机就响了。周鲲。
李凡接起来,那头没说话,只有喘气声,还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在家里。
“是他。”周鲲说,嗓子发紧,“是小徐。”
“您答应他不说的,就是他?”
周鲲没答这句。
“他身体不行。”他说,“你别让他上楼,别让他站久了。他说在哪儿见就在哪儿见。”
电话挂了。
苏晚在边上听了全程,把保温杯盖子拧上。
“明天我去。”她说。
“他说就我。”
“我不进门。”苏晚说,“我坐外头。”
那天夜里,李凡躺下了,半天没睡着。他想起电话那头那口长气,吸进去要吸好一会儿,才吐出来。胸口那块,隔一阵就像有人拿手指头在里头点一下。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礼拜二早上,调查局的首页换了。
第九幕的预告撤了,换成一行字:第九幕调整中,敬请期待。
乔薇截了图,发在群里,什么都没配。老K回了一个字:哈。
秦知夏九点给李凡打电话,头一句是:“你见他,别让他签任何东西,别录音,别替他说要不要作证。”
“知道。”
“还有,”秦知夏说,“玄黄的法务今天早上已经给他发函了,说他违反离职保密义务。我刚看见,他自己把函拍了发在他那个号上,一个字没回。”
十七层,老K一早就来了,坐在他那把椅子上没开电脑。
他在拆扶手上的胶布。左边那个扶手,松了好久了,他拿黑胶布一圈一圈缠,缠了不知道多少回。今天他一圈一圈往下拆,拆到最底下,露出来两圈旧的,黄了,边都干脆了,一碰就掉渣。
“这不是我缠的。”他说。
大壮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谁缠的?”
老K没答。他把那两圈黄胶布拿指甲抠了一下,没抠下来,又拿新胶布一圈一圈缠回去了。
乔薇抱着电脑进来,头一句就是:“稿子我起了个头。本人现身,前主策——”
“别写。”苏晚说。
“全网都在转,咱们不写,别人写。”
“他昨晚说了,他自己说。”苏晚说,“咱们要是写了,就是咱们替他说。星桥撤了第九幕,咱们不能补上去。”
乔薇站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了。
“行。”她说,“一个字不写。”
她坐下以后,又说了一句:“你今天别坐他对面。他那个样子,看着人,人就想替他说话。”
苏晚没接。她把保温杯灌满了热水,拧紧,揣在包里,下楼了。
园区门口的便利店,两排货架,靠窗一条长桌,四把高脚凳。关东煮的锅冒着热气,萝卜在汤里转。
徐岢坐在最里头那把凳子上。
三十五六的样子,瘦,瘦得灰夹克挂在肩膀上像挂在衣架上。脸色发黄,嘴唇有点紫。面前一杯热豆浆,吸管插着,没喝。
他看见李凡进来,没站起来。
“坐。”他说,“我站起来慢,别等我。”
李凡坐下。窗外的长椅上,苏晚已经坐着了,保温杯搁在腿上,背对着玻璃。
徐岢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们那个运营?”
“嗯。”
“她不进来?”
“你说就我。”
徐岢看了苏晚的背影一会儿,没说话,把视线收回来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先开口。收银的小姑娘在扫一箱矿泉水,扫码枪嘀一声,嘀一声。
“十七层靠窗那张椅子,”徐岢说,“左边扶手是松的吧。”
李凡看着他。
“我坐过。”徐岢说,“那会儿扶手就松,我拿胶布缠了两圈。现在谁坐?”
“老K。”
“他缠了几圈?”
“好几圈。”
徐岢点点头,像是这事总算有了个交代。
“表是我建的。”徐岢说,“xiang_lv 也是我起的,拼音砍一半,我写东西就这个毛病。立项那会儿,就我一个主策,底下三个程序,一个美术。做了大半年,上面说不行,要砍。”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小口,放下,手有点抖。
“我先走的。”他说,“玄黄给的钱,是鲲鹏的三倍。我走了,底下几个也就散了。走的时候我把那张表带走了。不是拷走的,是记在脑子里带走的。到了那边,做九幽,我照着它,一个字段一个字段地搭。怨念榜。”
“你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知道。”徐岢说,“我还是搭了。搭完了,上面说先放着,不急。我倒下以后,他们才拿出来用。什么时候打的包,我不知道,那会儿我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还是搭了。李凡也没问。
“后来呢?”
徐岢把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从里面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推到李凡面前。
卡片是塑封的,上头印着一行字:植入式心律转复除颤器,患者识别卡。底下是他的名字,医院,植入日期。
“九幽内测那年冬天,”他说,“凌晨三点多,我在工位上,趴下去就没起来。同事给我按了二十分钟,救护车来了,电了三回。”
他拿手指在左边胸口点了点。
“现在这儿埋着个东西,比我靠谱。我心一停,它就电我一下。”
李凡看着那张卡。凌晨三点多,趴在工位上。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十七层,屏幕上的报表一格一格往下跳,胸口像被人拿拳头攥住了。
“周鲲知道。”李凡说。
“他去医院看过我一回。”徐岢说,“我求他的,别跟后头来的人说有过我。一个主策,带着人家的东西跑了,跑到对家去,最后在对家的工位上差点死了。这事说出来,谁都不好看。”
“那昨晚为什么上麦?”
徐岢把豆浆杯转了半圈。
“我在医院躺着那阵,玄黄有人来看我,拍了张照,发在他们内部群里,配的是兄弟挺住。”他说,“过了一个月,我在一个营销号上看见那张照片。配的字是,九九六猝死,大厂冷血。”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
“那是我。可那些话不是我说的。”他说,“昨晚那一幕底下写着,第九幕,山海的第一任主策去哪儿了。我躺在床上看着那行字,想,又来一回。”
“函你看见了?”
“看见了。”徐岢说,“病假工资停了。停就停。”
“那你靠什么——”
“我妈退休金。”徐岢说,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字段名。
“那个空头像的号。”
徐岢抬起头。
“是我的。”他说,“管理员号。走的时候我没交,也没人来收。老K没删?”
“他以为是废号。”
徐岢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它一直在。”李凡说,“黑白板建起来那天晚上,它登过一回。上礼拜截图外泄那天,它又登了。”
徐岢的笑没了。
他盯着李凡,盯了好一会儿,嘴唇抿着,颜色更紫了一点。
“我两年没登过。”他说,“我倒下那天,电脑在工位上。玄黄的电脑,玄黄的工位。我从医院出来,他们把我的东西装了一个箱子,寄到我妈家。箱子里没有电脑。”
他顿了一下,又说:“开机密码是我妈生日。谁想猜,猜得着。”
李凡没说话。
他想起调查局那几幕。黑白板的截图,苏晚半夜几点开的页面,停了多久,这些东西,一台电脑一个令牌就够了。可第六幕周鲲在走廊里打电话那张,锅巴抱着纸箱出大楼那张,是有人站在那儿,举着手机拍的。
一台电脑,拍不了照片。
外头,苏晚动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李凡眼前浮起一行字。
【XK 身份确认。】
【建议:删除 XK 全部早期提交及许愿墙底表,以新表重建。】
【抄袭争议失去标的。调查局第九幕失去素材。管理员令牌同步失效。】
【代价:许愿墙旧愿全部清空。】
它这回算得很全。连那个令牌都算进去了。删了表,那个号就没门可进了,第九幕放不出来,吵了一个多礼拜的事,一夜之间没了抓手。
代价只有一行。
许愿墙上挂着的,是这几个月江城人一句一句写上去的。有人许他妈病好,有人许离婚打赢,有人骂了山海三天,骂完了说先不删,留着。二两米饭那一条也在里头。
“不删。”李凡在心里说。
【旧愿并无结算价值。浊愿占比——】
“不删。那是人家的,不是咱们的。”
还有一句,他没忍住,嘴里带出来了,声音很低。
“答应过当着人家的面删。人家没让删的,手指头不碰。”
徐岢看着他。
李凡这才发现自己说出声了。收银的小姑娘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扫码。
徐岢没问他在跟谁说话。
他把那张卡片拿回去,塞回衬衫口袋,拉链拉上。拉的时候手抖,拉了两回才拉到头。
“它又跟你说话了。”他说。
不是问。
李凡看着他。
便利店的门开了,进来一个送货的,推着一车面包,冷风跟着灌进来一阵。关东煮的热气被吹歪了,又直回去。
徐岢等那阵风过去。
“你刚才那个眼神,”他说,“我照镜子的时候见过。看着人,眼睛没在人身上,在人前头半尺,像有块玻璃。”
他把豆浆杯往边上推了推。
“它也跟我说过话。”
李凡坐着没动。
窗外,苏晚回过头来了。隔着玻璃,她看着李凡的脸,看了两秒,站起来,保温杯攥在手里。
李凡在心里问了一句。
“他是上一任?”
面板亮了。
这回不是亮着不说话。它出字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走得很慢,比平时都慢。
【本系统拒绝回答关于上一任的问题。】
隔了一会儿,又一行。
【这是规定,不是不想。】